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無著系的大乘佛教
第一節 無著菩薩
時代的要求 上一章所舉的中期經典,有人說是西元二百至四百年間成立,並且,《大涅槃經》、《大法鼓經》,都說流行於南方,《楞伽經》則以南海之濱為其說法地。因此可說,這些經典與《般若經》同屬於南印度所成立。但是這些經典的思想,與前期南方的大乘有相悖處,乃為事實。進而考察,《勝鬘經》以中印的阿踰陀(Ayodhyā)為中心,無著、世親出身於北印,特別是無著,卻以阿踰陀為中心而發展唯識大乘。阿踰陀是笈多王朝於第四世紀之末向此移都之地,所以又有人以為中期的大乘經典,可能是笈多王朝(西元四至六世紀)時的文化產物。
不論如何,當龍樹組織了大乘佛教,他的特色是破小乘而發揮大乘的優越性;到了無著,就把在教理方面開展到龍樹之上,同時也以小乘有部的繁瑣教理做基礎,而確立大乘佛教,乃是把小乘統合於大乘之內了。
義淨三藏留印時,在他的《南海寄歸內法傳》(《大正藏》五十四.二○五頁下)之〈序〉中說:「所云大乘,無過二種:一則中觀,二乃瑜伽。中觀則俗有真空,體虛如幻;瑜伽則外無內有,事皆唯識。」中觀行於東南印,瑜伽則盛於中北印,這都是時代及環境有以助成的結果。
為何稱唯識大乘為「瑜伽」?這也與唯識學的環境及時代有關。凡是巧修止觀而有契入的,名為瑜伽師,為瑜伽師所依住的,名為瑜伽師地,即如安世高所譯《修行經》、《大道地經》,覺賢所譯《修行方便》,均係瑜伽師地梵語的別譯。
可知,瑜伽師就是禪師,禪師多有內證的境界,故有從禪出教的事實,即是本於內證經驗而立說。小乘說一切有部的學者特深於禪,初來中國傳禪數之學的,也以西北印系的學者為主。瑜伽學者既多有從禪而出之教,起而整理組織此等教說的大師,便是彌勒;據近代學者的考證,這位彌勒乃係第二位歷史的人物,且是薩婆多(一切有)部的學者。
彌勒與無著 彌勒(Maitreya,慈氏),我們在第八章第一及三節之中已經講到,他是兜率內院一生補處(最後生)的菩薩,是當來人間做佛的佛。
根據真諦所譯《婆藪槃豆法師傳》(《大正藏》五十.一八八頁上─下,即是世親或天親〔Vasubandhu〕傳)所說,無著(Asaṅga)三兄弟,是生於北印度富婁沙富羅國(Puruṣa-pura,今之白夏瓦)的婆羅門家,長兄無著、二弟世親、三弟比鄰持跋婆,都在有部出家。無著後來得到來自毘提訶(Videha)的阿羅漢賓頭羅之教化,而得小乘之空觀,但他仍不滿意,便用神通去兜率天,向彌勒菩薩受教大乘空觀及大乘經義,後來更把彌勒請來人間說法。因此,現傳是出於彌勒造的論書,其重要者有如下五部:
(一)《瑜伽師地論》(百卷)。玄奘漢譯。西藏譯出其中之一部分,卻說是無著所造。
(二)《大乘莊嚴經論頌》(一卷)。波羅頗蜜多羅譯,並存有梵文及西藏譯本。
(三)《辯中邊論頌》(一卷)。中國有真諦及玄奘兩譯本,並存有梵文及西藏譯本。
(四)《現觀莊嚴論頌》。存有梵文及西藏本,中國未譯。
(五)《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論頌》(一卷)。有菩提流支及義淨兩種漢譯本。
可是,宇井伯壽認為彌勒是歷史上的人物(龍山真章《印度佛教史》第五章引),印順法師也贊成此說,而以為是薩婆多部的一位學者(印順法師著《印度之佛教》第十四章第二節)。木村泰賢則主張若要在歷史上承認彌勒是一位論師,還應有若干之研究;他以為暫時雖說是彌勒之著,但不外於無著之說,大概是安全的。(木村泰賢著《大乘佛教思想論》第一篇第五章第一節)
若從宗教經驗及宗教信仰而言,我們確有理由深信這位彌勒即是兜率天的慈氏菩薩,因為,瑜伽師的定中所見,絕不會是他們的妄語,瑜伽師以定中的神通上天請法或請彌勒下來說法,那是可以辦到的。
若從思想史的角度看,那麼,彌勒當是通過了瑜伽師們的定境所表現的身分,無著不過是瑜伽師中的傑出者及代表者,《婆藪槃豆法師傳》(《大正藏》五十.一八八頁下)中說無著「於薩婆多部出家後,修定得離欲」,可見他也是有部的瑜伽師無疑。又說大眾「雖同於一堂聽法,唯無著法師得近彌勒菩薩,餘人但得遙聞,夜共聽彌勒說法,晝時無著法師更為餘人解釋彌勒所說」。
若從人物史的資料考察,無著的先輩中,也確有一位彌勒論師:1.姚秦時代有一位印度學者來華,讚譽羅什三藏為蔑帝利以來第一人。2.道安傳中有彌妬路刀利,與彌勒、眾護、婆須密,並稱為四大士。3.《薩婆多部記》目錄中說,三十五祖提婆、四十二祖摩帝麗,四十四祖婆修槃頭(世親)。4.《傳燈錄》之旁系,十祖為摩帝隸披羅,十二祖為世親。29以上四例中的蔑帝利、彌勒、摩帝麗、摩帝隸披羅,同屬Maitreya一字的異譯,可見在提婆以後,世親以前,確有彌勒其人了。此一彌勒當是促成彌勒論書的重要人員之一,他也是當時的瑜伽師之一;全部的彌勒論書所代表的思想,乃是集合了許多瑜伽師的禪境所得而來;我們也可以承認,那是兜率天的彌勒所傳。這一學說的弘揚出來,乃是無著菩薩的功德。
無著及其著述 彌勒,大約是西元二七○至三五○年間的人,無著大約是西元三一○至三九○年間的人。當無著、世親弘揚大法之時,正是笈多王朝的盛世,約自沙姆陀羅笈多(Samudra-gupta,西元三三○─三七九年)之末年,經旃陀羅笈多二世(Candra-gupta II,西元三八○─四一四年)至鳩摩羅笈多(Kumāra-gupta,西元四一五─?年)接位,亦即是法顯西遊,羅什東來的前後。
無著除了以彌勒之名傳出的許多論書之外,以他自己的名而傳流的論書也不少,其重要的則有如下數種:
(一)《顯揚聖教論》(二十卷)。玄奘譯。
(二)《攝大乘論》(三卷)。有真諦、玄奘、佛陀扇多之三譯,西藏亦有譯本。
(三)《大乘阿毘達磨集論》(七卷)。玄奘譯。西藏亦有譯本。
(四)《金剛般若經論》(二卷)。達摩笈多譯。西藏亦有譯本。
(五)《順中論》(二卷)。般若流支譯。
(六)《大乘莊嚴經論》(十三卷)。波羅頗蜜多羅譯。現有梵文及藏文本。
其中初三種,正面闡述瑜伽派之意趣。第四種是揭示《金剛般若經》之意趣。《順中論》是《中論》的概說書。《大乘莊嚴經論》是基於彌勒的《瑜伽師地論》,解釋《大乘莊嚴經論頌》,以做為大乘佛教的概說書。
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是彌勒至無著的中心思想,現在根據《瑜伽師地論》中所說的,阿賴耶識有五種涵義:
(一)阿賴耶識依於兩種因素而活動:一是「了別」有分別的內在之執受心;二是「了別」無分別的外在之器世界。也就是維持內在身心的活動,以及了別外在器界的活動。
(二)阿賴耶識與作意、觸、受、想、思之五遍行心所相應。
(三)阿賴耶識與諸法有相互因果之關係:阿賴耶識又稱為種子識,藏種子而生一切法,種子即是顯現一切法之因,一切法是種子的現行,稱為「種子生現行」。這一作用在剎那生起而因果同時,阿賴耶識即是因,諸法即是果。由現行之諸法再熏習(影響)阿賴耶識,而成為積聚的種子,便稱為「現行生種子」。這一作用的場合,現行的諸法是因,積聚的種子是果。但在阿賴耶識的種子,既能生起現行,也能和其他的種子剎那相續彼此影響,而又生起新的種子,這是自類相續,稱為「種子生種子」。
(四)阿賴耶識與諸識俱轉:其他諸識中凡有一識或二識活動時,阿賴耶識的內含亦即隨即變動。
(五)阿賴耶識有雜染與還滅的兩面:在生死流轉中,它是一切雜染的根本;在證悟而入涅槃時,是還滅功能的所依。這是採取了如來藏的思想。
無著的《攝大乘論》 唯識學發源於彌勒的《瑜伽師地論》,到了無著的《攝大乘論》而大成。此論是無著晚年的作品,有獨特的組織。此論是《大乘阿毘達磨經》之〈攝大乘品〉的釋論,乃是無著思想的代表作。內容共分十章,說明十種殊勝,並述有大乘佛教真是佛說的意趣。十種殊勝相可分為境、行、果的三類。一及二是境殊勝,三至八是行殊勝,九及十是果殊勝。
所謂十種殊勝相的內容,大意如下:
(一)所知依:「阿賴耶識,說名所知依體」。一切所應知的法,都依於阿賴耶識而立。也就是說,阿賴耶識為三性(遍計執、依他起、圓成實)所依。對三性有兩種見解:1.遍計執及依他起是雜染,圓成實是清淨。2.遍計執是雜染,圓成實是清淨,依他起通於雜染和清淨之二邊。照第一見解說,阿賴耶是虛妄不實、雜染不淨;照第二見解說,阿賴耶既是虛妄雜染,也是真實清淨。無著側重在第一種見解,世親則兼談兩種。
(二)所知相:「三種自性,說名所知相體」。所知就是相,名為所知相。即是將一切所應知的法,分為三相來說明:1.依他起自性——是仗因托緣而生起的、可染可淨而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切法。2.遍計所執自性——是指亂識(幻妄)所取的一切法,毫無實體,不過是一種自己的錯覺意境。3.圓成實自性——是指由人空及法空所顯的諸法之真實性。
(三)入所知相:「唯識性,說名入所知相體」。由修唯識觀而悟入唯識性,就是悟入所知相的真實性。唯識觀有兩種:1.初步的方便唯識觀——以唯識觀觀一切法的自性為虛妄分別,所以了不可得。2.進一步的真實唯識觀——觀察諸法之境不可得,虛妄分別的識也不可得,心境俱泯,即悟入平等法性(圓成實性)。本論的唯識觀雖通於真實境(地上),但重於從凡入聖(由加行分別智到根本無分別智)的唯識觀。
(四)彼入因果:「六波羅蜜多,說名彼入因果體」。彼入就是入彼,即是說,要悟入彼(那個)唯識的實性,必須修習六種波羅蜜多(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尚未悟入唯識性時,所修者是因,證入唯識性以後,所修者即是果。
(五)彼因果修差別:「菩薩十地,說名彼因果修差別體」。進入初地以後的聖位菩薩,於十地中,仍是修習六波羅蜜多;地地增上,故說有十地差別。到佛果時,六波羅蜜多的修習,即告圓滿。
(六)修差別中增上戒:「菩薩律儀,說名此中增上戒體」。即是諸地之中菩薩所修的戒學,表明他們不是修的聲聞小乘戒,故稱菩薩律儀。地地修習、展轉、增加、向上,故名增上。
(七)增上心:「首楞伽摩,虛空藏等諸三摩地,說名此中增上心體」。此即是諸地菩薩所修的定學。定以心為主體,故稱增上心。首楞伽摩,義為健行,就是首楞嚴大定,此定境界很高,為十住菩薩所修。虛空藏也是定名,能含攝、能出生一切功德,所以名為虛空藏。
(八)增上慧:「無分別智,說名此中增上慧體」。此即菩薩所修的慧學。無分別智含有加行智、根本智、後得智三者。菩薩遠離一切法執分別,故此三智皆稱無分別智。
(九)彼果斷:「無住涅槃,迦旃延尼」。彼果,就是修習那戒、定、慧三增上學所得的果。那果就是斷煩惱障及所知障而得的果,故稱果斷。無住涅槃是不住於生死也不離於生死之義。
(一○)彼果智:「三種佛身,說名彼果智體」。上面所說的那個果,就是智,故名果智。從果的斷障寂滅而言,是無住大般涅槃;從果顯現的智慧而言,是圓滿的無分別智,亦即是八識轉為四智而成就三種佛身:1.第八識轉成大圓鏡智、第七識轉成平等性智,即是「自性身」佛。2.第六識轉成妙觀察智,即是「受用身」佛。3.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即是「變化身」佛。第一種身是常住的,二、三種身是無常的。由自性身現起的受用身,受用一切法樂(自受用),並為地上的聖位菩薩說法(他受用);由自性身現起的變化身,則為聲聞說法。
以上十殊勝的釋義,係參考印順法師的《攝大乘論講記》第一章。其中包括唯識境、唯識行、唯識果,在唯識學的立場,本論確是一部統一了全體大乘佛教的概論書。
第二節 世親菩薩
唯識學的淵源 自彌勒到無著所完成的唯識學,是以一切種子識為本,即是種子識變現的唯識學;到了世親的《唯識三十論》,是以三類分別識為本,即是分別識變現的唯識學。前者是由《瑜伽師地論》的〈本地分〉出發,是用種子識不一不異的「不異」之義為根據;後者是再回到《瑜伽師地論》的〈攝抉擇分〉,是用種子識不一不異的「不一」之義為根據。這是同一唯識的兩大分流。後世講唯識學者,多用世親之說,以為世親才是唯識學的集大成者;無著的一流,在中國,則另成為攝論學派的攝論宗。
故在未講世親之前,先介紹唯識的淵源。除了已在第九章第三節《解深密經》的阿賴耶識條下,說到了唯識思想在部派思想中的根據,現在再參考法舫法師的《唯識史觀及其哲學》第一篇第四、五兩章之材料綜合分列如下:
(一)三法印是唯識根源:《阿含》聖典的要義不外三法印,三法印即是:
涅槃寂靜,實是三觀的結果,雖可稱為四法印,其實仍是三法印。比照唯識學,「諸行無常」,即是虛妄分別的心、心所法,以及其所變現的諸法。「諸法無我」,即是由人空法空所顯的人無我及法無我義;《阿含經》中雖不分人法二義,實已含此二義。「有漏皆苦、涅槃寂靜」,也正是大乘發揮的勝義;大乘的「無住涅槃」亦由「涅槃寂靜」開出。
(二)蘊處界是唯識根源:為了解釋三法印的意義,《阿含》聖典即有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唯識法相的道理,就建立在這蘊、處、界上。
(三)四《阿含》中的唯心論:例如生死輪迴說、業感緣起說,都是以心為造作之主體的。
(四)唯識學的功用是闡釋《阿含經》:《百法論》是釋《阿含經》的「諸法無我」義;《五蘊論》是釋《阿含經》中的五蘊義;《大乘集論》和《瑜伽師地論》的〈本地分〉、〈攝抉擇分〉後二卷、〈攝異門分〉及〈攝事分〉等二十卷,大都是解釋《雜阿含經》等的經意的。
世親及其著述 世親,就是婆藪槃豆法師,他是無著的胞弟,他的年代約在西元三二○至四○○年之間。根據《婆藪槃豆法師傳》的記載,他先佯裝瘋狂,潛入罽賓國,學有部論,十二年中聽《大毘婆沙論》數遍,文義已熟之後,即還本土,造成《阿毘達磨俱舍論》(又作《俱舍論》)三十卷,雖在說明有部的教義,但在若干地方卻用經部的教義,補充有部的教義。這在第六章中已經介紹過了。
世親尚未迴入大乘之前,據說著有小乘論很多,《俱舍論》是其中的代表作,同時他也著了一部有名的《七十真實論》,用來攻破數論外道的《僧佉論》,因此得到阿緰闍(Ayodhyā ,又譯作阿踰陀)國王馝柯羅摩阿秩多(Vikramāditya)的三洛沙金之賞,世親即將此金分三分,起三寺。後又得到婆羅秩底也(Bālāditya,新日)王的皈依,並令太子就世親受戒,王妃出家亦為世親的弟子。太子即位後,即與其母同請世親留住阿緰闍國。
當無著晚年時,想到世親學小破大,心中不安,便遣人由北印富婁沙富羅國(義為丈夫城)到阿緰闍國,請世親回去,說他病得很重。兄弟相見之後,無著即說:「我今心有重病,由汝而生……汝不信大乘,恆生誹謗,以此惡業,必永淪惡道。」世親因此迴小向大。當無著歿後,他便廣造大乘論書,例如《華嚴經》、《涅槃經》、《法華經》、《般若經》、《維摩經》、《勝鬘經》等諸大乘經的釋論。又造《唯識論》等。八十歲時,寂於阿緰闍國,而且說他:「雖迹居凡地,理實難思議也。」以上參考《婆藪槃豆法師傳》(《大正藏》五十.一九○頁下─一九一頁上)。
根據布頓的《佛教史》說,世親自無著處得到《十地經》及《阿差末經》之後而歸大乘,以後至尼泊爾,教化破戒僧辛陀(Handa)。又研究了《十萬頌般若》。
世親的著作極多,傳說有小乘論五百部,大乘論五百部,故有「千部論師」之稱。如今傳存的,在日本《大正新脩藏》收有二十七部,《西藏大藏經》收有三十三部。其重要者有如下的十一種:
(一)《阿毘達磨俱舍論》(三十卷),玄奘譯。真諦別譯《阿毘達磨俱舍釋論》(二十二卷)。
(二)《唯識三十頌》(一卷),玄奘譯。
(三)《唯識二十論》(一卷),玄奘譯。真諦別譯《大乘唯識論》(一卷)。般若流支別譯《唯識論》(一卷)。
(四)《佛性論》(四卷),真諦譯。
(五)《攝大乘論釋》(十卷),玄奘譯。真諦別譯《攝大乘論釋》(十五卷)。達摩笈多別譯《攝大乘論釋論》(十卷)。
(六)《辯中邊論》(三卷),玄奘譯。真諦別譯《中邊分別論》(二卷)。
(七)《十地經論》(十二卷),菩提流支譯。
(八)《妙法蓮華經優波提舍》(二卷),菩提流支共曇林等譯。
(九)《無量壽經優波提舍》(一卷),菩提流支譯。
(一○)《涅槃經本有今無偈論》(一卷),真諦譯。
(一一)《涅槃論》(一卷),達摩菩提譯。
此外尚有《五蘊論》、《百法明門論》、《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如實論》、《金剛般若論》等。
世親的思想 《摩訶止觀》卷七,稱龍樹「作千部論」;〈百論序疏〉說世親被「時人呼為千部論主」。這兩位在印度佛教史上的巨人,確有很多相似之處:著述之多,是第一點相似;涉獵之廣,是第二點相似;思想龐雜,是第三點相似。如果論到大乘佛教的集大成者,世親比龍樹尤其當之無愧。正因如此,要想對世親的思想做系統一貫的整理,也是不易辦到的事。
世親有小乘及大乘的兩種立場。在大乘的範圍內,又分有好多不同的立場,他對《法華經》、《華嚴經》、《涅槃經》、《般若經》、《維摩經》、《阿彌陀經》等,均有註釋。他對阿賴耶識思想及如來藏思想,都有註釋;在阿賴耶及如來藏之間,他雖更重於阿賴耶,但他不像無著那樣;因為在無著的論書中,根本沒有發現如來藏、本有佛性、常樂我淨等的意趣,世親的《十地經論》及《佛性論》,就明白地在宣揚這些。
因此,木村泰賢將世親的大乘佛教,分成兩大系:1.自無著到世親系的瑜伽佛教。2.自《如來藏經》到世親系的如來藏佛教。若將此兩系來對照漢文世親論書的譯者,那麼,玄奘一派是屬於瑜伽系,菩提流支、般若流支、真諦等的立場,是屬於第二系。30
《唯識三十論》 現在僅討論繼無著而來的世親思想,那就是《唯識二十論》及《唯識三十論》(又作《唯識三十頌》)的立場。《唯識三十頌》,則為世親唯識學的代表作。不過,世親僅作了《唯識三十頌》,沒有親自為頌作釋,後來所謂的唯識十大論師,便是為此三十頌作釋的人。中國的《成唯識論》,是玄奘應窺基的請求,將十大論師的釋論綜合而成。實際上因為玄奘之師戒賢,是護法系的學者,所以,《成唯識論》的內容,也以護法的見解為準;既不能說即是世親的思想,也不能代表十大論師的思想。
但是,從《唯識三十頌》,仍可見到世親思想的輪廓。
依照唯識家的分科法,《唯識三十頌》可分為三大綱:1.唯識相,即頭上二十四頌,是對宇宙萬有之現象界的說明。2.唯識性,即第二十五頌,是對一切事相之理性(本體)的說明。3.唯識行位,即末後五頌,是對修行證果之位別程序的說明。在此三大綱目之中,以第一綱的唯識相最要緊。唯識相的說明,主要是在三種能變相。
根據梵文的頌句:「假說種種我及法,是由識轉變故有。」在漢譯的頌句是:「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大正藏》三十一.六十頁上)也就是說,宇宙萬有的現象界,都是由於識的轉變而出現。這識的轉變,有三種能變之相:
(一)異熟能變——第八阿賴耶識。
(二)思量能變——第七末那識。
(三)了別能變——眼、耳、鼻、舌、身、意等前六識。
以一切萬法為八個識所變現,八個識有能變現一切萬法的功用,所以稱八個識為能變識,八識分三類,故稱三能變。
異熟,是因與果的時間不同和性質不同的意思。例如在桃樹上接了杏樹枝,將來成熟了果子,便是異時而熟的時間不同;果子的味道既非原來的桃,亦非原來的杏,便是異類而熟的性質不同。阿賴耶識是眾生生死的主體,它能生起一切法,故稱為一切種子識,由阿賴耶識而展開根身(人生界)及器世間(物質界)。此識常與觸、作意、受、想、思等五遍行心所(心理活動)相應,心所影響到阿賴耶識的質量變換,即是一切種子識的內容的念念生滅,這生滅轉變的情形,猶如瀑布的水流,粗視之好像一匹不動的白布掛在山壁上,然細究之,它的內容卻是瞬息不停地在變換相續。由心所影響第八識時,即成為它的種子(因),由種子而變為現象時,即成為它的現行(果),這因果的關係是異時而熟或異類而熟,故稱為異熟能變。
思量,是思慮及量度之意。第七識常恆地思量第八識而計度為我,依第八識、緣第八識、執持第八識為我,所以生起我癡、我見、我慢、我愛,故稱為思量能變。
前六識以意識為主而各各了別粗顯之境象,故名為了別境識。第六意識統一眼等前五識而與許多的心所相應,例如日常所現起的種種心理活動,即為此了別境識的範圍,故稱為了別能變。
明白了一切現象界,皆由八識的轉變分別而起,便知其非為真有,故稱為一切法皆是唯識現。這就是阿賴耶識緣起的唯識觀,也即是以三類分別識為本而變現的唯識學。
第三節 世親以後的諸論師
《大乘起信論》 世親以後,印度的大乘佛教,即進入後期。我們已知道,世親的思想中,尚有一系如來藏緣起的立場,雖然,世親的《佛性論》,在這方面尚未做到圓熟的程度,但到西元五世紀末的堅慧所著的《究竟一乘寶性論》、《大乘法界無差別論》,以及馬鳴的《大乘起信論》,便把它發展開了。
《大乘起信論》,從思想史的角度看,近人多有以為它的著者馬鳴,可能是世親的弟子或與安慧同時,故在世親之後,予以介紹。
本論為中國的天台、賢首、禪宗等各家共同崇信,也可以說它是中國傳統佛教的一部重要論典,一向被視為佛學的概論書。然而到了近代,由於梁啟超根據日本望月信亨等的說法而做了歷史的考證,說是由中國人所作,並給予頌揚,說是人類智慧最高的產物。又有支那內學院的歐陽竟無師資,根據唯識學的立場起而非毀,王恩洋竟說是「梁陳小兒,無知遍計」而作,又說「膚淺模稜,剗盡慧命」,進而肯定是「非佛教論」。起來維護本論的人是太虛大師。其論戰的文字,可參考《大乘起信論真偽辯》一書。印順法師也有意見,可參閱他的《大乘起信論講記》之懸論。
不論如何,本論有其獨特的地位和不可忽視的價值。本書不做左右袒,僅願介紹它的大略:
由《華嚴經》的淨心緣起,至《如來藏經》的如來藏說,再到本論的一心二門說,如來藏緣起觀,即達於圓熟。
本論以「法」為「眾生心」,法是大乘法,眾生心即是如來藏;換言之,如來藏便是大乘法。眾生心含攝一切法,故名「一心」,由此一心向清淨界、光明界、悟界看,便是真如門;由此一心向雜染界、無明界、迷界看,便是生滅門。真如門是自性清淨心,生滅門是雜染虛妄心;由無明而有虛妄生滅,由虛妄生滅的現實而修習向上,即可至究竟的果位,稱為一心法界。這一心法界在本體、功能、作用的三方面,即稱為三大:1.體大(本體),即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減的真如實性。2.相大(功能),即是真如含有無限的德相。3.用大(作用),即是能生世出世間之無漏有漏的一切善法。
一心、二門、三大,乃是《大乘起信論》的綱骨。
真如,是古人對於宇宙本體的命名,它是遠離了一切妄念後的實在心,一切法無不是真如。本論對於真如的界別,分有離言真如及依言真如、空真如及不空真如,著眼點是在不空真如之含攝無量功德,那就是常樂我淨的一心,也是我們修學佛法的目標。但此一心,眾生本具,悟時即可見此自性清淨的真如心了。
生滅,是由眾生心開展出來的現象界,它與真如對立,稱清淨的如來藏為真如,呼「不生滅」及「生滅和合」的最初狀態為阿黎耶識(新譯為阿賴耶識)。因了阿黎耶識而有無明,因了根本無明而有枝末無明,此無明的相狀即是心的活動。本論將無明的流轉,立三細六麤之說。所謂三細六麤,是統括生滅門的九種心的活動程序,稱為九相,此九相含攝了十二緣起的內容,也就是十二緣起的新的特別解釋法。不過,十二緣起是就外在的、是明此一身流轉三界的順序而說,本論的九相是專就內部的、是明此一心變化所行的順序而說。約眾生心識的次第開展而說,分為心、意、意識。約眾生心的惑障而說,又分為無明與染心。
總之,本論所強調的是一心,這個心要比唯識家的識,更加堅強,迷悟不離一心,大乘法即是眾生心。換言之,信佛、學佛、成佛,也都是信仰我們自己的心,學習我們自己的心,成就我們自己的心;我們的現象界是由我們的心所促成,我們的本體界也要由我們對自己的心來開發。所以這在哲學上說,乃是絕對的唯心論。
《華嚴經》開出淨心緣起的花,《大乘起信論》是最後結成的果;中國的傳統佛教,就是沿著這一條路在走,無怪乎覺得《大乘起信論》是如此地重要。
兩大派系 龍樹系下的中觀派,到了佛護、清辨,即分成兩個派的三大流。幾乎也在同時代中,世親下的瑜伽派,也分裂為安慧系的無相唯識和陳那系的有相唯識,其情形大致如下表(表中所附各師的年代,係用西元計算,同時也僅是大致如此,未必即已確定):
世親以後,為其《唯識三十頌》作釋的,通常稱為十大論師,與中觀派做空有之爭的,也就是這些人或他們的關係人,在晚期的大乘佛教,論師輩出,頗有百家爭鳴的景象。
在安慧的無相唯識系下,至調伏天,便影響了中觀經量派的師子賢;在陳那的有相唯識系下,至戒賢,便影響了瑜伽中觀自立派的寂護。終於空、有兩流,均被密教攝受而消失了他們原來的立場,這是西元第七、第八世紀間的事了。
所謂十大論師,據法舫法師的《唯識史觀及其哲學》第一篇第五章第四節所介紹的世親後共有十一位論師:陳那、德慧、安慧、護法、難陀、淨月、親勝、火辨、勝友、最勝子、智月。其中除了陳那,即是通常所說的釋《唯識三十頌》的十大論師。
其中的陳那、安慧、德慧,是世親的弟子(德慧又有人把他算作安慧系下)。難陀在世親系下,因唱種子新熏說,異於古來的種子本有說,故別出一派。親勝、火辨為世親同時代人,火辨是一居家的隱士。勝友、最勝子、智月,皆為護法的弟子,大都出現於西元五六一至六三四年之間。
現在我們要介紹其中最偉大的幾位論師。
陳那 陳那(Dignāga,大域龍)是南印度人,先在小乘犢子部出家,後隨世親學唯識及因明,他著有《集量論》、《觀所緣緣論》、《掌中論》、《入瑜伽經》、《俱舍論注要義燈》、《因明正理門論》等。
對於唯識學方面,他在《觀所緣緣論》中成立了根塵唯識義,又在《集量論》中立心體為相分、見分、自證分的三分義。這心體三分之說,給後世的影響很大,所謂「安、難、陳、護,一、二、三、四」,就是指的四位論師對心體的分析觀。安慧主張自證分的一分說,難陀主張相分及見分的二分說,護法則主張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的四分說。
不過,陳那對於因明的成就,更在唯識學之上,他的《集量論》(藏譯)及《因明正理門論》,改革了印度的舊因明而集印度論理學的大成。尤其是《集量論》,不但在佛教有無上的價值,即在印度哲學史上也有極高的地位。
因明,先以論辨法之名,出現於聖德格耶《奧義書》。又植根於以究理著名的外道勝論派及尼夜耶(正理)派,因明的創始人,傳說即為尼夜耶派的足目。尼夜耶派的《正理經》,立「量」等十六句義,約為西元二、三世紀之間的事。
佛教的論法,最初即採用正理派的量義而略加修改,到了笈多王朝時代,百家競相論爭義理之長短得失,非善用論術不足取勝,所以佛教諸師幾無不深研論法而卓然成家,稱之為因明。世親對於此學,即《論軌》、《論式》、《論心》之作,可惜今已無傳。
陳那的著述中有關因明者,計有八論,而以《因明正理門論》及《集量論》最著。前者「立破真實」,以詳正確的論式;後者「釋成量義」,以詳正確的知識。一重於悟他,一重於自悟。陳那的論式,是以與敵共諍之宗支為所成立,以與敵共許之因喻為能成立。「因」是基於九句因而立三相,此即是三支作法的新因明;所謂三相,即是1.遍是宗法性。2.同品定有性。3.異品遍無性。「喻」是因的三相的一分,即在「同品」、「異品」之二相,舉出「同喻」及「異喻」,自正反兩方面來證明所立論點的正確性。
因明不易懂,初學者不妨參閱慈航法師全集《相宗十講》之八、九兩講。
繼承陳那之因明學的是商羯羅主(Śaṃkarasvāmin),他作有因明學的入門書《因明入正理論》,現存有梵、藏、漢三種本子。
另外,學於世親及陳那門下的三寶尊,著有《一切如來讚》,陳那系統下的無性,著有《攝大乘論釋》。此下即為護法。
護法 護法(Dharmapāla)是印度後期大乘佛教史上的一顆彗星,他是南印度的達羅維荼國人,本為王子,極其聰慧,據稱他的「學乃泉於海濬,解又朗於曦明,內教窮於大小,聲論光於真俗」31。他成名很早,曾任中印那爛陀寺的住持,二十九歲即退居於佛陀成道的佛陀伽耶附近,三十歲(《唯識述記》則謂三十二歲)即死於大菩提寺。他對唯識學理,闡發精詳。著有《大乘廣百論釋》、《成唯識寶生論》、《成唯識論》等。《成唯識論》即是《唯識三十頌》的釋論,玄奘大師漢譯《成唯識論》,即以此論為依據,而略參入其他九師之說。
護法站在道理世俗諦的立場,宣說唯識的「真有俗空」,恰好與中觀派的「真空俗有」觀對立起來。他認為蘊、處、界的一切法皆是有,即以此立場來釋《唯識三十頌》。他的弟子是戒賢,再傳弟子即為我國的唐玄奘,到玄奘弟子窺基,唯識學即在中國成為一大學派的唯識法相宗。所以,護法在唯識學史上的地位,不在世親之下。
德慧及安慧 德慧(Guṇamati)是南印度人,一般以為他是世親的弟子,並以安慧為門師。他曾於摩伽陀降伏外道,後來住於那爛陀寺及伐臘毘等處,著有《俱舍論釋》、《隨相論》、《唯識三十頌釋》(此書今已不見,玄奘是見過的),他在他的《攝大乘論釋》中,主張種子的本有與新熏之合一論,即所謂「本性住種」與「習所成種」說。
安慧(Sthiramati)是南印度羅羅國人,他的著作很多,重要者有《辯中邊論疏》、《唯識三十頌釋》、《五蘊論釋》、《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大寶積經論》、《大乘中觀釋論》、《俱舍論實義疏》等。其中《唯識三十頌釋》,漢文未譯,現存梵文本,則為法國巴黎烈維博士(Dr. Sylvain Lévi)的校本。安慧的立場與護法完全不同,他以阿賴耶識為一切雜染法種子的住處,一切法為阿賴耶識所藏的果,阿賴耶識是一切法的因,故說一切法即是阿賴耶識;由此阿賴耶識而生起思量識及了別識,結果又歸於阿賴耶識。
窺基的《成唯識論述記》(《大正藏》四十三.二三一頁下),對於安慧的介紹說:「妙解因明,善窮內論。扇徽猷於小運,飛蘭蕙於大乘。神彩至高,固難提議。」一代宗匠,於此可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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