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眾部及有部的教義
第一節 兩個根本部派
兩部的特質 在阿育王時代,佛教自中印度向南印度發展的,是大眾部,以大天為中心人物;自中印度向西印度及西北印度發展的,是上座部,可能是以末闡提為中心人物。當南方的大眾部由一味而再三分裂,乃至消失於大乘佛教中時,由於南方王朝勢力的向西北方推進,西北方的一味的上座佛教,便受到新思潮的激盪,內部發生了再分裂。其中自以為是保持上座根本部思想的說一切有部,便是再分裂後最大的一派。
大眾部是重視佛陀的根本精神的發展,基於自由思想及實際生活的要求,一面在對佛陀的觀念上趨於理想化,一面在現實的生活上則要求人間化。
說一切有部則適巧相反,為對於原始的經義的保守,為基於對經律的整理疏釋的要求;一面在對佛陀的觀念上仍保持人間化,一面在現實的生活上則趨於學究化。
因此,大眾部終究盛大了大乘佛教,它所留下的典籍,卻僅有一部佛傳《大事經》,據說是大眾部下說出世部所傳,論典是一部也沒有。
要知大眾部的思想,尚須從有部等其他上座系的典籍中去找。至於說一切有部,它有以《發智論》為首的七論,到了迦膩色迦王時的第四次結集,又出現了一部二百卷的《大毘婆沙論》而集有部論書的大成。
有部對經義的疏釋及組織條理,是如此努力,對於律儀的發揮,也有超過任何一個部派的成績:先有西印摩偷羅有部的《十誦律》六十卷,以及解釋《十誦律》的《薩婆多論》;次有西北印迦濕彌羅的《根本說一切有部律》(略稱《有部律》)五十卷,但此部的律書為義淨三藏譯成漢文的,多達十八種,計一百九十八卷,傳譯到西藏去的律典,也是《有部律》的一部分。
正因為有部學者的學究氣味太濃,佛教便與人間脫節,也與實際的修道相背。要想學佛而知佛教者,必須出家,窮其畢生的歲月,在寺院中鑽究浩繁的論書。這不是平易近人的佛教,佛教學者也只求其自我的解脫。後來被大乘佛教貶為小乘的對象,多分是指的他們。
現象論 觀察萬有的活動,為現象論。大眾部主張「現在有體,過未無體」。有部則主張「三世實有,法體恆有」。同樣是說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同樣是把萬法的變易,放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個位置上來觀察。大眾部只承認當下的現在為實有,過去的已成過去,未來的尚未出現,以為過去及未來是由現在法所推定而有的名稱。於現前一剎那,名為現在法,此乃是由於現在主觀的存在。過去及未來的客觀法,不能離開認識的主觀法而存在,所以稱為「過未無體」而「現在有體」。
這是基於緣起觀的思想,以為三世的存在,並沒有獨立的實體性。因為現在法永遠都在變成過去而進至未來,但其仍有暫住於現在的觀念,故被稱為「色法暫住」說。
至於有部之稱為有部,《部執異論疏》謂:「其說一切有義故,用標部名。」16主要是「三世實有,法體恆有」。有人以為,這是採用了外道的自然哲學的思惟方法,而完成的教系;有人並以此「有」為「實在論」的有;有人把此「實有」、「恆有」,說成「物質(能)不滅」、「勢力恆存」。卻更有人以為有部之「有」,是基於原始教義「諸行無常」的開展,乃是無常、無我的具體表現或延長。這種實有觀,有現代實存哲學(Existential philosophy)的傾向。因為三世是現在一剎那的內容,正如有人所說:「現在是過去的兒女,也是未來的父母。」現在的一剎那雖已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卻是過去的繼續,也是未來的源頭,所以是「三世實有」的。一切事象,均是生滅於剎那的變化,前一剎那到後一剎那,已不相同,無數事象在每一剎那,均不相同,因此,在一法(事象)之上,即建立有無數的法體,各各無數的法體,又無不涉及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三世既是實有,其一一「法體」,也必是「恆有」的,然而,法體是使「色」(事象)能成為其自相,使其時時出現於現在而充足它自己。所以法體的「恆有」,是指它的每一剎那的自相的價值次第,而不是在時間次第上的「常有」。法既無常,必然是無我。
可見,大眾部是基於緣起觀而立論,說一切有部是基於無常無我而發展,開出的理念雖不同,基本的源頭則均是佛陀的遺教。
本體論 追究現象的根本,為本體論。大眾部的本體論,是「無為法論」。將一切法分成有為及無為的兩類,乃大眾部及上座部的通說,但其所立的內容,頗有不同,上座部的無為法,完全落於虛無的狀態,是屬於消極或否定的,大眾部則以「無為」有生起萬法的能力(所以這是化地部真如無為緣起的先驅),是規定有為法的根據和法則,是屬於積極或肯定的。
為便於明瞭兩部及各派對無為法的差別起見,列表如下:
看這表,我們不難知道:無為法的本體論,上座系是樸素而較保守小乘型態的;以大眾部的九無為法為主的,是理想發展趨向大乘型態的。屬於分別說系的四派,均是受大眾部思想的影響而成立,所以化地部進一步,建立三性真如及不動(見上節化地部條);法藏、飲光、銅鍱三部,完全接受而全同大眾部;大眾部末計案達羅派,僅未取大眾部的「聖道」及「虛空」,而同舍利弗毘曇,改增「決定」及「法住」。舍利弗毘曇是上座部的,現存者卻與犢子部思想不盡合,倒近於分別說系。無為的本體原只是一,大眾部應實際要求而給了它九個名,它們原來的次第是:擇滅、非擇滅、虛空、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緣起支性、聖道支性。大眾部以為:貫通並生起萬法的原理是緣起法;由覺悟緣起法而達到涅槃,並指出涅槃的理想境地;聖道,便是達到這種境地的法則。這就是九無為法的精神所在。
心性論與有情論 所謂心性,即是心的本性、本質,不是日常的分別心及肉團心,對於心的本性,大眾部是主張「心淨說」的,《宗輪論發軔》(明治二十四年,小山憲榮編撰)卷中說:「心性本淨,客塵隨煩惱之所雜染,說為不淨。」有情眾生的主體為心,心的本性本來是淨,由於客觀的煩惱染汙,此心即成不淨而稱為凡夫。對此大眾部的心性本淨說,站在大乘的立場,有相宗及性宗兩種不同的看法,但它是後來真如緣起的先驅思想,可能是屬於眾生皆有佛性論的性宗系統。大眾部另有「心自緣」之說,《異部宗輪論》(《大正藏》四十九.十五頁下)說:「諸預流者,心心所法,能了自性。」預流者是小乘初果聖人,他們的心及心的所緣之法,能夠了別其自心的本性。這與心淨說是一致。聖首返於心的本淨,所以心能自緣其自己的本性,這也與後來大乘菩薩心的作用一致。大眾部又有「隨眠」與「種子」說,它將隨眠與「纏」分開,以隨眠是煩惱的種子,纏是現行的煩惱;種子是潛伏著的因素,現行是發生了的事實。這一種子思想,也與後來大乘的唯識有淵源。
對於有部來說,則與大眾部相反,認為心性本來不淨,認為心不能自緣,認為隨眠就是煩惱。同時,《成唯識論》卷三(《大正藏》三十一.十五頁上)中說到:「大眾部阿笈摩(阿含)中,密意說此名根本識,是眼識等所依止故。」這個為眼等六識所依止的「根本識」,與犢子部的「非即非離蘊我」的「補特迦羅」類似。化地部承此而立「窮生死蘊」。正量部的「果報識」,經量部的「細意識」或「一味蘊」,作用大同,為業之所依而流轉生死。到了大乘佛教,便成了阿賴耶識的思想。大乘阿賴耶識,實由部派佛教而出,大眾部的根本識,則早已在原始聖典中胚胎於第六意識的功能。
有部看有情眾生,是基於無常無我的原則,以有情為五蘊的假合,乃是一種機械的實在論。對於有情生死的觀察,則唱生有、本有、死有、中有的四有說。「中有」是死後至投生期的靈體,是一種微細的物質(色法),但這中有的觀念,卻不為分別說系的上座部所接受。
有情是無我的,但因各各的業力而有輪迴生死,因此,有部特別重視「業」說的分析。業在《阿含》經典,是一種「意志」,如說「業是思」。到了有部,則將業分為二:1.思業,2.思已業。前者為意業,後者為身、語二業。又將身語二業各分為二:1.表業,2.無表業。身表業的「體」是「形色」,語表業的「體」是「聲言」;無表業是業的餘勢,是留存於行為者心上的一種習慣性或影響力,因此意業即不另立無表業。由業分為二業,配合三業,再分為五業,如下表:
可見有部特別重視外表的業的分析。由表業而形成無表業,由無表業的相續,即招致將來的苦樂果報。但其立無表業的目的,是補助表業(色法)的不負行為責任;至於吾人心中所想而不表現於身語的行為,不論思想何事,對吾人之心性亦無重大影響。像這種偏重於外表業而偏輕於思想業的觀念,則與原始佛教「業是思」的觀點不合,更無法接通大乘佛教的菩薩以意業為重的思想了。
修道論與果位論 佛教的唯一最高目的,是在求得眾生的解脫;要求解脫的方法,便是修道;修道的重心是戒、定、慧;以戒定慧三無漏學而包攝一切善法。戒定慧三學相互為用,乃為各派一致的見解。唯其大眾部重於慧,乃有「慧為加行」之說;分別說系重於戒律;說一切有部重於禪定,乃有「依空,無願,二三摩地,俱容得入,正性離生思惟」之言。依修定為解脫道的根本法,乃是印度內外道的保守派的本色。定有漸次,所以有部及犢子系對證入見道位的修行法,主張「四聖諦漸現觀」;大眾部及分別說系,則主張「四聖諦一時現觀」。所謂漸現觀,是以十五心或十六心中,次第而入見道位,證得初果預流;所謂一時現觀,是頓入四諦共相的空無我性,也就是觀一切法無常故苦,苦故無我,亦無我所。證入空寂無生之滅諦,即是見道。
所謂以十五心或十六心中次第而入,即是漸次修四諦觀,進八聖道以前的加行位上,便是十五心的次第,十六心即入見道位。(十六心以其名相闡釋較繁,請自參閱丁福保《佛學大辭典》一一三三─一一三四頁,在此從略)
在小乘聖果,分有學及無學兩類,自初果至三果為有學人,四果為無學人。四果又分為八輩:初果向、初果,二果向、二果,三果向、三果,四果向、四果,合稱為四雙八輩。第十六心位是見道位,自預流初果位至阿羅漢四果向位,均屬修道位,四果阿羅漢,即是無學道位,如云:「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有,知如真。」17這就是證入寂滅的涅槃境了。
對於羅漢的看法,大眾部有大天五事說,與有部爭持不已,已見第四章了。另有大眾部主張三果之前有退,四果無退;有部則主張初果必不退,後三果容有退。大眾部以為「諸豫流者,造一切惡,唯除無間」。(無間為五種大惡業: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有部則以為一旦證得初果,即不再造惡業。如照《雜阿含經》卷三十九及四十七的記載看,羅漢有退是正確的見解,因有三位羅漢在退失而復得之後,恐怕如果退了而尚未再得之時便命終死去,所以即在羅漢果位上自殺而入了涅槃,佛陀倒是贊成他們的。四果既有退,大眾部的預流者造一切惡,並否定有部所說的初果「忍不墮惡趣」18,當然也有道理;這與有部認為「有阿羅漢,猶受故業」,也是一致。因此,兩部思想,不妨綜合。
大眾部的果位論有三種,即是阿羅漢、菩薩、佛陀,並以佛陀為最後的目的。有部則以羅漢為目的,主張「佛與二乘,解脫無異,三乘聖道,各有差別」。菩薩是佛的因行,即是尚未成佛的佛。大眾部主張菩薩是超人間性的:「一切菩薩,入母胎中,皆不執受羯刺藍……(胎質)為自體……一切菩薩不起欲想、恚想、害想;菩薩為欲饒益有情,願生惡趣,隨意能往。」一切有部卻說:「應言菩薩,猶是異生,諸結未斷。」這是人間性的看法。
至於佛陀,大眾部也是從高調理想上立論:「佛以一音,說一切法。世尊所說,無不如義。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諸佛壽量,亦無邊際。」「諸佛世尊,盡智、無生智,恆常隨轉,乃至般涅槃。」大眾部以佛的肉身是無漏,故無邊際,「常在定故」;並且全知全能;「一剎那心,了一切法」;答問不假思惟;佛語無一句不是轉法輪。大眾部的此等思想,是淵源於早期的聖典,即因緣、本生、譬喻等,尤以本生為甚。但在有部方面,仍從人間性的佛陀來立論:「非如來語,皆為轉法輪。」「非佛一音,能說一切法。」「世尊亦有不如義言;佛所說經,非皆了義,佛自說有不了義經。」並且以佛身為有漏,仍能使眾生生起漏法;佛一念智不能遍知;威力亦有邊際。
以上引號所用的字句,多採自《異部宗輪論》,讀者可以參閱。實則,此二部異見,亦不妨調和。人間的聖者乃至佛陀,當以不違人間的尺度來敘說他們;至於不可思議的超人間性的境界,當以宗教經驗的神通觀念來接受他們。總之,大眾部的思想,每每都在接通原始佛教與大乘佛教之間的消息;上座部中的大乘思想,多少也是受了大眾部的影響而來。
第二節 阿毘達磨的發達
阿毘達磨的名稱 若想介紹小乘佛教,主要的內容,是在阿毘達磨(Abhidharma),甚至日人木村泰賢說:「沒有大略學過阿毘達磨,不能理解佛教為何事,此言絕不為過。」(木村泰賢《小乘佛教思想論》二十九頁總敘第五節)他又說:「使佛教成為盛大學問者,我想不論何人,都得承認是阿毘達磨的力量。」(同上引書第四節二十七頁)19
阿毘達磨被譯為對法、向法、無比法和大法等異名;音譯又有阿毘曇,簡稱為毘曇等名。它是無漏淨慧,以及得此淨慧資糧的有漏諸慧的總稱,也就是通常所謂的論典。阿毘達磨,又被稱為優波提舍(Upadeśa),或音譯為優婆提舍和鄔波第鑠;義譯為說義、廣演、章句等,而以「論議」之名為一般所通用。優波提舍是十二分教之一,例如《中阿含經.根本分別品》等,即屬此類。它的內容,或為釋尊以義解釋佛陀自己所說的教法(可知論藏也有佛陀親說的成分);或由佛陀標出綱要而使大弟子們,為之作釋的;或有佛世諸弟子間互相論議而加以組織的。大迦旃延及舍利弗,對此用力特多。
但是,依經立論,解釋難句,闡明教意,貫通血脈,扶發宗要者,又稱為磨呾理迦(梵Mātṛkā,巴Mātikā),或音譯為磨窒里迦、磨呾履迦、磨得勒迦、目得迦、磨夷等名,義譯則有母、本母、智母、行母等名,此乃從Mātṛ(母)之語根而來。
優波提舍的性質,並未確定,據《大毘婆沙論》說,那是屬於論義;《大智度論》的看法,側重在解義;《瑜伽師地論》又將之做為一切論書的通稱。
至於磨呾理迦,從古典說,有兩類性質:1.是屬毘奈耶(律)的,如《毘尼母經》,以及《十誦律》的〈毘尼誦〉等,乃是僧伽規制的綱目。2.屬於達磨(法)的,如四念處、八正道等有關聖道修持的項目。後來逐漸嬗變,又出現了三類新型的磨呾理迦:1.銅鍱部的磨呾理迦,分為論母及經母。論母是三性及三受等一百二十二門,經母是明分法及無明分法等四十二門。2.經部不信阿毘達磨是佛說,而別說磨呾理迦;一切契經是佛說的,為了抉擇明了佛法的宗要,所以又說契經的磨呾理迦。3.磨呾理迦在大乘瑜伽學者如世親菩薩等,即是先標舉論旨又予以解釋的論書。此如世親的《無量壽經優波提舍》、《轉法輪經優波提舍》、《妙法蓮華經優波提舍》,以及無著的《金剛般若經論》等,均屬這種體裁。
再說阿毘達磨,起初只是用作稱讚佛的經法的泛稱,故在大眾部的《磨訶僧祇律》,一再說到:「九部修多羅,是名阿毘曇」(卷十四,《大正藏》二十二.三四○頁下),「阿毘曇者,九部經」(卷三十四,《大正藏》二十二.五○一頁下),「阿毘曇者,九部修多羅」(卷三十九,《大正藏》二十二.五三六頁中)。但是,由於不斷地發達,阿毘達磨的涵義,就複雜起來,論師們對於「阿毘」的意義,也做了種種解釋,其中如銅鍱部的覺音(Buddhaghoṣa)的《善見律》卷一(《大正藏》二十四.六七六頁中)所舉,他以五義解釋「阿毘」:1.意,是增上義;2.識,是特性義;3.讚歎,是尊敬義;4.斷截,是區別義;5.長,是超勝義。其他尚有《大毘婆沙論》舉出八種涵義;世友(Vasumitra)說有六義,尊者(Pārśva)說有四義。(參考印順法師的《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三十七頁)歸納各家所說,阿毘達磨的要意是:1.明了分別,2.覿面相呈。也就是說:佛學中的修證方法和修證次第等,傳承下來,成為名和句的分別,即是論書,學佛的人依著它去分別了解,並經過聞、思、修的工夫,進入實證境界——從證出教,再由教趣證,便包括了阿毘達磨的一切。
兩大部系的論書 阿毘達磨的發達而今世傳流的,是屬上座部系,尤其是南傳分別說系的銅鍱部及北傳罽賓的說一切有部最發達。其他部派的,則雖有而不多,特別是大眾部的論書,過去尚未在漢譯的釋藏中見到,有也僅得一部釋經的《分別功德論》。
但是,大眾部不是沒有論書,例如法顯留印期間,在巴連弗邑(pāṭaliputra)的大乘寺,得到了《摩訶僧祇阿毘曇》;玄奘留印期間,在南印度的馱那羯磔迦國(Dhanakaṭaka),學習大眾部的根本阿毘達磨數月之久,並且在帶回中國的梵本中,也有大眾部的論書,只是沒有譯出而已。
大眾部的根本論書,據龍樹造的《大智度論》卷二(《大正藏》二十五.七○頁上)說:「摩訶迦旃延,佛在時,解佛語,作蜫勒(蜫勒,秦言篋藏——此係譯註),乃至今行於南天竺。」《大智度論》卷十八(《大正藏》二十五.一九二頁中)又說:「若人入蜫勒門,論議則無窮。」磨訶迦旃延是佛世的十大弟子中的論議第一,由他造的蜫勒成為大眾部的根本論書,極有可能,因在緬甸相傳大迦旃延造有Peṭakopadesa,但在梵語中的「篋藏」,是Peṭaka,音譯便是蜫勒。
再說上座部的論書。由於部派不同而各有其所推重的論書,大致可分三系:
南方傳於錫蘭的銅鍱部,有七部阿毘達磨。
北方罽賓的說一切有部,也有七部論書。
犢子部也有根本論書,據《大智度論》卷二(《大正藏》二十五.七○頁上)說:「佛在時,舍利弗解佛語故,作阿毘曇。後犢子道人等讀誦,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由犢子部分出的正量等四部,也以《舍利弗阿毘曇》為根本論書。甚至可以說,在上座部系之中,除了銅鍱部及說一切有部,各有七論之外,其他各部派,均以《舍利弗阿毘曇》為本論。此論有漢譯本,但其已非原始面貌,則可無疑。
現在參考印順法師的《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見該書〈序論〉二十一頁),將兩大部系的根本論書及關係,列表如下:
南方七論與北方七論 除了大眾部的《蜫勒》和犢子部系的《舍利弗阿毘曇》,重要的論書研究,是南方的七論和北方的七論。
(一)南方銅鍱部所傳的七論是:
1.《法集論》(Dhammasaṅgaṇi,達磨僧伽)。
2.《分別論》(Vibhaṇgappakaraṇa,毘崩伽)。
3.《界論》(Dhātukathā,陀兜迦他)。
4.《人施設論》(Paggalapaññatti,逼伽羅坋那)。
5.《雙論》(Yamaka,耶磨迦)。
6.《發趣論》(Paṭṭhāna-ppakaraṇa,缽叉)。
7.《論事》(Kathāvatthu,迦他跋偷)。
以上的前六論,據說是佛說的,《論事》一書,相傳是阿育王時代,目犍連子帝須依據佛說而造作的。
(二)北方說一切有部所傳的七論,又和南方的不同:
1.《法蘊足論》:十二卷,玄奘傳為目犍連作;稱友的《俱舍論釋》所傳為舍利弗作。此為六足論中最古的一論,共二十一品,每品釋一經。此論與南傳的《法集論》同名。
2.《集異門足論》:二十卷,玄奘傳以其所釋的《長阿含經》之《集異門經》,為舍利弗所集,即以此論為舍利弗作;稱友以為是拘絺羅作。此論文義明淨,後來大乘《瑜伽師地論》的聞所成地之內明,即由此而演成。
3.《施設足論》:七卷,玄奘傳為迦旃延造;《大智度論》及稱友均以為目犍連造。《大智度論》傳為從《長阿含經》之《樓炭經》(即《起世因本經》,又作《起世經》)出,巴利藏的《長部》沒有《起世經》,疑其為出於阿育王之後的經典。
4.《識身足論》:十六卷,提婆設磨造,以其內容考察其時代背景,當為佛滅後三世紀所出。
5.《品類足論》:十八卷,共八品,四品為世友作,四品為迦濕彌羅論師作。世友是佛滅後五世紀時人,可知本論出世很晚了。
6.《界身足論》:三卷,玄奘傳為世友作;稱友《俱舍論釋》謂圓滿造。
7.《發智論》:二十卷,佛滅三世紀時,北印那僕底地方的迦旃延尼子作。
或有以為《發智論》為中心的本論,六足論為其輔翼,統稱為六足發智的七論,是一切有部的基礎論典,六分(足)為《發智論》所宗。實則,以時代而論,六足論未必均出於《發智論》之前。唯因《發智論》乃於舊有諸說,加以裁正,故由於《發智論》的出現,有部的思想,即大為進展。
此外漢譯毘曇部中,尚有屬於正量部的《三彌底部論》三卷,《舍利弗阿毘曇》三十卷,傳說《舍利弗阿毘曇》是屬於犢子部或正量部,但據研究,此論在諸上座部論中最有古意,最古的《法蘊足論》,亦取此論而與此論的問分非問分大同,原本的《舍利弗阿毘曇》雖已不存,最早的上座部必有一共尊的《舍利弗阿毘曇》,故在原則上,上座系是屬於舍利弗毘曇系。(見印順法師《印度之佛教》第七章第二節)
阿毘達磨的分期 木村泰賢把阿毘達磨的發達經過,分為四個時期:
(一)契經型態的時期:當時經論未分,論書性質的聖典,也被置於經的名位。從內容看,例如被攝於《長部》(《長阿含經》)的《眾集經》,被攝於《中部》(《中阿含經》)的〈摩訶吠陀羅斯他〉、〈俱拉越陀羅斯他〉等,乃是其最顯著的。
(二)經之解釋的時期:此在擔負經說的定義、分類、分別的工作,在阿毘達磨未出現之前,它擔任了從契經型態過渡到論典獨立階段的職務。例如南方聖典中,被收於《小部》的〈無礙道論〉、〈尼律沙〉(義釋)等是;四《阿含經》以外的《小部》(雜藏),也均可代表此一地位。漢譯六足論中的《法蘊足論》、《集異門足論》,似也近於這時期的性質。
(三)論的獨立時期:離開了經,有了獨立性的論書,以各經為主題,綿密分類,並含有其特有的一種主張,這便是隨各部派而生的阿毘達磨。其年代恐在佛滅後百五十年起;真正發揮其意義的,則在西洋紀元前後,為其頂點。如南方的七論,有部諸論(六足、發智、婆沙)、《舍利弗阿毘曇》,多屬這一期。
(四)綱要論的時期:代表各派的主要論書已告完成,為得其簡要,便出現了綱要書。由有部而出的:有法勝的《阿毘曇心論》,法救(音譯達摩多羅,佛元七世紀人)增補《阿毘曇心論》而出《雜阿毘曇心論》,世親依《雜阿毘曇心論》而作《阿毘達磨俱舍論》。在南方則有覺音作的《清淨道論》(《論事》),阿樓馱作的《阿毘達磨法要論》。
阿毘達磨的三流 據印順法師《印度之佛教》第七章第二節,認為在《法蘊足論》之後,阿毘達磨演為三大流:
(一)迦旃延尼子之流:作《發智論》揚三世實有之宗義,分別論究法之自相,極於微茫。以色、心、心所、心不相應行,辨其攝受、相應、成就,極繁衍之能事。共有八蘊(章)四十四納息(節),次第雜亂而不以組織見長。繼之而起的是世友之繼婆須密的《集論》(全名為《大乘阿毘達磨集論》)而作《品類足論》。
(二)瞿沙(意譯妙音)尊者之流:妙音源於《舍利弗阿毘曇》而作《甘露味毘曇》。《大唐西域記》傳妙音與阿育王同世人。又有吐火羅國的法勝,依《甘露味毘曇》而作《阿毘曇心論》,共十品,以組織見長;《大毘婆沙論》所指的西方尊者及外國諸師,即是此論的學者。古人以《阿毘曇心論》為《大毘婆沙論》的綱要,實則《大毘婆沙論》屬於有部東方的發智論系,《阿毘曇心論》自為有部西方的甘露味毘曇系。《大毘婆沙論》則獨尊《發智論》。
(三)鳩摩羅陀(意譯童受)之流:此為與迦旃延及妙音相先後的人,是犍陀羅地方的經量部譬喻師,作《喻鬘論》,對《發智論》站在批判對抗的立場,主張「無為無體」、「過未無體」、「不相應行無實」、「夢影像化無實」。又有大德及覺天尊者,承其餘緒,加以發揮。
以上的三系均屬有部的分化,唯其第一系自以有部正統為立足,二、三兩系屬經量部,第三系則受大眾系及分別說系的影響而出現。
論爭的統一 根據傳說(見《望月佛教大辭典》九○三頁下),正因有部思想的分歧,當佛滅四百年頃,迦膩色迦王為求其一致,遂請脇比丘及世友為上首,集合了五百羅漢,在迦濕彌羅進行了第四次的三藏結集。這次的成果,便是集體撰作了一部二百卷的《大毘婆沙論》。此論雖以統一的目的為出發,卻是站在那僕底(北印之東方)《發智論》的立場,對妙音的見解尚有所取捨,對犍陀羅(北印之西方)譬喻師的見解,則完全加以破斥。
因此,《大毘婆沙論》的出現,更加地加深了有部東西兩系的分化。到了佛滅七世紀頃,遂有妙音系下法勝之《阿毘曇心論》的學者法救(達摩多羅),既不以譬喻師的離叛有宗為然,亦不以《大毘婆沙論》的繁廣瑣碎為然,乃取《大毘婆沙論》的精義,增補法勝的《阿毘曇心論》,作成《雜阿毘曇心論》,溝通了有部東西兩系的思想,而存有部之真。
此時,大乘思想日漸抬頭,故有室利邏多著《經部毘婆沙》,由於進步之經部思想日盛,便暴露了保守之有部學說的弱點。
世親論師乃依《雜阿毘曇心論》而著了一部三十卷的《阿毘達磨俱舍論》,雖宗本有部,卻取經部的態度來修正有部的弱點。正由於世親的有部觀點帶有開明的經部色彩,致有與他同時代的有部的眾賢論師,著了一部八十卷的《俱舍雹論》(後被世親改為《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又著了一部四十卷的《阿毘達磨顯宗論》,與世親辯難。以上三論均由玄奘三藏譯成漢文,《阿毘達磨俱舍論》則另有陳真諦舊譯的二十二卷本。《阿毘達磨俱舍論》是由小乘至大乘過程中最後的代表作,在佛教史上,它有崇高的地位。它的論主世親,著此論後不久,即迴小向大,成了大乘菩薩,成了唯識學系最偉大的論師。
第三節 《俱舍論》概述
《俱舍》的品目 世親論師是犍陀羅國人,到迦濕彌羅國學《大毘婆沙論》之後,回國即出要義,計六百頌,再送到迦濕彌羅,當時有部的悟入論師,以其有違正統的教義,要他為頌作釋,世親便作了釋論,這便是《阿毘達磨俱舍論》(Abhidharmakośa-śāstra,以下略作《俱舍論》)。此論現尚存有梵文論疏,及西藏譯的印度之註疏數種。中國近人演培法師作有《俱舍論頌講記》,可資參考。
《俱舍論》是巧妙地將有部極繁瑣的思想,予以整理、統一、批判、組織而成,其品目如下表。
《俱舍論》的品目記憶法,古來使用有一偈子:
「界二根五世間五,業六隨三賢聖四,
智二定二破我一,是名《俱舍》三十卷。」20
《俱舍》的七十五法 《俱舍論》將一切法分為有為法及無為法。凡依因緣造作而有時間的遷流,染淨的差別,即是一切世間的現象,均屬有為法;離有為法的性質,離一切作用的狀態,含有灰身滅智的涅槃義的,屬於無為法。
阿毘達磨多以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的三科做為法的分類依準,《俱舍論》承此而復採用《品類足論》的色法、心法、心所有法、心不相應行法、無為法的五位,做為法的類別。雖然七十五法的確定,是出於後來普光的《俱舍論記》,因為在《俱舍論》中,尚未將心所有法中的不定地法之惡作、睡眠、尋、伺等做數字的確定。七十五法之源出於《俱舍論》,則無可疑。現列其名稱如一五四頁表。
果因緣 《俱舍論》攝一切法為七十五法,但此諸法並非個別的獨立存在,而是存在於相互關連的關係之間,這就是因緣論(參閱木村泰賢《小乘佛教思想論》第二篇第六章),因與緣結合,即成為果,通稱為六因、四緣、五果,其表見一五五頁:
世間法 因果法,含攝了世出世法,但在世出世法之中,仍須加以分類。《俱舍論》的〈世間品〉、〈業品〉、〈隨眠品〉,是分析迷界的果、因、緣。迷界又分為有情世間及器世間。地獄、餓鬼、傍生、人、天,此五等為有情世間,乃為空間中的安立層次;有情的生死流轉,又分為生有、本有、死有、中有的四種狀態,依十二緣起而有三世兩重因果,乃是時間上的安立次第。欲界、色界、無色界,此三界為器世間在空間中的安立層次;又以成、住、壞、空的四劫,支配器世間的生滅循環,乃是器世間在時間上的安立次第。但是,若不出世間,世間法的安立,不論有情世間或器世間,總是迴還不已、無始無終、因果相續、因緣生滅。
眾生之不脫生死,是由造業而得的果報,本論的〈業品〉,即在對於業說的剖析。業分思業及思已業,意業為思業,身語二業為思已業。又將身語二業各各分為表業及無表業。
眾生之造業,是由於惑的驅使,本論的〈隨眠品〉,即為疏導惑的問題。隨眠是由業的活動而引生的苦果,它有煩惱的意味。煩惱分有根本的(六種或十種)及枝末的(十九種)。惑又分作迷理的見惑及迷事的修惑,見惑迷於四諦之理,配合三界則為八十八使;修惑即是根本煩惱中的貪、瞋、癡、慢的四種,三界共有十種,欲界四種,上二界除貪之外,各有三種。又有所謂百八煩惱,即是見惑的八十八使,加十種修惑及十纏而成。(各名相請自檢閱法數)
出世間 分析世間法的目的,是在進窺出世間的聖道。《俱舍論》的〈賢聖品〉、〈智品〉、〈定品〉,即是說明悟界的果、因、緣。智有決斷義,分為有漏智及無漏智。生得慧、聞慧、思慧、修慧的四種,稱為有漏智;法智、類智的二種,稱為無漏智。智的功能在斷見惑。至於定,分為生得定及修得定,此兩種定,各有四色界定(四禪)及四無色界定,每一定又分有近分定及根本定。由智及定的功用,可漸次證入賢聖的果位,斷惑證真的階位過程極為繁複,現在只能略述如下:
(一)賢位七階,分作兩類:1.三賢——五停心、別相念住、總相念住。2.四善根——煖善根、頂善根、忍善根(忍善根又可細分為下、中、上的三品)、世第一法。
(二)聖位兩類,分作三道八輩:1.有學位分為見道的預流向,修道的預流果、一來向、一來果、不還向、不還果、阿羅漢向。2.無學位是無學道,即是阿羅漢果。這是有佛之世的聲聞果位。
無佛之世,有能自觀十二因緣而獨悟的聖者,稱為獨覺,梵名辟支迦佛(Pratyekabuddha)。釋尊的前生及至今生之尚未成佛以前,稱為菩薩,菩薩先修六度萬行,經三大阿僧祇劫,再經百劫植相好之業,最後證等正覺(成佛)。
最後的〈破我品〉,闡明佛教的無我之理,以破斥外教及異執的有我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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