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長老的護教思想與現代社會
印順長老的著述之多而且廣,在世界佛教史上是難得一見的,但他既不是為了做學問而著述,也不是為了生活負擔而煮字療飢,更不是為了求名眩世而寫作,乃是為了正法住世,為了正本清源,為了闢邪顯正,為了向我們這個時代社會,指出何者是正確的佛法,何者是被人扭曲了的佛法。由於不斷地出現各式各樣的相似佛法,乃至以非法為正法的現象,以致印順長老也有了各個層面及各種焦點的論作,好像泉湧似地滔滔不絕。這是我們在討論印順長老的思想之時,所不能忽略的事。
印順長老主張「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1,「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2。而他一再表示:「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於神教的宗教」,「俗化與神化,不會導致佛法的昌明」,「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3。
印順長老對於佛教由純而雜的轉變過程及其類別,曾做如此地剖析:「如從人間成佛而演進到天上成佛;從因緣所生而到達非因緣有;從無我而到達真常大我;從離欲梵行得解脫而轉為從欲樂中成佛;從菩薩無量億劫在生死中,演變為即身成佛。」「泛神化的佛法,不能蒙蔽我的理智,決定要通過人間的佛教史實而加以抉擇。」「確認佛法的衰落,與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關。」4這一段話,似乎指的是印度晚期大乘的密教,其實到了中國的佛教,因方便採用儒道諸說,出現了三教同源說而混淆湮沒了純淨的佛法;同時歷代輩出的附佛法外道,也援用佛學名相的佛經佛語來表達神化、俗化的宗教理念。
印順長老所見的佛法,他一再表示是人間化的,他說:「希望中國佛教,能脫落神化,回到現實的人間。」他曾寫了、講了不少篇有關人間佛教的文章5,到了一九八九年八月還出版了一冊《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印順長老未反對修行及修證之說。但他主張:「理論與修證,都應以實際事行的表現來衡量,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索隱行怪:正表示了理論與修證上的偏差。」6他又說:「依戒律的觀點,佛法並不重於個人去住茅蓬修行——這是共世間的。」7人間化的佛教是以常人的生活,用佛法的心行來淨化自己影響他人,不是光說不做,也不是逃離世間,更不是神祕化其言行。
印順長老又說:修行及開悟,當然是好事,「在內心當中或身體上,得到些特殊經驗,宗教的終點,就是要靠這種特殊經驗」。但是「單講修行,並不一定就是佛法,世界上各種宗教都有修行呢!」又說:「現在有些人,稍為修行,就說前生後世,說神通,這不是真正的佛法。」「佛老人家,生在我們人間,主要用教誡來引導,不是侈談神通,因為外道也有神通。用神通來建立佛教,佛教就和外道一樣了。」8可見印順法師處處不忘為我們指出:人間化的離欲法,非神化非俗化的清淨人間法才是佛法。
從印順長老為了復興佛教暢佛本懷的出發點看,他雖欲與世無諍,卻又不得不辯護。不是為他自己辯,乃為正法受到了歪曲,故挺身而出,終身都在找人辯論,找今人辯,也找古人辯。其中較具代表性的,至少有如下幾種:
(一)〈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指出熊十力未以佛法來處理唯識思想,乃是以滿足哲學本體論的求知欲為目的,故有「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的基本錯誤,乃為假想的玄學,其根本在於「援佛入儒,揚儒抑佛,不出理學者的成見」。又指出:「新論所會通的般若空寂、破除情見等,到底是儒家沒有什麼說明的,新論即以『莫須有』的辨論法來掩飾。」熊氏以「引而未發」、「大概」、「或者」、「亦未可知」等語支吾過去。類似的玄學式論法,均非嚴謹的印度論證方法所許9。
(二)〈神會與壇經〉:這篇文章的副題是「評胡適禪宗史的一個重要問題」。由於胡適在巴黎、倫敦發現了敦煌寫本中有關神會的作品,而論斷《六祖壇經》的敦煌寫本是《六祖壇經》的最古之本,其書成於神會或神會一派之手筆10。但是經過印順長老的考據,由於《六祖壇經》中與神會門下所說相合的只是《六祖壇經》內容的一小部分而已,所以推翻了胡適的主張。當胡適的觀點一出現,佛教界的若干人士僅用禪理的如何高深,並強調《六祖壇經》對中國文化如何貢獻,且有以人身攻訐的言論,都不能使識者心服口服,唯有印順長老站起來說:「唯一可以糾正胡適論斷的是考據。」11此為傳統的中國佛教界,帶來了學術化的新風氣。
(三)〈大乘三系的商榷〉:太虛大師對印度大乘,立三宗名稱:法界圓覺宗、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識宗。印順長老則指出:太虛大師著重中國宗派而用印度三系來含攝。印順長老著重印度經論,並認為從全體佛教去看,有的從法相而歸宗唯識,也有不歸宗唯識的。故於民國三十年(西元一九四一年),創說新三系:性空唯名論、虛妄唯識論、真常唯心論12。此對現代中國佛教思想有極大的啟示作用,在現代國際佛教學術界,則將三系名為中觀學、唯識學、如來藏學,其涵蓋面則不若印順長老標示的三系名稱來得深廣。
(四)〈上帝愛世人〉:這是因為基督徒到印順長老新建的慧日講堂贈送《新約》、《舊約》,勸他研究研究,使他覺得太過分了,而他對於上帝的博愛,難以理解,無法接受,那種為了愛你而非統治你不可,為了愛人,不惜毀滅人類,重新開始。他所得的結論是:「上帝與人為主奴關係。」並指出《聖經》中的愚民政策、分化政策,是現代馬列主義的源頭。此文發表後,引來香港吳恩溥牧師及臺灣龔天民牧師的反駁,印順長老便再寫一篇〈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及〈上帝與耶和華之間〉13。現代佛教界中,曾與基督教諍辯的人,尚有煮雲法師及我本人。數百年來的中國近代佛教徒,一向誤以怕事、退縮、投降為忍辱的美德,看來這一代的有一些人,就有點不一樣了。
(五)對律制的辯論:印順長老不是傳統佛教的律師,但他對於戒律問題特別注意,討論得很多。他說:佛教戒律的特色是「道德的感化和法律的制裁,兩者統一起來」。在依戒律生活的僧團裡,「大家都有共同的信念,淨善的行為,彼此和睦,這就是佛教戒律的特質,而發生偉大的作用——正法住世」。然又以為現在的中國佛教,並沒有依律而住的僧團,故他主張:「把這裡面真正的精神原則拿出來,用現在的方式去實踐。」9
印順長老也曾討論過「中國佛教制度」,他說:中國未曾照著印度僧制實施,所以向著:國家管轄制及禪僧叢林制的兩個方向發展14。他也討論了尼眾的八敬法問題15、僧裝問題、僧衣染色問題、建設在家佛教問題等16。他不是拘泥承襲律制傳統形式的人,而是深入律藏而對現代社會,指出方向原則的思想家。可惜他自己沒有建立僧團,也未真的依據印度律制的精神原則,設計出一套比較可以適應現代社會的僧團制度來。單從這一點看印順長老,倒頗近於只會看病而拙於治病的學者風貌了。他是開了藥方及藥名,卻未告訴我們每一味藥的分量及焙製方法。
《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二頁。
《印度之佛教》的〈自序〉。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的〈自序〉。
《遊心法海六十年》五十四頁。
參考《佛在人間》、《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人間佛教要略》等。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的〈自序〉。
《華雨集》第五冊〈研究佛法的立場與方法〉七十一頁。
《華雨集》第五冊〈研究佛法的立場與方法〉七十四─七十五頁。
《無諍之辯》二頁、二十頁。
《無諍之辯》五十七─五十八頁。
《無諍之辯》五十八頁、八十二頁。
《無諍之辯》一二五─一二六頁。
《我之宗教觀》一七九─三○○頁。
《教制教典與教學》五─六頁。
參考拙著《學佛知津》的〈今後佛教的女眾問題〉。
參考拙著《律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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