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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1 學術論考|下篇 論考|佛教與中國文化

聖嚴法師

佛教與中國文化

佛教在中國,可以分為四個時期,來說明它的歷史過程:1.為翻譯傳入期,是指漢魏兩晉南北朝時代,有眾多的中、印大師,漢譯了大量的佛教聖典。2.為消化成熟期,是指隋唐時代完成了大乘諸宗的中國佛教,許多的傑出高僧,撰著了許多經典之作,產生了思想文化的革新運動,佛教便成了當時的顯學。3.為被本土思想消融期,是指宋明時代,佛教被儒家吸收發展成為新儒家的理學,佛教則隱退山林,流入民間,與上層社會的都市文化漸漸疏離。4.為反省復興期,是指明末以迄現代,此又可分作兩個段落:一是明末諸高僧以及居士群的學術水準和宗教實踐,都有相當深厚的造詣,也有相當深遠的影響;二是清末到現在,佛教界的緇素二流之中,出現了不少位影響學術文化及社會風氣的大師級人物,重視佛法與世間法的配合運用,重視以現代的治學方法來研究佛學,重視佛法的人間化及實用性。

中國文化在先秦時代,就已相當成熟,所謂諸子百家匯集為中國文化的大洪爐,而以儒家為其主流。到了魏晉南北朝時代,中國本土文化,已發展到了飽和狀態,故也無法滿足追求新知者的熱望,這時正好由西方的印度陸續地傳譯過來大量的佛典,許多的知識分子便如飢似渴地為印度來的新文化所傾倒,因此而在中國文化之中,注入了新的營養,也開出了新的花、結出了新的果,不論在宗教、哲學、文學、藝術,乃至於科學等方面,在在都豐富了中國文化的內容。

然後又過了千把年,由於明末利瑪竇從西歐來到中國(西元一五八一年),傳入了天主教,也帶來了新文化,開啟了中國的現代化文明。這跟佛教初傳中國一樣,其目的雖是弘布宗教,卻也附帶著另一種新潮流的輸入。天主教為中國帶來現代科學的啟蒙知識,乃是眾所周知的事,例如利瑪竇帶來了《萬國圖誌》,並善於製作觀察天文的儀器,然後由徐光啟及李之藻,參考西洋曆法而完成了《崇禎曆書》。

可是早在這個時代的九百多年以前也曾有一位佛教僧侶一行禪師,奉唐玄宗(西元七一二─七五六年在位)詔,依據印度的《九執曆》撰寫了一部《開元大衍曆》(西元七二七年),他對中國的易學及算數之術造詣極深,乃是一位宗教師中的科學家。在一行禪師稍前,玄奘三藏西遊回朝(西元六四五年),撰寫《大唐西域記》十二卷,記載西域一百三十八國的風土文化見聞;比這更早的法顯三藏旅印回國(西元四一四年),撰有《佛國記》,將中國人的世界視野,拓展到了廣大的印度西域諸國。此在中國文化史上,也是一大盛事。

中國文化的環境,是一個能開能合而善於涵容消化的天地,對於外來文化雖有排斥的自然反應,但當深入了解,並確信其對於本土文化不會構成傷害破壞,而且還能夠有益於本土文化的再成長時,便會欣然接受。故在中國文化史上,縱然每一個朝代都有或多或少的知識分子反對佛教,佛教卻能順應中國的本土文化,含英咀華,醞釀出適合中國文化所需要的新思想來。例如漢朝的牟子撰《理惑論》三十七條,均以正確的佛法配合儒家孔孟及道家老子思想,予以辯正,說明佛法不唯不與儒道違背,倒可匡扶儒道之不足,因此而首開儒釋道三教調和的觀念。

另有一部應運而生的《清淨法行經》,模仿《法華經》的本地及化跡的思想,開出了三聖化現的信仰,來調和儒釋道三教的同異,依據北周道安的《二教論》引該經說:「佛遣三弟子,振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光淨菩薩彼稱顏淵,摩訶迦葉彼稱老子。」這部經當然是出於疑偽作品,但也不是沒有依據,除了《法華經》有本地化跡之說,吳支謙譯的《瑞應本起經》即有菩薩在因地修行過程中,一生又一生,「隨時而現,或為聖帝,或作儒林之宗,國師道士」。由此可見,佛教傳入中國後,不論在教理方面或信仰的人格方面,都曾做著投合中國文化的努力。乃至在衣食的習慣方面,佛教僧侶也盡量適應中國固有文化,例如印度比丘嚴持三衣,中國比丘乃在俗服上增披袈裟;印度比丘晨朝托缽,早中二食,中國比丘則廢沿門托缽,而改在寺院自炊,甚至也不一定嚴守正午之後不得進食的律制。否則佛教要在中國文化圈中生根發展,恐怕就很難了。

此在明末之世,當天主教的利瑪竇來華之後,為了傳教的便利,幾乎也跟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時相同,首先習漢語,易漢服,讀儒書,並且以天主教教義與孔孟思想對照解釋,也許可中國信徒崇拜祖先,故至清朝聖祖康熙時代(西元一六六二─一七二二年),各省信奉天主教者,達十數萬人。不幸的是到了康熙四十三年(西元一七○四年),羅馬教皇嚴禁教徒崇拜祖先,清廷便實施了全面禁止西教傳播的政策。

佛教在中國流傳迄今,已歷兩千多年,到了隋唐時代,佛教文化業已在中國文化之中生根立腳、發揚光大,佛教已將中國文化圈的環境,形成了大乘佛教的第一個母國;若從東北亞的大乘佛教文化圈而言,中國應該是第一個母國。因為在印度本土形成的大乘佛教如中觀、唯識二大主流,乃至晚期印度的大乘密教,在中國文化中未能得到持續發展的機會,能在中國發展成枝繁葉茂的大乘諸宗,可以分成兩大類型:1.教理思想,即所謂解門的義學佛教,則有天台宗及華嚴宗為代表。2.教儀修證,即所謂行門的實踐佛教,則有淨土宗、律宗、禪宗為代表。此五宗在印度只有經律原典,並未形成學派或宗派。到了中國是不是由於儒家及道家的人文背景,促成了如上諸宗的成立,很難論定,然在中國固有的文化環境中,孕育了而且蓬勃了如上的大乘諸宗,卻是事實。

東北亞的地理位置,即是指的中國、韓國、日本。大乘佛教在中國發揚光大,接著傳到朝鮮半島的新羅、百濟、高麗,是為韓國佛教,再傳而至東瀛的日本。在此兩個島國,雖也有其本土發展出的佛教教派,大致上說,皆不出於如上舉中國大乘佛教諸宗的延伸。日韓兩國受到漢文化的影響極為深遠,而對中國大乘佛教的吸收,實超過對於儒道兩流文化的分量。佛教雖然發源於印度,日韓兩國的佛教聖典,傳入時均已是漢文,他們學習漢文化的同時,也學習了漢文化的中國佛教。可見佛教在中國,不僅豐富了中國文化的內涵,也在中國文化的對外輸出方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中國本土佛教的大乘諸宗,有一個共同的特色,便是屬於如來藏緣起的系統。除了南山道宣(西元五九六─六六七年)的四分律宗,是依唯識思想解釋戒體觀念之外,其餘諸宗,都跟如來藏思想的「性」和「心」的理念有關。

天台智顗(西元五三八─五九七年)的天台宗所說「一念三千」的「一念心」,是屬於「性具」思想。

華嚴宗的根本教典《華嚴經》所說「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的「性」及「心」,是屬於「性起」思想。

淨土宗所依教典《觀無量壽經》有云:諸佛法身,入一切心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是說的「心即是佛」。

禪宗的《六祖壇經》所說「本心」及「自心」,「本性」及「自性」。所以「明心見性」乃是禪宗的標的。

中國本土形成的大乘佛教,號稱八宗,其實流傳普遍而能持久的,只有四宗,談論教理的思辨者,不是天台便是華嚴,尋求修持的實踐者,不是禪宗的參禪便是淨土宗的念佛。最妙的是天台及華嚴,都重視禪修,也鼓勵念佛,乃至自宋明以下的禪宗人物,亦多半主張禪淨雙修。以致形成禪修是諸宗的共同功課,淨土是諸宗的共同目標,不能不說這是中國佛教的特色。

至於「性」與「心」的思想,以及禪修的實踐工夫,對於中國的儒家文化,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那就是出現了數位儒學大家,如眾所周知的張、程、朱、陸、王等宋明諸大師,都曾飽讀佛典,而開出新說。對於佛教的態度,不論是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朱熹、陸象山、王陽明等的哪一位,乃採陽排而陰取的兩面手法,一方面責斥佛法的不合「理」、「私心」、「出世」。另一方面又大談:「性」學與「心」學,頗似天台宗主張:「性具」,華嚴宗唱說:「性起」,禪宗發皇:「心宗」。朱熹言:「性即理」,陸象山言:「心即理」。王陽明在龍場驛悟道:「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又說:「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其《傳習錄》又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所以陽明學說的格物致知,也是從心性二字的觀念下手。而心與性的觀念,是中國佛教大乘諸宗的共識,宋明儒家的用法雖與佛教不同,而其受到佛教的影響則相當明顯。無怪乎陽明學派的諸弟子之中,王龍谿及王心齋二人,與禪宗愈來愈近,《龍谿全集》卷三,甚至引用禪宗《六祖壇經》的話,來說明他自己的主張。王龍谿的弟子李卓吾等,王心齋的弟子及其再傳,也多迴儒學而入於佛教了。(以上資料參考馮友蘭著《中國哲學史》第十二、十三、十四章)

正由於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太大了,故大陸在一九四九年後,一方面禁止宗教活動,另一方面又令學者們從唯物史觀的立場批判佛教,例如任繼愈在其《漢唐佛教思想論集》(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三年版)的〈後記〉中說:「佛教宗教哲學堅決與唯物主義為敵。」因此而要「廢除做為人民幻想的幸福的宗教,也就是要求實現人民的現實的幸福」。

佛教在中國文化史上的貢獻,乃是不爭之論,佛教的輸入發展,不僅為儒家哲學帶來復興契機,也促成了中國道教的組織化與學問化。我在拙著《比較宗教學》第五章曾說:「佛教來華之前,中國有哲學系統的道家一派,有陰陽術數的方士一流,但還未將道家與方士混合而成道教。佛教自兩漢之間輸入之後,道教也由教匪混合方士及道家而成立。但是,黃老之學的成為宗教的信仰,至少要比佛教的輸入晚了一個世紀。」(臺灣中華書局一九六九年出版)

就以道教的經典寶庫《道藏》的編目部類而言,乃是模仿佛教的經、律、論三藏十二部,而分作三寶三洞十二部。視其內容,凡是老莊哲學諸書以及古代方術之書,均被網羅在內;若再詳細讀其經、論、註疏,與佛教思想資料相關者,根據日本現代學者鎌田茂雄教授所寫《道藏內佛教思想資料集成》一書的報告,共有七十七種道書,大量又大方地採用了佛教的資料。另外還有受到佛教戒律及懺法之影響而撰成的道書,尚未列入此書的文獻中。

就以起於金世宗時代(西元一一六一─一一八九年)的道教改革派,北京白雲觀系的全真教而言,主張儒釋道三教合一,以《孝經》、《心經》、《道德經》為其必誦的日課。在生活方面則學習佛教的禪院規制:須出家、素食、持戒,其五戒條目全同佛教。

此外在中國民間也出現了不少新的宗教,例如白蓮教、白雲教、無為教、羅教,乃至今天的一貫道等,近世學者們通稱它們為「民間信仰」或「民間宗教」,是為有別於正統儒、釋、道、耶、伊斯蘭之五大宗教,也有西方學者如加拿大的漢學家歐大年教授(Prof.
Daniel L.
Overmyer)在其所著《中國民間宗教教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一書中,乾脆稱之為「民間佛教」。這對正信的佛教徒而言,雖不能認同,倒也正是那些民間宗教所期望的稱呼。因為那些新宗教的創始神話,總不能脫離佛教的彌勒、觀音、古佛出現等信仰,也以佛教的天堂地獄等觀念,吸引信眾,並且擷取佛言祖語,通過靈媒的天啟神訓,教化信眾。他們不是佛教,卻不能不依附佛教的文化,做為他們的起源及依歸的靠山。

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歷經為時千餘年的譯經工程,形成了翻經文學的特色,而在西元第六世紀之後,中國文學的風格便受到佛教翻經文學的影響。根據胡適之的《白話文學史》(臺北文光圖書公司,一九六四年再版)第十章說,佛教的翻譯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影響,至少有三大貢獻:

(一)在中國文學最浮靡又最不自然的時期,佛教的譯經諸位大師如竺法護及鳩摩羅什等,用樸實平易的白話文體來翻譯佛經,但求易曉,不加藻飾,遂造成一種文學新體。

(二)佛教文學富於想像力,對於那最缺乏想像力的中國古文學,有很大的解放作用。

(三)印度文學往往注重形式上的結構,那些帶著小說或戲曲的形式,乃是古中國文學沒有的,他們的輸入,與後代的彈詞、平話、小說、戲劇的發達,都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佛經的散文與偈體夾雜並用,也與後來的文學體裁有關係。

胡適之又說,西元五世紀以下,佛教徒倡行了三種宣傳教旨的方法:

(一)是經文的「轉讀」,即是詠經。

(二)是「梵唄」,即是歌讚。

(三)是「唱導」,即是宣唱法理,描摹天堂地獄,廣明三世因果,開導眾生。

這三種方法,便是把佛教文學傳到民間去的路子,也是產生民間佛教文學的來源。宣讀佛經,不易使人懂得,因此而有「俗文」、「變文」之作,把經文敷演成通俗的唱本。

六朝以下,律師宣律,禪師談禪,都傾向白話的解釋。到了唐代的禪宗大師們,有白話體的語錄出來,便為中國散文的文學上開一生面了。

因此,佛教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中的地位,據日本漢學家兒島獻吉郎的《中國文學概論》第六章說:「在文學上規定三教之位次,不得不置儒教於第一,佛教於第二,道教於第三。」在唐朝的詩人社會,佛教僧侶甚多,尤以寒山的《寒山集》、皎然的《杼山集》、貫休之《禪月集》、齊己之《白蓮集》,均能為佛教文學吐萬丈光芒。在唐代的在家居士之中,王維被譽為「詩佛」,而與詩仙李白、詩聖杜甫齊名。

唐代詩人之中,所寫詩文之與佛教有關者更多。唐以下的高僧碩德,凡能作文,必善吟詩,尤其是禪僧,幾乎隨手拈來都成佳句。直到近代的八指頭陀寄禪,以詩僧聞名,著有《八指頭陀詩集》行世。至於太虛、虛雲等大師,也都是詩界的能手。

佛教對於中國文化的貢獻影響,不是局部及片面的,乃是整體及全面的,故已跟中華民族的歷史背景乃至衣食住行的生活習慣,均已無法分割。另以藝術而言,舉凡建築、雕塑、繪畫、音樂等的領域中,無一處沒有佛教文化的遺產。如果你曾參觀過中國大陸的四大石窟藝術,你便不能不讚歎中國藝術的寶庫,乃是佛教文化的貢獻;如果你參觀過中國大陸許多的古寺院建築,也會使你發現中國古建築的文化,佛教的最多,並且保存得最久。

其實,由於大量佛經的翻譯,影響了中國的音韻學及語言學,也促進了中國的目錄學及書誌學。從宗教哲學的思想層面,到民間宗教的信仰層面;從文學藝術的學術層面到日常生活的待人接物,都能見到佛教跟儒道二教,無一不是中國文化的血與肉、骨與髓,如果還有人把佛教看作印度輸入的外來文化,那就真的不懂中國文化的定義是什麼了。

謝謝諸位先進學者,敬請指教。

案:此稿是為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二日,由中華文化復興總會主辦,中華佛學研究所承辦的「佛教與中國文化」國際學術會議開幕典禮後的主題演說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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