定,也就是禪定,如果說戒是為善去惡,定便是心的收攝,所以禪定的名稱叫作禪那(靜慮或思惟修),又叫作三昧(等持)。 總之,心不散亂而住於一境的狀態,便是禪定。
定的修持,可以說是一切宗教所共通的要求,要想在身心方面得到宗教的顯著受用,唯有修習禪定是最好的方法。 印度的各派宗教││佛教稱他們為外道,都有禪定的經驗。 據佛經的記載,印度有很多外道,最高的定境能到無色界的四空處定。 在中國,太虛大師則說:“在中國書上,只有老子始有此境。”(《佛學概論》)在西洋的基督教徒,雖然沒有打坐的方法,但在他們的祈禱之中,往往能够得到神秘經驗,那也算是禪定的一種。 所以也有人說:佛教徒離開禪定,或者基督徒離開祈禱,就不能得到宗教的實益。 這雖未必是絕對的真理,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說法。 由此可見,禪定對於宗教價值的重要性了。
因為禪定的作用,在消極方面,可以抑制我執、我欲的奔放; 在積極方面,又可以自由開放我們精神生活的天地。 禪定既是散心的收攝,所以能够防止物欲的氾濫,乃至排除了欲念而進入無欲的狀態。 禪定的修得也必須是離欲之後的事實,所以在(欲、色、無色)三界之中,欲界天是福報而不是禪定,離欲之後的色界天,才是禪天的開始。 因此,要想證得無我,首先要離欲,要想離欲,最好是修定。 禪定既可離欲,離欲之後的精神領域,自然是一種自由的領域。
但是,禪的境界有很多,通常所說的是九次第定,從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的色界定,經過無色界的四空定,進入滅受想定(亦稱滅盡定),才是解脫的境界,才是羅漢的境界。 外道只知修定,而不知性空的無我,所以即使到達第八定,一切物質及妄念都空去了,一個我字還沒有空去,所以出不了三界的生死,等他們的定力退失,從定中出來之時,便又回到生死的漩渦中去!
修禪定,不是簡單的事,如果知見不正、夾雜妄念,比如為了求生天國而修禪定,便挾帶有情感信仰的成分,厭此欣彼,所以他的定力只能使他生天,只能使他依戀定樂而不再希望解脫生死,這不是佛教希望的。 通常所稱“著魔”,那又是等而下之的一類了,那往往是把幻境認作是神迹,認作是證果。 本來,定中就可能出現幻境和定境兩種現象。 但是,幻境與定境不同,從不淨的妄念中產生的是幻境,這在神經系統不正常的人最容易發現。 他們所見的幻境,跟他們平日所想的境物是相同的,只是更加奇妙化了而已; 其實,這是他們心底妄念的反映。 未習定時心太散亂,所以不易覺察,一旦把心稍微靜下,微細的妄念便會趁機顯現,這在缺少反省力的心態之下,就會以為那是一種神迹。 這是很危險的,如果得不到正確的指導和矯正,極容易成為神經錯亂的精神病患者了,那是很不幸的!
至於定境,那是在把心念集中於一點,普化成一片,擴大成一團,把這集中了的不散亂的心力,融和了外境成為自心的內境,隨著定力的深淺,能把心力擴大開去,感應開去,其中所得的經驗,便是定境。 神通,是定力的化現,感應力的作用。 但是,定境是不容許分別的,只能體會而不能名狀,即使說出來,那也變了樣的,否則,那便是幻境了。 如果定境而有現象的作用,那已是由定力所生的神通了。
修定的方法很多,如果歸納起來,不外是“止觀”的修習與協調。 “止”是心的著落、安定、靜止,“觀”是根據這個止的要求而思惟。 如果只止不觀,便會偏於枯槁而易昏沉,如果只觀不止,便會偏於分別而起散心,所以要主張“止觀均等”,才能產生禪的活用,才能進入定的境域。
中國的禪林,有一句名言:“念佛是誰?”通常被視為禪定的入門工夫。 定的工夫,固然要有靜坐作為基礎; 定境的獲得,卻不一定全靠靜坐。 所以不稱坐禪而稱參禪,這個“參”字,就是“觀”的工夫。 參“念佛是誰?”,就是觀“念佛是誰?”,所以天臺宗修持的場合不稱禪堂,而稱觀堂,浙江的觀宗寺就是如此。
念佛是用心念的,用誰的心呢? 我念佛當然是我的心在念,最要緊的關頭,就在這個“我”字上面,從“我”字上面一針見血地戳下去,問:“我在那裡?”肉體四肢是我? 五臟六腑是我? 呼吸是我? 精神是我? 找找看,我的本體究竟在那裡? 找到最後,終究是了不可得,“我”既找不到了,妄心也就靜止下來。 一到心止的時候,便得身心輕安,離開定境就不太遠了。 但是一般的心止,未必就是入定,要是工夫不到家,散亂的分別心一止下來,就會漸漸地入於昏沉狀態,那不是定而是枯、而是悶。 定不是昏沉,定是精勤不懈地保持著一片空明朗澈的心境。 因此,止了之後,如覺昏沉來臨,馬上再起觀照思惟:“念佛是誰?”這樣連續下去,工夫純熟了,自然會引入定心的。
還有一個公案:中國禪宗的六祖惠能大師,他教惠明參禪,是用這樣的訓示:“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也就是說,當你正在不思善也不思惡的心境之時,那個就是自性本體的顯現。 試問:我們離開了善惡的一切心念思惟,不就是一片空明朗澈的定境嗎? 那也正是一種無我境界的顯現。 所以禪宗教人參禪,還有一句明訓,那就是「離心、意、識而參」,不依心體、不藉意思、不用識辨,正在此時,那能還存有什麼事物在我們的腦中呢? 這些都是頓悟的方法,是直下指歸的方法,比起止觀均等的方法,又更直接了一層,也更高深了一層,這在普通的人,在短時間內,恐怕是用不上力的。 所以用止觀的方法還是比較安全的。
禪觀的方法還有很多。 根據唐朝宗密禪師的分類,共有五等:外道禪、凡夫禪、小乘禪、大乘禪、如來禪。 它們的內容頗多,已不是本文的篇幅所能容納。 大致上說,中國的禪宗修的是如來禪,那是一種將定的工夫活現並融和在實際生活中的禪定,所以經中說“如來常在定,無有不定時”,中國的禪師則說“饑來吃飯困來眠”,都是禪定的表現。 這使得枯坐守寂的小乘禪,全部活了起來。 但這也有流弊,因為如來禪雖能與實際生活打成一片,若非上上根機的人,那就用不上力。 試問:能有幾人做得到心“常在定”的? 定是收攝散心,不受外境的蠱動便是定,誰能如此了? 見色、聞香、聽聲,乃至觸惱等等,能够毫不動心嗎? 這是很難的修養工夫。 如果僅在口頭撥弄幾則禪宗的公案,焉能算是修禪? 所以,安全的修定方法,還是從靜坐及止觀方面著手。
靜坐,不等於修定; 修定,最好是請已有禪定修養的人直接傳授,否則就容易出毛病。 比如:不淨觀、慈悲觀、因緣觀、蘊處界觀、數息觀,這是小乘的五停心觀,尤其是不淨觀與數息觀,最受重視。 這些觀法,在南傳的泰國等地,以及現在的歐美,都是在老師的指導下學習的。 從文字書本上學,那是靠不住的。
但是,修定的人最好先由靜坐著手。 靜坐時必須注意以下事項:第一,要有一個寂靜的環境; 第二,要有一個平靜的心境; 第三,要有一個平穩的坐姿。 不論單腿盤坐、雙腿盤坐,或交叉盤坐都可以,主要的是平衡身體的重心,保持著不倒的坐姿。 如果年老的人腿無法盤,也可把兩腿垂地,不過那是不能持久的,一則要倒,再則由於血液迴圈的受阻而會使腿脚發生不良的後果。 還有,兩眼的視線,最好要集中在座前的二三尺處之一點,不注意它,也不放弃它,否則,不入昏沉便會散心。 眼睛如覺不適,也可暫時閉上後再微啟。
如果沒有高明的禪師指導,就照上面所說的止觀方法練習也可以,但要注意:千萬不要希望從修定的工夫中求得什麼神迹,如果先就存了某種雜念,修持之後,一定會出岔子。 要是不存雜念也有幻境顯現時,那就必須提高警覺,馬上回心返照,觀察我在那裡? 我也找不到時,幻境自然消失。 或者是對於很可能出現的種種可喜或可怖的幻境,置之不理,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切勿以為是靈驗,也別怕它是魔障。
如果有些人不習慣靜坐,心太散、意太亂,靜不下來,那就另修禮拜、讀誦、懺悔、持名念佛等的法門,這是依賴佛菩薩的他力,提攜接引我們本具的自力,選定一門,或選定有連貫性質的數門,比如修彌陀淨土的,應該拜彌陀佛像,誦淨土經論,念彌陀聖號,觀西方樂土的種種莊嚴,這就是一貫性的法門。 只要懇切持久地修持下去,就會漸入佳境。 所以,這也是修定的方便法門,這是從動中取定的方法。 比如《阿彌陀經》的念佛法門,也在求得一心不亂,那也就是定的一種。
修持,最要緊的是信心、敬心、决心、恒心; 死心塌地地信,虔誠皈命地敬,勇往直前地行,持久不懈地修。 不要三心二意,不要急求速效,每日定時定數地修持下去,平心靜氣地修持下去,必然會有成效的。 即使久修不驗,那是工夫不純,不是佛法不靈。 在此,我想順便一提:時下一般寺院的課誦,往往只顧形式唱念,而不顧內心修養與陶冶的修持法,實在是極待糾正的。
——聖嚴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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