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三錫蘭的佛教
錫蘭是印度大陸南端的一個島國,它的民族和文化,幾乎也是大都來自印度的移植。在佛教的發祥地,今天的印度,已經很少見到佛教信徒的情形下,錫蘭在佛教國家中的地理、氣候及文化上乃是和原印度佛教最為相近的一個區域。
錫蘭的佛教,出現在西元前三世紀的中葉,當時有位佛教史上的名王阿輸迦(Aśoka),漢譯為阿育王的人,統一了印度,並且努力於佛法的弘揚和向國外派遣傳播佛法的高僧,阿育王的王子摩哂陀(Mahinda)比丘,即是九位受遣高僧中的一位。他被派至今日的錫蘭,為錫蘭帶來了佛法僧三寶,很快地受到了當時錫蘭統治者天愛帝沙(Devanampiya Tissa)的皈信,迅速地展開了弘法的偉業。
當時,是以印度佛教的型態傳到錫蘭,也以印度當時阿育王朝中心地區通用的語文所持的三藏(Tipiṭaka)聖典,傳到了錫蘭,這便是近世佛教學界極為重視的巴利語(Pāli)聖典。至於緬甸及泰國等地的佛教,則是從錫蘭間接傳去的,正像韓國的、日本的、越南的佛教,是自印度、經過了中國,間接傳播的情形一樣。如說中國是大乘佛教的第二祖國,錫蘭便是小乘佛教的第二祖國。
自印度、經西域、到中國的是大乘佛教(Mahayana),站在自稱是大乘的立場,自古以來,即將錫蘭系統的佛教,貶稱為小乘佛教(Hinayana)。但在錫蘭系的佛教界,對此素為不喜,故在一九五○年六月,於錫蘭召開第一次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中,便通過一項提案,以後不再稱呼他們為小乘,應以「上座部」(Theravāda)佛教稱呼他們,通常則被呼為南傳佛教或南方佛教,以區別於北傳的中國系的佛教。至於上座部的根據,是因佛滅之後一百乃至二百年間,佛教的派別競起,傳至錫蘭的一系,是屬於上座部的分別說系,故稱為上座部。
所謂上座,是指戒德隆高的比丘僧,所以,在錫蘭系的佛教地區,比丘僧是佛教中心,比丘們以戒律為中心,嚴格地度著出家修持的清淨生活,他們真的做到佛滅之後,比丘依戒為師、依律而住的佛陀遺訓。在持戒的先決條件之下,學習經論。他們的目的在於求取解脫(nibbāna),所以比丘要擺脫一切世俗事務的經營,終其一生堅守二百二十七條比丘戒,以「三衣一缽」為資身之物之外,不得另有長財的積蓄。專心一意,住於僧團(Saṃgha,僧伽),皈仰佛陀(Buddha),實踐佛陀遺下的教法(Dhamma)。這就是構成為佛教的佛、法、僧的三寶。三者鼎足而立,成為佛教,所以,他們除了三寶便沒有佛教,皈依三寶,才算皈依佛教。無論僧俗,對於三皈依文的獨唱及集會時的合唱,被視為表達信念的最好方法。
對於出家的僧人,在家的信徒是無條件地尊敬和供養,僧人在生活上的必需品,例如食物、衣料、居住等,均由在家信徒於不求酬報的方式下布施(dāna)奉獻而成為施主(dāyaka)。在出家人的方面,則以不為求取衣食的原則下,對於用物品的財施者的信徒們,將佛陀的教法,宣揚出來,稱為法施(Dhamma-dāna),法施的功德,遠大於財施,何況比丘僧還是專修梵行的人呢!所以值得俗人的恭敬和供養。因此,若說小乘佛教的比丘們,都是只求自利的話,乃是不對的,他們的受施和用法施,乃是基本的生活方式,在生活方式的基礎上,要守二百二十七條的比丘戒律(中國的《四分律》通稱為二百五十條),並且學習經論以充實智慧(paññā),從事冥想等的觀法以實踐禪定(jhāna),這樣地以戒定慧三學兼顧的原則,來求達成解脫的目的。
但是,到今天為止,錫蘭的佛教,已經過了好多次法難。西元十三世紀,南印度的秋羅人(Cholo)的統治者,侵入了錫蘭,也摧殘了佛教。西元十六世紀初,又有葡萄牙人侵入錫蘭之後,除了高原的一小塊叫作康耿(Kandy)地方,尚為錫蘭人的小王國之外,其餘沿海的平原,全部成了不容許有佛教存在的外國殖民區域。
因此,到了西元十八世紀之時,錫蘭已找不到原來的佛教聖典,為比丘傳戒的人也沒有了。故於一七五三年,當時的國王Kirtisiri Rajasinha派遣使者到暹羅請了傳戒的比丘,也請回了大批的聖典。
所以,今天的錫蘭佛教,乃是接受泰國以及緬甸的反哺而來,在僧侶的系統上,也就有了派別之分,大致如下:
(一)暹羅派(Siam-Nlkaya):創始者是沙拉那伽羅(Saranankara),於一七五三年由泰國傳入。如今其下又分出四個小支派:1.阿斯羯利(Asgiri),2.曼爾瓦多(Malwatta),3.高德(Kotte),4.頻多羅(Bentara)。
(二)阿曼羅波羅派(Amarapura-Nikaya):創始者是摩訶迦羅成(Maha-karawe Nanawimaltissa),於西元一八○二年由緬甸傳入,其下分出五支:1.烏梵(Uva),2.那梵羅庵利耶(Nuwaraetiya),3.槃波羅比帝耶(Bambalapitiya),4.婆格訶比帝耶(Bogahapitiya),5.格羅多羅(Kalutara)。
(三)藍曼匿派(Ramanna-Nikaya):創始人是印度沙婆(Ambagahawatta-Indasabha),於一八六五年由緬甸傳入。其下則有三個支派:1.阿古勒沙(Akuressa),2.庵爾羯利瓦(Elgiriva),3.哥倫坡(Colombo)。
錫蘭這個島國的佛教,自西元十一世紀初頭以來,已經歷盡滄桑,於摩心陀五世(MahindaV,西元九七一―一○○七年)之時,受到印度的秋羅人侵略,這是一個濕婆教的民族,故對佛教的名剎如大寺、無畏山寺、祇院林寺等,均大肆摧毀。
西元十三世紀,再度受到來自印度的秋羅族的侵擾。
西元十四世紀,穆斯林侵入錫蘭。
西元十六世紀初頭開始,基督教文化圈的歐洲殖民主義者,便相繼到了錫蘭。先是葡萄牙人登陸該島,至西元十六世紀末期,全島的大部,已入葡人的主權之內,運用各種方法,迫使佛教徒改信天主教。
進入西元十七世紀之後,荷蘭人也到了錫蘭,到了西元十八世紀終了,該島主權便移入荷蘭人的統治之下,這是基督教新教的殖民主義者,因而又迫島民改信基督教。
到了西元十九世紀的一八一五年,它的統治者又換成了英國人,同樣地壓迫島民信奉基督教。英國人相當狡猾,在表面雖許可信教自由,但在政策上是消滅佛教,教育上則以佛教為未開化的宗教,來向民眾宣化。結果,由於一位彌格陀瓦帝(Migettuwatte Gunananda)沙彌,出來公開向基督教挑戰,展開辯論,獲得全勝,佛教便再度受到島民的尊信,又加上一位靈智學會的創始人——美國的鄔克德上校(Henry Steel Olcott,西元一八三二―一九○七年)到了錫蘭,皈依了佛教之後,大事弘揚。因為他是美國人,所以向政府追究,提出了改革的意見,設立佛教學校,發掘從事於巴利語等學術研究的學者。
到了一九四八年,錫蘭獲得了獨立,雖仍屬不列顛的國協之一,但已有了自己的政府。當它在長期的受到殖民主義者的壓迫之下,得到自主機會之時,復興佛教的工作,便成了他們的民族主義運動中的一個重要目標。
因此,目前的錫蘭,在其六萬五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積之內,一千一百五十萬左右的全人口中,除了百分之七的穆斯林、百分之八的基督教,以及百分之二十的印度教徒之外,佛教徒占了百分之六十五。以人種的比率而言,百分之六十八是錫蘭的幸哈利人(Sinhalese),百分之二十三是來自南印度的泰米爾人(Tamils)。信佛教的,多是幸哈利人;信印度教的,多是泰米爾人。
在錫蘭佛教史上的偉人,當然也有許多是值得介紹的。從錫蘭的古代歷史上說,它和印度的傳說多有關聯。錫蘭島的古代史書,最有名的便是《島史》(Dipavamsa)及《大史》(Mahavamsa)。古代的錫蘭,名為「銅掌島」(Tam-bapanni),或名「楞伽島」(Lanka)。在印度兩大史詩之一的《羅摩所行傳》(Rāmāyaṇa)中,則把錫蘭描寫為羅剎居住的邊涯之地。考察現在錫蘭的民族,乃是來自印度孟加拉地方的一個王子韋祇耶(Vijaya),於西元前五世紀前半葉,帶了七百個人,向南方冒險,登陸該島,平定土著,建築城市,登上了王位。
從此約二百年後,佛教便傳到了錫蘭。天愛帝沙王皈依了摩哂陀長老,他的王族及人民,也進了佛法的教化之下,摩哂陀來時,尚帶了其他三位長老及一位沙彌,並且攜來了佛教的經律。國王皈依之後,便為長老們建了一座大寺(Mahavihara)。此在《大史》中,有這樣的一段記載:「此大難陀林,為如斯人,光大教場所,呼為光期林,王先為長老,速以火炬乾粘土,於泰薩遊園,造塔及營樓。樓塔以此故,而發黑色光。由此更巧造大菩提寺、青銅殿、籌食堂、食堂。眾多之寮舍、勝妙之蓮池、晝間處及夜間處等等亦設施。其人(長老)洗惡華池畔、寮舍名為善浴庵,島之燈明(長老)經行處,有寮呼為長經行。彼(長老)之達於頂果(阿羅漢果)等至定之處,因此而稱頂果寮。」
總之,《大史》之中,對於天愛帝沙王與摩哂陀長老之間的描述,雖富詩境的意趣,但亦可以從中看出當時的佛教,的確受到了錫蘭王的擁護,並且以此大寺為中心,發展了上座部分別說系的傳承,由此而更傳至緬甸和泰國。
後來又在大寺的南方,為供奉佛陀舍利而建了塔波圖(Thuparama)。又有摩哂陀長老的王妹僧伽密多(Sanghamitta)比丘尼,應錫蘭王之召請,從中印度摩揭陀國佛陀成道的地方,分切了菩提樹的南枝,移植到了該島,也成了該島的聖樹。據說,這是阿育王即位的第十八年的事。
天愛帝沙王後,代代國王無不熱心護持佛法,經過一百餘年,又出現了一位積極護法的國王篤達迦摩尼(Duṭṭhagāmaṇī,西元前一六一―一三七年),《大史》用了十一章的篇幅,來介紹此王的功業。據說他是打敗他的弟弟之後,始繼承王位,接著又征服了外敵,而使該島統治在他的一傘之下,大振王威,篤信佛教,於其王都附近,建了摩利查瓦帝寺(Marichavatti Vihara),奉獻僧團,又造青銅殿,舉行盛大的供養儀式,於七日間,行大布施。其次更造大塔,中設舍利室,奉安由索那答拉長老帶來的舍利。此王信仰往生兜率淨土,死後生於天界。
此後又經數十年,瓦塔迦摩尼阿巴耶王(Vattagamani Abhaya,西元前一世紀頃)即位,他建造了無畏山寺(Abhayagiri Vihara),獻給摩訶帝沙(Mahatissa)長老。就在他繼承王位五個月後,即遭到南印度泰米爾人的侵略,逃亡達十五年之久,再復王位之後,首先著手的便是興建了無畏山寺,又建大塔,附屬該寺。這個精舍及大塔的遺跡,近代經過發掘而加以保護之中。
即在此王之世,錫蘭佛教分裂成了兩派。據說是起因於受到國王皈依的無畏山寺的摩訶帝沙長老,受到了大寺派的排斥,所以無畏山寺便成了獨立的一派,而被稱為無畏山寺派,或稱法喜派(Dhammaruci),從前以來的大寺比丘們,則被呼為大寺派。
同時,此王亦為佛教文獻做了整理的要求,佛教聖典原來多以口頭傳誦傳持的,到了此王之世,便將全島的比丘們,集合於阿羅寺(Aru),為令教法久住,令將聖典作成了筆錄。此一結果,恐怕即是用巴利語,也可能便是現存《巴利語聖典》的根源。
錫蘭佛教在分裂成兩派之後,約在二百五十年的歲月之間,大體是從平靜之中度過。在諸王的保護之下,各自從事於教團的發展與繁榮。此期間,也出現了幾位名人。有位迦摩尼王(Gajabahu Gamani,西元一一三―一二五年),攻略了印度本土,擊敗了泰米爾人的國王,這在長年受到泰米爾人侵略的錫蘭人來說,自是極感光榮的事了。因此,為了慶祝那次勝利的慶典,已被錫蘭當作每年例行的宗教風俗,稱佩拉哈拉(Perraherra)。
值得注意的是,當在伏哈拉卡帝沙王(Voharaka Tissa,西元二○五―二二七年)之際,無畏山寺被來自印度的大乘系的韋陀勒耶(Vetullya)住了進去,他一共帶來了六十位比丘,他的思想,不用說,乃與上座部的錫蘭佛教的正統思想相背的,故被大臣迦比羅(Kapira)所放逐,並將他們攜來的聖典燒卻。
然而,他們已在無畏山寺,宣揚過韋陀勒耶派的思想,他們便率同已受其影響的比丘們,脫離無畏山寺而住於南寺(Dakkhina Vihara),此為錫蘭佛教的第二次分派,成為南寺一派,後世稱為祇陀林寺派(Jetavana Vihara),又名海派(Sagaliya)。到了喬答巴耶王(Gotabahaya,西元二四四―二五七年)之際,為了肅清教團,除了大力修築塔寺之外,並且將韋陀勒耶派的六十位比丘逮捕了,押送到印度本土,粉碎了此派的門戶。可是,其中有位叫作僧友(Sanghamitta)的比丘,又在偷渡的方式下,再度到了錫蘭,成了錫蘭兩位王子的教師,故當他的學生摩訶息那(Mahasena,西元二六九―二九六年)繼承王位,僧友即以王的權力,對大寺派行施報復,禁止人民對於大寺的比丘們供養衣食,如此達九年之久,因此,大寺的比丘沒有了,寺塔荒蕪了。相反地,在無畏山寺這方面,一時達到隆盛的頂峰,成了島上第一宏偉的佛教中心。
可是,摩訶息那王終究又接受了邁迦瓦那巴耶(Meghavannabaya)的感化,回到了正統的佛教立場,殺了暴戾的僧友,重興大寺,而此一派已經無力與無畏山寺相頡頏了。此王又將祇陀林寺(南寺)建於大寺之內,供給南寺派的比丘居住,事實上,仍是南寺一派占了大寺,大寺派的比丘,已經失勢了。
由此看來,所謂大乘系統的韋陀勒耶等六十位比丘,在正統的錫蘭佛教方面看來,他們不過是一群惡法的外道,所以在錫蘭佛教史上,把僧友比丘寫成暴戾的惡人,事實上是否如此,頗足懷疑,正像印度佛教史上的大天比丘的事蹟一樣(參看拙著《印度佛教史》第四章第二節)。
此後,在相當長久的期間,錫蘭佛教均在無畏山寺派的繁榮景象之下,大寺派幾乎沒有活動可言。當摩訶息那王的兒子息利邁迦旺那王(SiriMeghavanna,西元二九四―三二四年)在位之世,從印度的羯陵伽地方迎來了佛牙,每年於無畏山寺舉行盛典,此一佛牙,今日供奉於康耿的佛牙寺。
當我國的法顯三藏西元第五世紀之際,訪問該島之時,也見到了無畏山寺繁榮的盛況,說在其都城之北有大塔,塔邊有一僧伽藍,名無畏山,住僧五千,並且記述了該寺佛殿的壯麗;又說在城中有佛牙精舍,以及佛牙精舍所行典禮的盛大。法顯三藏也記述了城南的摩訶畏可羅(大寺),住僧三千。
法顯遊印之後,大寺出了幾位了不得的註釋家,以佛音(Buddhaghosa)論師最為傑出。對於南方上座部所傳的三藏,完成了全部的註釋。其中的佛音,是用當時的錫蘭語。除了「小部經典」(Khuddaka-nikāya)的一部分,幾乎全用巴利語來作成了三藏的註釋書。這是進入西元第五世紀以後的大業。尚有不足的部分,未久之間,又出了一位護法(Dhammapāla),將之補足了。因此,在大寺派方面,學僧相次輩出,完備了正統派的聖典,並出了許多的綱要書及附註書。
當西元第七世紀前半葉,玄奘三藏訪問印度後,所寫的《大唐西域記》卷十一,也記述到了錫蘭的佛牙精舍及金像等。對於二大寺的記載,則說佛教到後二百餘年,分為二部:一是摩訶毘訶羅住部(大寺派),斥大乘而習小乘;二是阿跋邪祇釐住部(無畏山寺派),兼學二乘,弘演三藏。由此可以旁證,大寺派是保守著上座部的正統而不妥協的,無畏山寺派則兼學大小二乘,容許方等部等的異部比丘共同居住;同時,對於世間的態度,也是開放的。
到了西元第八世紀中葉,不空三藏也訪問了錫蘭,而且受到了當時的錫蘭王西羅邁迦旺那(Silameghavanna,西元七二三―七六三年)的皈依,授了五部灌頂,據說還在該地得到了有關密教的諸種經論五百餘部,因而推定,在西元第八和第九世紀之頃,密教亦曾於錫蘭盛行。此一事實,從阿邁羅陀(Ameratta)城跡的發現中,當時在錫蘭文字的銅板上,刻有交插著梵語真言的一點上,也能確認了。
由這種種,可使我們知道,佛教傳到錫蘭之後,曾經有過各式各樣的內容和型態。不過,如今的錫蘭佛教,則由於《巴利語聖典》的流傳和運用,仍屬上座部正統派的大寺一系的流行。
到了西元十一世紀初頭,由於對岸印度的秋羅人侵入該島,掠奪了黃金佛像,摧毀了佛寺佛塔,統治錫蘭達數十年之久。等到錫蘭王韋祇耶巴霍一世(VijayabahuI,西元一○四五―一○九五年)起來趕走了秋羅人的統治,重興佛教之時,於原先的僧尼或遭殺害,或已逃往國外,以致無人傳持錫蘭的佛法的情形下,便向緬甸請來了長老比丘們,傳授戒法,重修三寺。
在西元十二世紀之世,錫蘭又出現一大景象,便是錫蘭史上最偉大的英主巴羅加摩巴霍王(Parakkam,西元一一四○―一一七三年),大振王威,實行佛教教團的改革,召集各派長老舉行會議,由摩訶迦葉(Mahākassapa)擔任主席,以期達成三派合一的目的。但是太困難了,於是以其國王的權功,勒令大寺派的比丘之有惡評者,一律還俗,無畏山寺及祇陀林寺的比丘,則不論優劣一律令之還俗,給予相當的官職,以息他們的不平之氣。
因此,錫蘭佛教便走回了復古純正上座部的大寺派之一派獨占的局面。那位摩訶迦葉長老,在聖典的結集和對三藏註釋、編輯、整理也盡了力。同時,另有一位叫作舍利弗(Sāriputta)的長老,也是高德的比丘,擁有許多的弟子,以研究佛學馳名於世。
到了西元十六世紀之後,錫蘭成了歐洲殖民主義各國的案上之肉,錫蘭本身沒有文化,佛教如被消滅,錫蘭在民族的自信心上便會落空,所以,任便歐洲人的殖民政府如何地禁壓佛教,他們的舉國上下仍以復興佛教為念。當荷蘭人統治時代,由於薩拉那迦羅比丘(Bhikkhu Salanakara)的努力,佛教有了轉機,特別在契帝息利拉羯幸哈王(Kittisiri Rajasinha,西元一七四八―一七七八年)的策動下,從泰國請到了十位大德僧伽,於一七五六年到達,在此前後,曾有數度向泰國(當時的暹羅)請來了有德的長老。
當在英國人統治錫蘭的時代,也許是因緬甸亦為英國的殖民地之關係,所以改向緬甸延請大德長老來島弘法傳戒了。如今錫蘭的三大派系,即是在歐洲殖民主義者的統治下所形成。
現在的錫蘭,乃是佛教國家了,從基督教的殖民主義國家的統治下獨立以來,對於基督教的處置,雖無反壓迫的情形,卻有反對基督教習俗的表現。例如於一九六六年開始,便廢除了以星期日為假日的慣例,而是代之以佛教的聖日「帕耶」(Poya)日為例假日,即是以每月的新月、上弦月、滿月、下弦月的四天為例假日。因係依照月曆計算,無法求得每週都是七天,但他們為了表示佛教的神聖,即以此四天為公定的假日。
錫蘭現有寺院數字,約在六千左右,僧侶數字沒有正確的統計,大約在一萬六千至一萬八千人左右,他們分成兩種生活方式:一種是住寺的僧人,另一種是阿蘭若處住(Āraññanikāya)的僧人,在人數方面當以住寺者為壓倒性的多數。
他們的寺院,分有三類:
(一)毘訶羅(vihāra):我們把它稱之為寺,或為塔寺,是寺院中的較大者。一般的毘訶羅,含有佛塔(thūpa)、菩提樹(bodhi)、佛殿(buddha-vihāra)、說法堂、圖書室及僧房(pansala)等好多的建築物。
(二)阿梵薩(avasa):我們可以把它稱為小精舍,因它僅有僧房的建築物,容僧侶居住而不能做什麼集會活動的。
(三)比利維那(pirivena):這是佛教的教育機構,佛學院的建築。有許多佛學院,是附設毘訶羅境內的,但也有獨立建築的。
毘訶羅的建築,有在村中,有在市鎮,從遠遠地看到白色的佛塔之處,即知那裡建有毘訶羅了。前面已說過,它是由佛塔、佛殿、菩提樹、僧房等的建築物所構成的。
佛殿內部的正面,供著很大的釋迦佛坐像,多數大寺院的佛殿正中央則為巨大的臥佛像,臥佛像的兩橫頭,又供坐像及立像各一尊,臥佛並非表示涅槃的佛,乃是開著雙眼的,據錫蘭人說,此三尊佛像,是象徵著佛陀冥想的三種姿態。佛殿中供人禮拜的地方很小,大多數寺院的佛殿中,僅能容下少數人禮拜,因為佛殿不是集眾的場所,集眾行事則在講堂(dhammasala)。此亦正如小乘經律中所見部派時代所傳佛世的情形相同。
佛塔的型式,幾乎一律是覆缽型,佛塔的四方,供有明燈及鮮花。
寺院中的菩提樹,大多是相當大的大樹,樹下也供明燈及鮮花。
無論僧俗,都以佛塔、菩提樹、佛殿的三者,為禮拜的對象,禮拜的次序,也是以佛塔為首,菩提樹為次,佛殿為最後。對於我們而言,似乎需要加以解釋,才能理解這個順序的原因。
這是順乎歷史發展的次第而來,佛涅槃後,在家的信者們,即將遺骨(舍利)建塔供養,到阿育王時,又將佛舍利分送世界各地,建塔奉安,做為紀念佛陀的唯一聖物。至於菩提樹,是因佛陀在此樹下成道,佛陀滅後,即以此樹象徵成道的佛陀,而受到崇拜。阿育王分送佛陀舍利至外國,代表佛法的向外地流傳,阿育王的女兒僧伽密多,便將菩提樹的切枝移植到了錫蘭,故在歷史上比起佛舍利的外傳,晚了一輩。再說佛殿中供奉的佛像,雖在《增一阿含經》等部派時代的經律之中,說到佛世已有佛像,然依史實的考察,到了阿育王時代之後一百五十年頃(西元前一百年),才有佛像出現(參看拙著《印度佛教史》第七章第三節)。所以,禮拜佛殿中的佛像,置於第三位了。
講堂是寺院中說法以及舉行儀式的場所,內部為廣闊的空間,正面為僧侶陞座說法的講壇,本來不供佛像,但在近年以來,也有在講堂的正面供了佛像的,形成一種佛殿與講堂,一物兩用的傾向。
僧房的構造,有接待室、客房、住持僧的寮房,以及大眾僧的房間,並有小佛像安置在各人的房間內。不用說僧房之中,也附有食堂(dāna-sala)、廚房、廁所等建築物了。
同時,在純粹佛教的佛寺中,附有神殿的建築物者也有不少。那是供奉著土著宗教及印度教和佛教混合而成的產物,即所謂佛教的護法神。僧侶們對這種神像,不禮拜不合掌,但為祈禱治病,而在神前誦經。這種情形,和中國的許多佛寺,也沒有什麼不同。
錫蘭僧人均披著褐色及黃褐色的下衣及上衣,名為糞掃衣(Paṃsukūla),另有一件大衣,通常是掛於肩上的,合起來即為三衣。
出家人方面,僅有男子的比丘及沙彌。比丘戒為二百二十七條;其中四條根本戒——不淫、不盜、不殺生、不妄語,是終生不能犯的,若犯其中之一,即使僅犯一次,即失比丘的資格,逐出僧團。沙彌的出家年齡,大多是在十歲左右,進入僧團,稟受沙彌十戒。這種情形,也和中國的相同。至於僧中的女性,本來錫蘭也曾有過比丘尼的傳承,但到後來絕跡之後,便無法傳授比丘尼戒了。
錫蘭寺院的日常生活,每天天明的六點鐘左右由沙彌開始鳴鼓,起床之後,先由淨人及當值的沙彌為大眾送飲紅茶,接著,沙彌的半數,持缽外出托缽(Piṇḍapāta),餘下的人,則清掃寺內環境,採集花卉,供於佛塔等處。他們的住持,整日間很難見他離開自己的房間,食物是從托缽而來的大食堂中分取,他的房中附有洗浴的設備及便所。
到了早上八點之前,大眾已在食堂中吃過早飯,八點左右,大眾依順出家年次,列隊走出僧房,到佛塔及菩提樹前,用坐具敷地,低頭禮拜;再到佛殿,修持大約三十分鐘,讀誦總皈依文(Vandana)、佛陀的十號等各種的讚誦,他們通常所誦的,多係《三寶經》(Ratna-sutta)、《吉祥經》(Mangala-sutta)、《慈悲經》(Karuṇā Metta-sutta)等極短的小經,這三種均屬於小部所收者。
這樣的勤行完了,便到住持的佛堂簡單地誦經,然後向住持禮拜問訊。
九點開始,沙彌們便由大學畢業的年青比丘,教讀巴利語及梵語等。十點半,比丘及沙彌三五成群地進行沐浴,然後再由半數的沙彌外出托缽。
午飯之後,再上一課,三點吃茶之後,即行休息。到傍晚,又行打掃一次環境。
比丘們若有信徒佛事等,也在午前外出,接受施主的午餐供養,而後返寺;假如無事,整日之間,在自己房內,也很少出來。
晚上六點半,沙彌們再度自僧房列隊,禮拜佛塔、菩提樹,並在佛殿勤行。
在家的錫蘭佛教徒們,和出家人之間的關係,是建立在財施與法施的基礎上,出家人的教化和信徒的生活,也均以此為重心而展開。
在家信徒的生活,以皈依佛法僧三寶及受持:1.不殺生、2.不偷盜、3.不邪淫、4.不妄語、5.不飲酒的五戒為基本的要求,並以此五戒的學處(Sikkhā-pada)為立身處世的人生必備的修養。當然,五戒是向比丘求受的。因為這是極重要的佛教生活,故在每天早上的電台廣播中,將三皈五戒文向全國播送。
但是,不像中國的信徒家中,大多供有佛菩薩像,他們的信徒家中,不供佛像,也沒有祖先的神位。因此信徒們在自己家中,不可能拜佛。
中國的在家佛教徒之中,有人受持八關齋戒,乃係在六齋日受持。錫蘭的信徒,是在佛日,亦即前面提到過的公定例假日(帕耶)。所謂八關齋戒,即是出家生活的分日受持,比平日所受的五戒多守三條:1.不非時食,2.不往觀聽歌舞伎樂及鬘飾香塗,3.不使用高廣大床。除了未持「不持金銀」之外,已和沙彌戒相同。這是鼓勵無法擺脫俗務的人們,也有機會體驗出家生活,以種出世之因。這在錫蘭,特別是滿月日的佛日,最為盛行。
在這例假的佛日,出家人不去外面托缽,而是由在家人一律穿了白色的衣服,於朝晨六點左右,帶了食物,來寺中供僧,同時也帶來了鮮花及燈油,以備供養佛塔等處。
受持八關齋戒的,大多是婦女及兒童,七點左右集於講堂,為之授戒。因為這是一日一夜受持的戒法,過了一日,自然捨戒,下次逢到佛日,必須再向比丘求授。傳授之後,即去禮拜佛塔、菩提樹及佛殿,並做鮮花、明燈的供養。十點左右,再從家裡帶了午餐,去寺中供僧。中午十二點,又從家中帶了鮮花等物來寺,至講堂聞法,由住持與一位十四歲的沙彌登壇,說法約一個小時。之後再去巡拜佛塔,並做供養。到了晚上,有的寺中舉行佛事,參詣的在家男女信徒,集於講堂者,常有數百人。說法之前,有以鼓聲伴奏的民族舞蹈二十分鐘,接著由十四歲的沙彌代表住持向信眾說法一小時,縱然八關齋戒之中規定,不往觀聽歌舞伎樂,像這樣由兩名青年表演的民族舞蹈,卻不禁止觀看,這可能是當地的習俗,與佛制無涉。
也有的寺院在佛日的晚上,於寺中及其他場所,開敷法座,或在廣場,聽比丘說法,許許多多人們,均用草蓆敷地,靜靜地聞法。從這點看來,上座部的佛教,並非自了漢,他們仍是活潑潑地活躍在人群之間。
有些寺院在佛日午前,為兒童們開設了佛日學校,特別在城鎮中的寺院非常普遍。從八點至十一點之間,由青年比丘及在家的青年女子擔任老師將孩子們分成數組,向他們讀誦佛教的寓言,教他們背誦經句。
做為一種宗教的佛教,不論在何處,總不能不和喪葬的儀式發生關係。錫蘭人的家中,雖不供祀祖先的神位,對於亡故的親友,仍做佛事超度,除了葬禮,尚有第七日、滿一個月、三個月、一週年,均要請好多的僧人來自宅誦經、說法、供養食物等。這樣的布施功德,主要是由活人受用而給先亡迴向。
錫蘭僧人特色之一,乃是阿蘭若處住的比丘生活,他們由數人乃至數十人,離開人煙集中的地方,在閑靜處所建一個僧舍共同生活,專念於自己的修行。像這樣的僧舍,今日的錫蘭,約有一百左右。建造簡陋而極清潔,就連通路也極乾淨。大多用岩石砌成,附有廚房、食堂,並且即以食堂兼作集會所,在僧房之外,另有布薩場(uposatha-ghara)、水浴處、鐘塔等。他們的水浴設備很簡單,無須浴池。各僧房所不備者,乃為經行處,設於房間的前面走廊之下,或者獨立地設置一個經行處。
他們住在森林中,幾乎不和世俗的社會接觸,嚴守戒律,精修勤持,夜以繼日地以求達到解脫的目的。因為這種生活,非常清苦,故在普通的人,無法忍受,今日在錫蘭全國,不過二百至三百人而已。
像這般精進苦修的人,大多不是自幼出家的,而是青年或中年期出家的,尤其是從世俗事業中退休之後,晚年出家的人較多,而且很多是年長的沙彌。對於巴利語及梵語有了高深訓練的人,是極少進入阿蘭若處的。他們的主要修持,是禮拜及禪觀,而以禪觀為中心。
他們每天出外托一次缽,但也一天兩餐,除了中餐也用朝餐。不過,對於信徒家的佛事及葬儀,和他們毫無關涉,有的長老比丘,甚至終身不出僧舍一步。
禪觀的方法,有不淨觀、土想觀、水想觀等。
他們不收聽電台的廣播,也不閱讀新聞報刊,唯有一心精勵於修持;他們不赴施主的法事供養,但卻極得信徒的尊敬,所以,自動去供養他們的施主,非常地多。甚至有的地方,由於希望布施的人太多了,要用分攤的方式來輪值送供,一年之中,能夠輪到一天送供養者,已覺相當不易了。他們無貪心,除了米、菜蔬、水果及日用品外,別無所需。
他們在修不淨觀時,用死人的骸骨為道具,故在僧房之前,置有骸骨。土想觀的道具是用皿器盛土,置於座前。水想觀則用青色的圓格為道具。
他們住於林中的僧舍,不為衣食等資身之物分心,卻要和他們內心的種種欲望戰鬥,各種的修持,乃為戰敗這些欲望以達到從欲望中得到解脫的方法,為了解脫,他們不能不精勤於戒律的嚴守和禪觀的修持。
為了培養繼起不斷的出家人才,錫蘭佛教對於僧人的教育相當重視。十歲左右入寺為沙彌的兒童,和一般國民的學校教育,幾乎是完全隔離而成為佛教教內特殊教育的對象,那便是接受佛學院,所謂比利維那(Pirivena)的教育,這是寺院附設和獨立的僧教育機構,程度是由小學或私塾階段而至高中為止,內容及其規模則有大小不等之別。主修的科目乃為巴利語、巴利語的經典讀誦、佛教教義、佛教歷史、稱為幸哈利(Sinhalese)的錫蘭語文法及文學、梵語文法、英語,尚有數學及理科等項目。以本寺及附近寺院的沙彌為對象。
至於這種佛學院的教師資格,也有高低不等,大多是住於本寺的比丘。教師資格的養成所,則為可倫坡市內,設於一座寺院中的佛學院,集中全國程度較高的僧青年加以教育,因其水準最高,故於數年之前,已經改編於兩所國立的大學,那便是維特待耶(Vidyodaya)大學及維特耶朗卡(Vidyalanka)大學。尚有一所國立的錫蘭大學,也是佛教關係大學。若要進入這三所大學,必須通過兩次全國性的統一考試。因此,在僧教育的佛學院方面,也不得不盡其全力,提高教育素質了。
由於無法使得全體僧青年進入大學,故在數年之前,錫蘭佛教界便在可倫坡市的伐伽羅羅摩寺(Vajrarama)成立了一所比丘訓練中心(Bhikkhu Training Center),但此仍是以優秀的沙彌為對象,且其僅能容納一百多人。故而另外在其古都,設了一所相當於大學程度的比丘大學(Bhikkhu University of Anuradhapura),可是此一學校迄未成為正式的大學。
案:本文取材於日本著述中關於錫蘭佛教者一共六種資料,得到更多的資料後,將繼續寫下去,所以暫不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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