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朝的興儒排佛運動
朝鮮的太祖李成桂,天資剛毅而聰敏,在高麗恭愍王時做官,先伐倭寇而獲奇勝,又與元將納哈出戰有功,至高麗恭讓王時,受到王的信賴,威望壓倒朝廷內外,到了明太祖洪武二十五年(西元一三九二年),放逐恭讓王至原州,他便自立為王,這就是朝鮮。
李成桂本人,尚能繼承前代信佛之餘緒,修於佛事,並尊信沙門無學,待之以師禮。無學善於看風水,所以為李太祖勘輿建新都之地,那就是後來的京城府。不過,李成桂的信佛見地不高,他協助幻庵混修造《大藏經》,安於瑞雲寺,目的是為求有為之功德;他拜無學為王師,不是為受無學的禪旨,而是求一看風水的相士;重創演福寺,重營伽耶山海印寺古塔,與群臣發願而安《大藏經》於塔中,是祈福國利民。故其仍不出於祈禱佛教的崇信。
可是,李成桂在位僅六年(西元一三九二―一三九八年),便讓位給第二子芳果,那便是定宗王,芳果便開始崇重儒學了,在京城內,設東南西北中之五部學堂,獎勵儒學。兩年之後,又傳位給太祖的第五子芳遠,這便是太宗(西元一四○一―一四一八年)。太祖很不喜歡芳遠,所以太宗即位後,太祖就到咸興去了,太宗請無學去遊說,才把太祖勸回京城,承認了芳遠的繼承權。
然而,自太宗開始,便來了一連串的排佛措施。
太宗二年,從書雲觀上書的建議,將諸寺土田的租收,用作軍資,諸寺的奴婢,分屬諸官司。這是李朝排佛,先從控制佛教經濟下手的第一步驟。
太宗六年,由於議政府之啟請,減少寺剎的數量:曹溪及總持(密宗)二宗合為七十寺,天台疏字宗、法事宗合為四十三寺,華嚴宗、道門宗合為四十三寺,慈恩宗三十六寺,中道宗、神印宗合為三十寺,南山宗、始興宗各為十寺,共計僅留二百四十二寺。這比作當時實有數千寺的景況來,無異是在消滅佛教了!
太宗一生之中,做了唯一的佛事便是在十二年建開慶寺,印《大藏經》納之於海印寺。其餘的凡關於佛教的措施,都是排斥的。十三年,大旱,承政院奏請,集僧祈雨,王說:「旱極必無雨,若有雨即不用釋氏之力。」並說:「卿等勿再論佛。」
韓國歷代王室的山陵乃至士大夫之墓旁,均建僧舍及齋庵,早已成為例規,但是,太宗則說:「山陵者,乃吾百歲後所往之地,有緇徒近於吾旁,吾必不安。」看他是多麼地憎恨佛教了。
第四主為世宗(西元一四一九―一四五○年),他是太宗第三子,極崇儒學,乃至躬親講究經史。三年,以儒禮立太子。同年,廢止王室的年終還願;舊例,每歲年初,遣人祈福於佛宇山川,稱為年終還願。四年,又廢止經行之儀;所謂經行,是在春秋兩季的第二月,僧侶誦《般若經》,由鳴螺、執幡蓋及香火者前導,遊行於街巷,禳止災難的一種祈禱佛事。
世宗王六年,將佛教合併為禪教二宗。將曹溪、天台、總南(總持宗及南山宗;總持宗為真言宗,南山宗為律宗)三宗,合為禪宗;華嚴、慈恩、中神(中道及神印;中道即三論宗,神印即結印之密教)、始興四宗,合為教宗。量宜置三十六寺,分隸兩宗,優給田地。揀取年行俱高者,為兩宗行首,令察僧中之事。在太宗時,尚有二百四十二寺,現在雖然「優給田地」,但是,合法的寺院,內外總共僅有三十六座了!又據《燃藜室記述別集》卷十三所說,世宗王元年時,命罷五教,只留兩宗,並盡革內外寺社之奴婢土田歸官。
正當儒生用事而朝廷排佛的時候,竟然出了一位天台宗的行乎。行乎於世宗王十九年(明英宗正統二年,西元一四三七年),「重創興天寺,大聚僧徒,新受度牒者,一歲之內幾至數萬。太學生等上疏曰:『我太祖慮浮屠之害,嚴立僧徒之禁,太宗灼知其獘,減革寺社,十存一二,……及我殿下,先廢內願堂,仍減宗門,且令僧徒禁入城市,……今者行乎住止興天,……民之敬服無異懶翁,雖以宗親貴戚,躬詣桑門,恭行弟子之禮,……下令攸司,斷行乎之頭,以絕邪妄之根。』」(《燃藜室記述別集》卷十三)
儒生仇視佛教如此,竟然奏請朝廷力斬高僧之頭。
「世宗癸卯,京外只留三十六寺,餘悉罷之。」(《名臣錄》)可知在京內已經不留佛寺,並且禁止僧人入城。
世宗王是一位聰明的君主,他自己通天文學,並發明天體運行的活動模型。韓國諺文的創製,也是他的功勞。二十八年(明英宗正統十一年)設置諺文局於禁中,命申叔舟及成三問等創製子母音二十八字,由明人翰林學士黃瓚相助,合於漢字的音韻,字形模仿蒙古文,綴字發音則模仿梵語。據世宗御製的序文說:「國之語音,異乎中國,與文字不相流通,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終不得伸其情者多矣,予為此憫然,新制二十八字,欲使人人易習,便於日用耳。」47在這以前,韓國通用漢字漢文,從此開始,才有了他們自己的文字,而其綴字發音,均係仿照梵語,佛教對韓國的貢獻可以想見了。
因此,到了世宗王晚年,又想到了佛教,二十九年,命首陽大君李瑈,撰《釋譜詳節》,乃係「爰采諸經」而「繪成世尊成道之迹,又以正音加譯解,庶幾人人易曉而皈依三寶焉。」(該書首陽大君之序)同時在二十四年,營造壯麗的內佛堂,二十五年,設興天寺重修慶讚會,三十二年,命建內佛堂,雖有郡臣諫阻亦不聽。又命兩個王子(李瑈、李瑢)往就俊和尚(可能是五冠山興聖寺的弘濬),學習經律。
首陽大君李瑈,後來便是第七主世祖王(西元一四五六―一四六八年),第五主文宗王僅兩年,第六主端宗王僅三年,李瑈殺了端宗及成三問等而即王位,即位第二年,又遇世子死了,所以頗有悔心,尤其他曾學過佛,並撰過佛書,故而手書《金剛經》,又命讎校《楞嚴經》、《法華經》等經,校正《永嘉集》諸本之同異,集印〈證道歌〉之彥琪、宏德、祖庭註,印行《法華經》、《楞嚴經》、《翻譯名義集》等。三年,校印出存版於海印寺的《大藏經》五十部,分藏於各道之名山巨剎,凡所用紙三十八萬八千九百餘帖,役糧五千石,可見其偉大了。
世祖王由於沙門信眉、守眉、學悅、學祖,以及太宗王的第二子孝寧大君之協助,而做了許多佛事,建寺、齋施、造塔、設法會、印經。這算是李朝的一位護法君王。
到第九主睿宗王元年(西元一四六九年),定度僧之法,收丁錢正布三十匹,給一份度牒。又定禪教兩宗,每三年一選試,各取三十人。並許寺剎之新創及古蹟之重修,太妃為資世祖王之冥福而創建奉先寺於楊州。
然而好景不長,第十主成宗王(西元一四七○―一四九四年)即位後,便以文教之振興做為治國之要道,他自己精通經史百家之書,特別潛心於性理之儒學,因此而用儒生之言,排斥佛教。二年,禁止京中有念佛之所,驅逐城中所有的巫覡之輩。據《慵齋叢話》卷一說:「凡干佛事,台諫極言其弊,由是士大夫家畏憲章物議,雖遭喪忌,俱依(儒)法行祭,不供僧佛,其因仍不廢者,惟無賴下民,然不得恣意為之。又嚴度僧之禁,州郡推刷無牒者,長髮還俗,中外寺剎皆空。」
六年,撤毀城內外尼寺二十三所,將經書藏於成均館尊經閣。
好在貞熹王后信佛,十一年,重修砥平的龍門寺;仁粹太妃也崇佛,十九年,重修海印寺。但是,儒生的力量很大,竟敢燒掉仁粹太妃所造的佛像,並且得到成宗王的支持,說:「儒生闢佛,可賞而不可罪。」
到第十一主燕山君(西元一四九五―一五○五年)時,首先由於他的祖母仁粹太妃信佛,所以隨從太妃之意,為成宗王追福而設水陸法會,在圓覺寺印佛經,在廣州造奉恩寺;太妃又為燕山君祈壽祝福,發願印《大藏經》八千餘卷。可是,到他即位第十年,當太妃一死,忽然大肆排佛:下令搬出三角山藏義寺的佛像,而放逐僧徒,將教宗的首剎興德寺的佛像撤廢,寺舍供作官用;把禪宗首剎興天寺的佛像移至檜巖寺並廢止;尤甚者,竟將圓覺寺改成了妓女院。
第十二主中宗王(西元一五○六―一五四四年)即位之後,便將興天寺改作公廨,儒生又將該寺的舍利閣燒掉。二年,廢止僧科。七年,毀掉圓覺寺;並將慶州塔左的大銅像,銷毀改製軍器。十一年,令廢忌辰設齋薦福之國俗。十三年,撤棄城南之尼舍,毀佛像。中宗王做了唯一的佛事,便是於十五年,命沙門學祖印出海印寺版的《大藏經》一部,並集百八法師,轉讀三日。
第十四主明宗王(西元一五四六―一五六七年)即位,由於其母文定王后攝政的機會,總算又把佛教稍微興了一興。王后敬信沙門普雨,光揚佛法。四年,就尼寺淨業院之舊基,構築新仁壽宮。六年,恢復禪教兩宗的僧科。王后為了復興佛教鼓勵出家,可是,未能制定一套制度,以致民家竟有四、五子全都出家為僧而避兵役者,於是僧徒日繁,軍額日縮。此期間,以奉恩寺為禪宗首剎,由普雨住持統攝之;以奉先寺為教宗首剎,由守真住持統攝之。
因為佛教復興,又引起了儒生的反抗,他們所選的目標,便是普雨。在李珥所謂「論妖僧普雨」的疏中說:「今茲普雨之事,舉國同憤,欲磔其肉,以至國子抗疏,兩司交章,玉堂進劄,累日不已。」(《靖陵誌》)普雨受到攝政后的敬信,大弘教化,在朝的儒臣,便視他如眼中之釘。文定王后在生之日,要想殺掉普雨是做不到的,但到二十年,文定王后一死,台諫等便聯名上書請誅普雨,王在重壓之下,乃把普雨流放到濟州去,明宗王沒有下令殺死普雨,普雨卻被該州的牧使所殺!為教殉難而死於儒生之手的高僧,行乎之後,又是一人了。二十一年,因普雨之力而再興的兩宗僧科又廢止。
從太祖以來,到此為止的一百七十五年之中,佛教的慧命,可謂是不絕如縷。但是也出了幾位名德。
朝鮮太祖的相士無學自超(西元一三二七―一四○五年),十八歲有出家志,元順帝至正六年(西元一三四六年)冬二十歲,閱《楞嚴經》有悟。二十七歲入元,到燕京,參西天指空,又遇懶翁慧勤也正在中國,慧勤許他為:「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爾與我一家矣。」48無學於至正十六年三十歲東還。十九年夏,慧勤授拂子,洪武四年,即付衣缽,所以,無學是懶翁的法嗣。洪武二十五年,高麗恭讓王封他為王師,朝鮮李太祖於同年七月即位,十一月也封無學為王師。
無學的法嗣有己和(西元一三七六―一四三三年),己和號得通,以其所居之室稱為涵虛堂,後人多以涵虛堂稱他。他幼時學習經史文章,二十一歲時,深感人世無常而發心出家。洪武三十年到檜巖寺參無學,後來遊歷諸山,過了七年,再到檜巖寺,獨居一室,杜絕視聽,苦參苦修,曾有兩度悟境現前。又過了兩年,便出來講《般若經》,大弘法化,宣揚祖風。明成祖永樂十二年(西元一四一四年),在慈母山(平山)煙峰寺,選一小室,名為涵虛堂。著有《涵虛堂語錄》、《圓覺疏》三卷、《般若五家說誼》一卷、《顯正論》一卷等。己和具有衲僧的風格,只是他的「心常身滅」的見解,是跟著老莊的思想走了,與大乘禪的本旨,相去何止千里!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顯正論》,旨在破斥儒士排佛的謬論而顯佛教的正義,歸結是提出了儒釋一致論的看法,觀察他的論點,和宋人契嵩的〈輔教篇〉相似。
得通的門人有五冠山興聖寺的弘濬,弘濬可能就是朝鮮世祖王在做王子時所參學的俊和尚。
受世祖王尊信者,有信眉、守眉、學悅、學祖等人。
守眉初參龜谷覺雲,晚入碧溪正心(亦作淨心)之室,龜谷嗣混修,混修嗣幻庵,幻庵嗣太古,正心則嗣龜谷,唯其正心的法系很雜,據《佛祖源流》所說,正心「遠嗣龜谷,又入明傳臨濟宗下摠統和尚法印而來」。
守眉的法門,在世祖王時,學者麇至,鼎盛一時,被世祖王封為王師,賜號妙覺。
信眉是守眉的道友,稱為慧覺尊者,世祖王在潛邸(尚未即位)時,曾受信眉的輔導而皈信佛教,世祖王自己說:「自予潛邸以來,我慧覺尊者(信眉),早相知遇,道合心和,每提攝於塵路,使我恆懷淨念,不沉欲坑,致有今日,非師功耶?」(〈五台山上院寺重創勸善文〉,王之附記)
就在世祖王的時代,尚有一位金時習(西元一四三五―一四九三年),他三歲即能賦詩屬文,五歲出入於太學,被稱為神童,世宗王聞其之名,召到承政院,由朴以昌試他,確實不凡,世宗王嘉其聰敏,賜帛五十匹。後來,聽說世祖王廢了端宗而自立,他便佯狂而入佛門,自號雪岑。金時習的學識淵博而心行灑落,所以很得道俗之敬重。世祖王召他赴法會,他竟自投廁圊中,僅露半面。四十七歲時,蓄髮、娶妻、吃肉,不久妻子死了,他又再度還山。此人不能算是僧人,但他的思想很清高,以「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自鳴。從他的《雜著》中,可以見其思想,雖以佛法為見地,仍本於儒教為主,與佛法的正義,多少有所違背。在他的《梅月堂詩集》中,所見的禪偈也很少,所以,他實在是個儒生而傾向於佛教者。在佛經方面,金時習撰有《法華讚》,他以為天台教觀應屬於禪,但向來講《法華經》者,均泥於教文而不曾以禪的角度來勘辨它,因此他覺得可惜,他便以禪的見地來說明七卷《法華經》的大意。讚文有一千數百字,在此不能抄錄。
在中宗王時代,有一位智嚴(西元一四六四―一五三四年),他的骨相奇秀,雄武過人,自幼學書習劍,明孝宗弘治四年(西元一四九一年),隨成宗王討伐入寇的朔方,立有戰功,但於征罷之後,即嘆說:「大丈夫生斯世也,不守心地,役役馳勞,縱得汗馬之功,徒尚虛名耳。」因此,入山出家了,當時他是二十八歲。後來他也是碧溪正心的法嗣,與守眉有同門之誼。他於看大慧宗杲的語錄「佛性無」的話下,打破了向來的疑團,又看高峰原妙的語錄,頓時抖落以前的見解。因此,智嚴的平生所發揮者,乃是大慧及高峰的禪風,智嚴不唯弘揚禪風,同時也講經教,他的圓寂,便是正在講《法華經》到〈方便品〉的時候。有時以禪導,有時以教化;有時以《禪源集別行錄》引導初學,有時又用《禪要語錄》以除學者知斛之病,舒卷自在,不可思議。因其所居稱為碧松堂,號為埜老,著有《碧松堂埜老頌》一卷。
現在,要說到那位死於儒生之手的普雨。普雨著有《虛應堂集》、詩一卷、《禪偈雜著》一卷、文一卷。他的知見正確,尚不失為禪宗正統思想的繼承者,唯其太注重空觀,所以有時不免會墮於空寂的偏見。但在當時,能有他這樣的人,努力禪教之復興,已很難能可貴。
智嚴門下有休翁一禪(西元一四八八―一五六八年),一禪幼失怙恃,於十三歲出家,服勤三年,十六歲剃度,二十四歲以後參方,至智異山參智嚴,智嚴一見他就很器重,並示一偈:「風颼颼月皎皎,雲羃羃水潺潺,欲識個事,須參祖師關。」一禪因此即留心活句,樂而忘憂。明世宗嘉靖十五年(西元一五三六年),中宗王用僧軍防邊,一禪路經役場,飄然獨往,大官見他風采非凡,留他住了半月,京城士庶,聞其德音,爭來施捨,日多一日。因此,也被儒士控了一狀,以惑世罪名,拘禁起來,依法審訊時,他的態度從容,而且言直理通,所以把他放了。但他處於排佛之風非常激烈的時代中,仍念念不忘忠孝,其資質之純正,可以想見。
與一禪同門的,有芙蓉堂靈觀(西元一四八五―一五七一年),也是十三歲出家,投苦行禪子學法三年後落髮,不過他是有父母的,並且是私自逃出來的。到了中年之後才參智嚴,才消散了他二十年來的宿疑。靈觀的稟性溫雅,情無憎愛,雖得一匙飯,若見有人在側,也必分之共食。同時,他對星象、天文、醫術無一不通,常有懷《中庸》或挾《莊子》的人,來向他請教決疑。所以在湖嶺兩南(湖南及嶺南)地方的白衣而學通三教的,均是受了靈觀的影響。
芙蓉靈觀門下,有西山清虛堂休靜及浮休善修。尤其是休靜的化導力極大,因此此後的韓國名德,幾乎都是出於靈觀派下的子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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