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建築——佛教建築設計與發展國際研討會主題演講
一、提要
中國寺院脫胎於宮殿的模式,但異於印度的伽藍,也異於中國的宮殿。它是以中國宮殿的外觀,增加了佛塔、祖塔、佛像、壁畫等的內容。若從空間的布局上說,在整體殿堂院落配置方面大致是依道宣律師《戒壇圖經》(《卍續藏》一○五冊,新文豐版)的模式。
我能受到貴研討會的邀請,擔任這場主題演說,感到非常榮幸,但也覺得相當慚愧,因我對於貴會研討的主題,純屬外行,在諸位專家學者面前,豈夠資格扮演這樣的角色?但是主辦、協辦單位以及在座諸位先進,都是我敬佩和心儀的團體及個人,來跟大家見面談談,乃是很高興的事。
我對於佛教的建築藝術,沒有研究,卻很感興趣,故於一九六八年的《佛教文化》季刊第十一期,曾發表過一篇〈中國佛教藝術的價值〉,其中的第二節,即是「中國的佛教建築」,又分佛寺建築及佛塔建築的兩類,做了一些基本資料的介紹。到了一九八八年,因為返回中國大陸探親,才有機會順便到北京、洛陽、河南、江蘇,參訪了若干座古寺院,實地認識了古代佛教建築的結構及其布局設計。翌年一九八九年,我們的僧團,獲得了坐落於臺北縣金山鄉的法鼓山一大片山坡地,便不得不籌畫開發及建築的工程,為了溫古知新,便於一九九一年,結合了以建築師群陳柏森先生等為核心的「大陸佛教古建築藝術考察團」,到了大陸,則由建設部派了中國建築中心的屠舜耕先生等做隨團的專業指導。佛教史學及佛教美術史的學者冉雲華與陳清香兩位教授同行。讓我考察了北京近郊的白雲觀、潭柘寺、戒壇寺、香山飯店、雲居山、故宮,山西太原的崇善寺、五台山南禪寺、佛光寺、台懷鎮諸大寺、大同的雲岡、善化寺、華嚴寺,甘肅蘭州的玉泉山、敦煌莫高窟、天水的麥積山、甘南的喇嘛道場拉卜楞寺等。由於是有專家同行,收穫非常豐富,其中最古的是重建於唐德宗建中三年(西元七八二年)的南禪寺,最新的是貝聿銘建築師設計的香山飯店。
此後,我又兩度進入中國大陸,訪問了雲南的雞足山,四川的峨嵋山、成都的文殊院,西藏拉薩的布達拉宮等藏傳佛教諸大寺,安徽的九華山、南京的棲霞山、寶華山,鎮江的金山、焦山,蘇州的寒山寺、靈巖山、西園寺,浙江杭州諸大寺、天台山國清寺,普陀山諸大寺,上海的靜安、玉佛、龍華諸大寺。這些寺院,包括漢藏兩系的佛教各宗,諸大名山的建築物,都是宋元明清歷代的遺產,特別是屬於明清兩代的居多。有些寺宇佛塔在經過歷次的浩劫之後,還能於原地依原貌重建,讓後人尚可欣賞到千百年前的中國佛教建築之美。
保存中國古文化相當用心的日本民族,也是值得讚歎的,由於奈良及京都的許多古寺院建築,本來就是模仿中國唐宋元明時代的寺院風格,故於一九九二年組團前往考察。我在留學日本期間,也曾訪問過從東京到九州的日本佛教各宗大本山、總本山,比如天台宗的比叡山,真言宗的高野山,曹洞宗的永平寺,日蓮宗的身延山,臨濟宗的五山十剎,黃檗山萬福寺,淨土真宗的東本願寺、西本願寺,以及新興的日本佛教建築有日蓮正宗的大石寺,立正佼成會的東京總會等。其中最古的奈良的東大寺、唐招提寺、法隆寺,最新的是新興佛教建築;由古老的木構造,到現代化的鋼筋混凝土構造,等於在一千數百年的建築時光隧道中走了一趟。
在二十多年來,我幾乎有一半的時間行腳於亞、美、歐三洲的國外地區,經常到各國大學的校園中演講,也訪問了哥德式大教堂林立的捷克布拉格市,我在歐洲許多天主教及基督教國家,參觀了不少大教堂,甚至還住在他們的修道院中,我都會留意那些宗教建築物的布局、庭院草木、門窗、走道、祈禱室、禮拜堂、臥室、廚房、浴廁的設施,及其所用的材料結構、通風、採光、隱密度、安全感等的功能。
接下來,介紹一下個人對於中國佛教建築的一知半解。中國佛教寺院,脫胎於宮殿的模式,但它既異於印度的伽藍,也異於中國的宮殿,它是以中國宮殿的外觀,增加了佛塔、祖塔、佛像、壁畫等的內容。佛滅後的印度伽藍,初以佛塔為主體,由於僧人向佛塔禮敬,逐漸以佛殿為中心,僧眾由禮佛舍利而改為禮佛聖像;寺院以大殿為中心,周圍建有小殿,小殿各有東西兩軒,及東西兩廊,各殿之間,均以迴廊互相連接,寺之東側有鐘樓。寺院設置重重的大門;此外有南西門及東西門,均名為三門。此三門是指牌樓形的大門,均用四柱三門的形式,門頂採用樓閣的形狀,若比照宮殿規矩,皇宮的三門是七樓四柱,王宮五樓四柱,一般寺觀多用三樓四柱,仍是三門,最簡單的一樓二柱,則僅一門了。後來的一般人不知三門是由四柱三洞構成的原由,便易名山門了。也有以高大的樓閣為三門的,例如京都知恩院的三門,高聳入雲,樓上供有國寶級的釋迦等十九尊聖像。
寺院在大型的佛教道場,總院之下,別設分院,每院在總院之內又各具一個格局,如彌勒院、文殊院、觀音院、地藏院、華嚴院、戒壇院、翻經院等。在五台山的顯通寺,相傳於北魏孝文帝時代(西元四七一─四九九年),即有「置十二院」的記載。在中等的大寺院,將分院之名改為殿名,同時設有堂口,如法堂、禪堂、客堂、齋堂、講堂、念佛堂、如意寮等。不過不論寺院大小,必建有僧寮、大寮(廚房)、庫房、廁所等的配置。
根據唐代道宣律師的《戒壇圖經》介紹印度祇洹精舍的建築規模及其布局,是以後殿為中軸線之中心,後佛殿之最前部分是外門,依次向裡是中門、前佛殿、七重塔,後佛殿之後有三重樓、三重閣、後門。中軸之右側前方有西門,由此向裡有三重樓、經台、兩座五重樓、一口蓮花池;由此線再向右邊,以右側的西巷道兩旁建十一座分院,巷口西側為西小門、巷底為後門。中軸線的左側,也有重樓、巷道、分院,自成一軸線;在此左側軸線之左方,有一條三里寬十七里長的大路,種有十八行樹,配以溝渠灌注;在此大路之左,又有兩小軸線,乃是果園、井亭、蓮池,各種用途的庫房、廚房。此當為中國佛教寺院建築布局的濫觴,唐代以下的佛教寺院之規模較大者,不論建於平地或建於山區,這種以佛殿為中軸線之中心的原則是不會變更的。而且道宣律師雖然介紹的是印度的祇洹精舍,圖面的表現形式,卻全是中國宮廷宮殿的建築。
所謂宮殿式的佛教建築,主要的建材是木材及磚材,牆基及柱礎也有用石材的。純以石材建築的,僅有若干佛塔及祖塔。少數殿宇,也純以木結構建造,例如山西應縣的古木塔,建於西元一○五六年;純以磚瓦建造的則有五台山顯通寺的無樑殿以及峨嵋山萬年寺內供奉七點四米高普賢菩薩銅像的,也是無樑無柱的磚殿,建築的技巧非常特殊,有點類似歐洲古老的大教堂,如倫敦的西敏寺,純以大理石材砌成,屋頂也是無樑,卻有石柱,尚有五台山顯通寺內純以青銅鑄造的銅殿。除了這些少數的例子之外,中國古代佛教建築,都是以木材為立柱、橫樑、順檁的主要架構,並承載重量,再配以磚牆瓦頂,避風遮雨。
中國古建築物的屋頂形式,多用平頂(不是平台)、坡頂、尖頂、圓拱頂,在坡頂之中又分有歇山、懸山、硬山、攢尖、十字交叉等等。屋檐的形式則有單檐、重檐,重檐則分二重檐、多重檐,例如敦煌莫高窟、雲岡石窟,以及浙江新昌石城山的大佛寺,都有依山而建的五重至七重屋檐之建築物,一般的民居都是單檐,例如南京寶華山的隆昌寺,雖是一座大寺院,各棟殿宇的建築,都採用謙虛的民居形式,所以是單檐。
宮殿形的佛教建築,在樑柱交接點上,都用木雕的斗栱承托。若用天花板,便有藻井、平綦、平闇;以彩繪及浮雕構成的圖畫故事為藻井,以方椽施素板為平闇,以平板貼花為平綦。四周牆面有繪畫,為壁畫。我所見的寺院之中,若係禪寺,比較樸素,並無天花板的藻飾,也無壁畫,甚至連天花板也省了,進入屋內,就直接看到棟、樑、柱、椽、桁,例如五台山的南禪寺便是如此。我在中國大陸,所見的佛教古建築中,繪有壁畫的並不多,除了石窟藝術的壁畫,只見到嵩山少林寺的白衣殿北壁和南壁,留有清人所繪巨幅壁畫,表現少林寺武僧的拳譜;山西大同的上華嚴寺,殿內四周牆面,繪滿了清人的巨幅壁畫;在五台山的鎮海寺門廊牆面也繪有好幾幅近代人的壁畫,其他諸大名山古剎,殊少發現壁畫。倒是藏傳佛教的建築中,在殿宇內外繪有壁畫者,則處處可見。這大概是由於中國佛教以禪宗為主流,禪佛教是比較傾向於自然樸素而不重油彩形像的原因。
佛教的建築群中,如係較大的古寺,通常都有佛塔及祖塔的建築,塔的建材,全木質的極少,除了應縣的古木塔、金山江天寺的慈壽塔、日本奈良法隆寺的古塔等也是木造的之外,大概多半是磚塔,像西安的幾座古塔:大慈恩寺的大雁塔、薦福寺的小雁塔、興教寺的玄奘塔、華嚴寺廢墟中的杜順塔,洛陽白馬寺的齊雲塔,雲南大理崇聖寺的三塔,以及杭州西湖淨慈寺的雷峰塔、天台山國清寺的隋塔等,都是磚造。佛塔原為供奉佛陀舍利的所在,例如印度阿育王時代遣使分送佛陀舍利於宇內各國,並且建塔供奉,至今仍可在印度見到佛陀成道處、初轉法輪及涅槃處的紀念塔,有四角尖方形、有圓拱覆缽形。在中國內地的佛塔,只有少數是採用印度西域式的覆缽剎桿形,例如五台山的大白塔及山西代縣的阿育王塔,都是密封起來的。其他的古塔,不是密檐七級、九級,乃至十六級(如大理三塔之中塔),便是飛檐翹角樓閣形的五級(如狼山的支雲塔)、七級寶塔(如金山的慈壽塔);塔形可有四角、六角、八角等的不同。其中有的中空且有階梯可供攀登,例如大雁塔等,有的中實不可攀登。由於歷時久遠之後,屢經毀壞重修重建,有些塔中已無古物,有些佛塔的基座之下或塔頂之上,藏有佛陀舍利及經像法物,例如陝西臨潼縣慶山寺的塔下精室、陝西扶風縣法門寺的塔下地宮、雲南大理的三塔,都被發掘出了許多古代的法物。至於祖塔,乃是各寺院的歷代祖師骨塔或紀念塔,例如少林寺有祖師塔林;北京市郊的戒壇寺,也有祖塔院的祖塔群。祖塔與佛塔的形狀相同,多半則是具體而微,大約二、三米高。
中國佛教的寺院建築,從空間的布局上說,在整體殿堂院落的配置方面,大致是依道宣律師《戒壇圖經》的模式。我到印度訪問所見祇洹精舍的遺跡,規模雖大,並沒大到深十七里、寬數十里的程度,其建築遺址牆基所呈現的殿堂、僧舍、巷道的配置,也不像《戒壇圖經》所示;倒可以由此《戒壇圖經》理解到,隋唐時代理想的佛教道場建築物配置,就是那樣的;所缺少的是各棟建築物之間,不像後來的寺院,均有迴廊連接,以利避雨遮陽。
在中國佛教古建築中的佛殿,是以供奉巨大的佛菩薩聖像及諸護法天人像為主,殿內不是用來集會共修及演講的場所,例如建於唐代的南禪寺,建於遼金時代的華嚴寺、石城山的大佛寺,以及奈良的東大寺等。平常僧眾共修生活起居,別有各院的禪堂、法堂、齋堂、僧舍等附屬建築物。若舉行大型法會,則集眾於佛殿之前的大丹墀中,所以每一座寺院的佛殿之前,除了極少數的因為限於地形而有例外,否則均有寬廣的大庭院,庭院中多是石鋪或磚砌的地面,種上三、四棵大樹,沒有其他花草樹木,簡單空曠,以便於公共活動。
寺院的用地大小,與其建築物的配置疏密,關係也很重要。若有廣大的建地,便可見其開朗雄偉之勢,讓人有進入靈山勝境的感受,殿堂高大,三門巍峨。不論是寺院包山如鎮江的金山;或者四面皆環山抱寺院,如坐於蓮台的九華山及五台山;也有三面皆山,如太師椅,都讓人興起遺世獨立、絕塵超俗之思。唐高宗時代(西元六四九─六八三年)建於長安城南平原的大慈恩寺,共有十餘個院、一千八百九十七間殿宇房舍,也是壯大雄偉,氣象萬千,有類於淨土變相呈現於人間。但是也有限於山區及市區的地形地幅,就得運用巧思,以影壁、照壁、牆垣、曲徑等做陪襯,使人不致於一眼看透全寺景觀,雖然縱深很淺,橫面不寬,依舊讓人有幽靜、深邃、隱密、安定的感受,例如我所見的五台山鎮海寺,那是章嘉活佛的道場,給我印象非常深刻。其實,在大寺院中,也宜有若干局部的小院,在大統一的原則下,可讓它們個別自成一格,各具特色,例如我在蘇州靈巖山所見印光大師的關房,就是大寺院中的一個小天地;北京潭柘寺左後側的一個獨立小配院,乃為小型的四合院;南京寶華山的尼眾新戒寮,也是一個獨成一格的四合院。
中國佛教建築的空間布局,至少是一座三合院,加上前門及前門左右兩側的牆垣,成為四合院,也有以前門兼作天王殿的。較大些的寺院則有前後兩進的兩個四合院,或三進的三個四合院,構成一條軸線;也有更大的,由二條以上的軸線構成一座大寺院,我們見到的嵩山少林寺,就是沿著緩坡,由三門往上,建有幾個四合院的軸線。但是也有限於山坡的地形,除了中軸線排列整齊之外,左右兩側陪殿及配院建築,不一定要形成軸線,不過必定要和主軸線的各棟建築物之間,彼此呼應,不是孤懸的建築物,則如北京的戒壇寺配置,便是這樣的。
接下來,我想談談今天及今後臺灣的佛教建築。據我所知,中國大陸佛教的古建築,有隨著時代腳步而變的傾向,唐宋的風格,大概在日本的奈良及京都,可得到比較具體的印象,今日中國大陸較古的佛教建築,多半是明清兩朝的遺風,臺灣的古寺如臺南的開元寺及竹溪寺等,是沿襲大陸先清的風貌。以佛光山為代表的現代建築群,應該是沿襲晚清重於鮮明色彩的風格。
臺灣位處於亞熱帶的海島,氣候、地理、人文等的背景,都有異於大陸內地。所用的建材,若比照大陸模式,必須由大陸進口,例如臺北市龍山寺的建材,許多是來自大陸。今後的臺灣佛教建築,在色調、建材、形式等方面,宜有它的鄉土氣息;但是也不能遺忘掉佛教來自印度,通過中國大陸兩千年的消化成長,傳流到今天的臺灣,必須要做溯源的考量,好比兒孫固然不應墨守祖先的陳規,兒孫卻不能否認體內是流著與祖先相同的血液。溫古知新,承先啟後。同時,必須明白,今天已是邁向二十一世紀的地球村時代,甚至即將邁向太空旅行的時代,我們必須站在中國佛教的立足點上,結合世界各大文明的智慧,融合國際文化的知識,開創嶄新的佛教風格。這卻是說來容易而做出來很難的事,但也必須嘗試著來做。
今後的佛教建築,建材經常在革興,原則應該具備莊嚴、樸質、大方、實用、耐久、容易維護、居住舒適,雄偉與謙虛兼顧,安眾與化眾並重。在今日的臺灣,更宜注重防震、防風、防潮、防旱、防火、防犯罪,也當注意音響、通風、採光、除濕等設備;傳真電話、電腦網路、水電工程、汙水及垃圾處理、能源節約及儲存開發的準備;境內交通、室內動線、無障礙及導盲設施等,都得用心考量。
參考書目
- 《法鼓全集》,三之一冊─《學術論考》,釋聖嚴著。一九九三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佛國之旅》,釋聖嚴著。一九九七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金山有鑛》,釋聖嚴著。一九九一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法源血源》,釋聖嚴著。一九八八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火宅清涼》,釋聖嚴著。一九九二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行雲流水》,釋聖嚴著。一九九三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春夏秋冬》,釋聖嚴著。一九九三年。臺北:東初出版社。
- 《步步蓮華》,釋聖嚴著。一九九八年。臺北:法鼓文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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