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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1 學術論考|下篇 論考|萬別千差一掃空——管窺黃檗隱元禪師

聖嚴法師

萬別千差一掃空——管窺黃檗隱元禪師

天下有三座黃檗山,一座在江西洪州,一座在福建福州,一座在日本京都的宇治,而最古的一寺,即在福州。我於二○○二年十月十三日,到福州的黃檗山參訪先賢遺蹟,看到殿堂寮室煥然一新,尤其在隱元禪師紀念園中,殿閣庭苑及碑亭建築,令我神往不已,因為那是現代日本黃檗山諸賢,對於祖庭的奉獻。

我是臨濟子孫,當然也是黃檗子孫,唯以生逢亂世,少小出家,即遷居海外,未嘗有緣及早拜謁法脈源頭,年逾古稀,始得來到黃檗山禮拜祖師行道遺址,感慨自身業深障重之餘,尚有不虛此行之慰。

今年(二○○三年)九月,接獲京都黃檗山萬福寺文華殿之知藏田中智誠先生來函,囑我為其文華殿開館三十年、創設三十三週年,撰稿紀念,提供《黃檗文華》第一百二十三號刊載。我雖對於日本黃檗山,所知不多,趁此因緣,對於隱元隆琦禪師(西元一五九二─一六七三年)及其門下,做一管窺,聊資回報田中先生的雅意,亦對明末歸化日本之高僧,表示崇高的敬意。

正由於隱元禪師在六十三歲時歸化了日本,中國禪宗史中便甚少見到有關他的資料。以致我雖研究明末佛教,卻未能對隱元禪師著墨,若以隱元禪師的年代計算,又正是我所研究的範疇,例如我的博士論文,是寫明末的蕅益智旭大師(西元一五九九─一六五五年),乃為隱元禪師同一時代之人,隱元禪師親近過的密雲圓悟(西元一五六六─一六四二年)以及為其印可的費隱通容(西元一五九三─一六六一年)兩位禪師,也曾是我研究的對象,遺憾得很,我竟未曾寫過與隱元禪師相關的文章。

中國佛教之傳入日本,大乘八宗,無一遺漏,其中多係日本僧侶到中國求法之貢獻,唯自唐朝以下,唐僧東渡者,亦大有人在,例如唐代著名者,有道明、道榮、道璿、鑑真等二十七人,而以鑑真之東征,最為史家所樂道,因其對於日本律宗開創,影響極其深遠。鑑真律師(西元六八七─七六三年)之後,宋僧東渡而有影響力的,乃為蘭溪道隆、兀庵普寧、無學祖元、大休正念等十一人;元僧東渡之有史可徵者,有一山一寧、西澗子曇、石梁仁恭、靈山道隱、清拙正澄、明極楚俊、東陵永璵等十三人;明初東渡僧侶,則有天龍寺的龍室道淵、建長寺的喜江以及靜山,尚有奉明代朝廷之命,派赴日本擔任交流工作者,則為仲猷祖闡、無逸克勤、天倫道彝、一庵一如等人。

到了明末清初,由於明室衰亡,滿清入關主政,基於民族意識以及兵亂不止,明末儒者如朱舜水等流亡日本,大量明末遺民,亦浮海赴日,著陸之處,即為明清時期日本對華交通的特別要港長崎,明人赴日,皆於長崎登陸,亦集中留置於長崎,明末僧侶亦隨著移民潮來到長崎,故有建立佛寺之必要,先建興福寺、次建福濟寺、後建崇福寺,合稱為長崎三福寺,基本而言,此三寺的建築,乃由中國的船主捐獻,亦從中國福建聘請僧侶前往住持。此後,廣州旅日華僑亦於長崎建寺,名為聖福寺,其開基住持鐵心和尚,祖籍亦為福建人士,直至隱元隆琦禪師,於京都宇治開創黃檗山,建立黃檗宗,寺名為「萬福寺」,乃為紀念福建的黃檗山萬福寺,是為飲水思源,以上五寺寺名,皆繫有一個「福」字,想必亦為出於飲水思源。

依據資料顯示,自清朝順治年間至康熙之末的七十年間,東渡日本的高僧,多達六十餘人,隱元隆琦,即是其中的大龍象,他是日本承應三年(西元一六五四年,即明末永曆八年,亦是清朝順治十一年)七月十五日抵達日本長崎,在這略前的順治八年(西元一六五一年),已有福建的道者超元禪師,到了長崎的崇福寺。及隱元東渡,則為日本佛教史上的一大盛事。也可以說,歷來東渡的華僧之中,對於日本佛教有大貢獻者,雖然很多,而能在日本自創一宗,並獲得後水尾法皇封為國師,也贏得德川幕府大將軍家綱撥地建寺,又受到皇女光子法內親王崇敬的人,在鑑真律師以降,能集如此榮寵於一身者,恐不作第三人想了。尤其隱元東渡之時,已是黃檗山的住持,德高望重,弟子眾多。亦似鑑真第五次東渡之時,伴同的弟子有道俗十四人,隨同隱元東渡的弟子有大眉性善、獨湛性瑩、南源性派、獨吼性獅、慧林性機等。

隱元東渡的緣由,表面上是因長崎興福寺的住持逸然性融遣弟子自恕及古石等,來福建的黃檗山邀請前往日本弘揚禪法,一說是依敕命及王命而到日本的。依據《長崎古今集覽》也說,將軍家綱之時,依足利家之慣例,欲建禪剎,並呼請中國道德之僧,隱元便是應聘的一人。

隱元自身是明末臨濟宗的中興法將,他的門下弟子,亦多傑出之士,帶到日本的二十人,十人返回中國,十人留駐日本,嗣後又有木庵性瑫於西元一六五五年抵長崎福濟寺,即非如一於西元一六五七年東渡住崇福寺,高泉性潡於西元一六六一年到宇治黃檗山,襄助隱元,掌理衣缽。兩位性字輩的弟子,對於日本黃檗宗的攝化之功甚偉。其中的木庵性瑫,是日本黃檗山的第二代住持,深得將軍家綱的優遇厚賜,在他手上,黃檗山完成了極有規模的各種殿宇建築,並蒙靈元天皇敕賜紫衣,並在江戶白金,開山興建紫雲山瑞聖寺,在法嗣五十餘人之中,鐵牛道機、慧極道明、潮音道海,並稱為門下三傑。至於高泉性潡,乃是一位奇才,不唯精於寺院行政工作,禪修工夫及文學修養,均屬上乘,後水尾法皇曾向隱元請法,亦敕高泉製〈十牛頌〉,法皇八十聖誕日,高泉提唱,並撰《扶桑禪林僧寶傳》進奉,法皇御覽之後,而云「仰願禪師與朕同壽」,爾後優詔不絕;並且得到皇子一乘院真敬親王皈依嗣法,皇女光子法內親王亦請為之皈依授法號,尚有近衛基熙、家熙父子的皈依,大名之建寺供養,在他以世壽六十三歲圓寂之後,靈元上皇敕諡「大圓廣慧國師」。此乃明末第二位中國的歸化禪僧,能在距隱元之後二十年間,亦受另一位上皇敕諡國師號的人。這二位歸化的國師,看來似乎一樣地尊榮,唯其若無隱元禪師在日本的艱辛開路,高泉禪師恐亦不易得到如此高的世榮。

回過頭來,再看隱元禪師東渡之後的艱辛經歷是什麼?他在日本得到的助緣是哪些人士?首先,隱元面臨的日本禪佛教界,是妙心寺派的臨濟禪僧。歡迎他的是妙心寺派的禪僧,抨擊他的也是妙心寺派的禪僧。先說迎接隱元並把隱元留在日本,使他的晚年能在日本主流社會,得與原有的臨濟、曹洞二大宗派,分庭抗禮,創立第三禪派黃檗宗的人士,原來都屬於臨濟宗妙心寺派。第一位是妙心寺仙壽院的禿翁妙周,因他於西元一六五二年頃,在京都書肆的一束書物中,見到《隱元錄》二卷,讀之稱奇,因以之示於龍安寺(亦妙心寺派)的龍溪宗潛,見之亦奇,二人便暗暗崇敬隱元禪師,此時距隱元東渡,尚早二年。當隱元抵達長崎,卻巧妙心寺的另一禪僧竺印,也行腳到長崎,便希望盡快把隱元接到京都,正巧禿翁妙周的法兄虛欞了廓,也從廣島至長崎,親炙隱元的法儀,並向禿翁報導。就這樣,龍溪、禿翁、竺印三人,便計畫著把隱元迎請到妙心寺。由於諸方相傳隱元禪師到了日本,便為當時日本的禪宗界,興起了一大股刺激的風潮,仰慕而求參謁者,相當地多。例如大阪大仙寺湛月致虛欞的書信,對於隱元禪師行化日本,稱為:「是何幸哉,當于叢林衰替之秋,適遇祖師之西來者,如冷灰之復燃矣,孰不隨喜焉邪。」

由於竺印及龍溪二人之奔走,而將隱元迎至京都,並與將軍及後水尾法皇等日本最高統治階層結了法緣;在隱元禪師未於京都建立黃檗山之前,遇到不少挫折阻礙,所以屢次表示返回中國之意願,均被竺印及龍溪等人勸請挽留下來。諸多不遂順事,乃出諸於明末中國禪林規制行儀,與入宋諸師所學,已有若干不同,所以隱元禪師帶到日本的規約制度,包括飲食次數、敲打法器、唱念南無阿彌陀佛等,均與日本禪宗所行者殊異。另有一部出於妙心寺派的著作《禪林執弊集》二卷,共有三十七項,竟有十七項是針對龍溪、隱元及其黃檗宗的非難。以此可知,隱元禪師東渡日本,既受到妙心寺派許多禪僧的歡迎,也為妙心寺派的禪風帶來考驗,受到歡迎的是仰慕隱元禪師的禪法,受到抗拒的是明末清初中國禪林的行事方式。

如何是隱元禪師的禪法?在他尚未東渡之前,名為《隱元錄》的開示錄,已於日本的書肆流傳,後世相傳的則見於《普照國師廣錄》、《黃檗開山普照國師隱元和尚傳》、《普照國師年譜》等書。寬文三年(西元一六六三年),日本黃檗山開堂之後,後水尾法皇,委託龍溪,向隱元徵求法語,隱元即上「法要」一章,現存於《普照國師法語》,內容如下:

單傳直指之道,別無言說,唯要自己放下身心及一切塵勞。直下返照本來面目,覷破無位真人,則不被外物所蒙,如鏡對鏡,了了分明,原無一物染汙,亦無點塵留礙;圓陀陀、活潑潑、赤灑灑、轉轆轆,名不可名,識焉能識?直得自徹自悟自了而後已。既徹悟了然,則生死去來自由自在,處富貴不為富貴之所牢籠,處人天不為人天之所留礙。可謂萬象主,而作四生父,以天下為一家,以萬類為一子,繼往開來,駢臻民福,聖種彌隆於萬代,法門砥柱於千秋。

這一篇法要,共有四個段落:1.禪法的體驗,首在放下身心及一切塵勞。2.禪法的工夫,在於返照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原來無物無塵、非名非識。3.禪悟之後,即得生死自在,不為人天富貴所滯礙。4.徹悟之人,便可以成佛,便能如法皇那樣,既有聖種隆傳萬代,亦為法門千秋作砥柱了。乃將佛法與皇業,用禪法來一以貫之了,因此而博得後水尾法皇的尊崇,於同年六月二十九日,以納於五重黃金塔內的佛舍利五粒,以及黃金若干相賜,敕建舍利殿。

又於寬文十三年(西元一六七三年)二月三日,後水尾法皇向隱元禪師請法的書問奏對,可見其機鋒峻厲:

後水尾法皇曰:「朕老矣!無日不思道範,但未得一會為歉耳,……朕嘗閱《人天眼目》、臨濟四料揀等,建立宗旨,差別因緣,後來知識下語作頌。朕屢召問都下諸山之僧,未免多涉於機解,若如是則何處見宗旨?據朕見處,了無一法與人,臨濟亦無開口處。雖然,既有料揀不用,則違臨濟之旨,用則不免葛藤,未審如何判斷?」

隱元老和尚奏答云:「萬別千差一掃空。」

法皇聞奏,大悅,乃曰:「朕早知老和尚只有一句,今果然。」

隱元老和尚聞後,呵呵大笑云:「老僧被法皇看破。」

真是一則快問快答的公案。緣於當時日本都下諸山之僧,多被知解葛藤所困,涉及機鋒往還,便落入義解說理的窠臼,所以後水尾法皇不能滿意,一般利智上根禪士,例如禿翁、龍溪、竺印、虛欞等妙心寺派下諸禪僧,一旦接觸到隱元語錄,便生傾慕之心了。

後水尾法皇對於隱元禪師,雖未會面,隱元的奏答,確甚稱旨。故於一六七四年隱元禪師圓寂後的二年,也就是延寶四年八月七日,由於皇女林丘寺開山普明院光子元瑤法內親王之奏請,後水尾法皇親用御筆,將隱元禪師奏對的一句法語「萬別千差一掃空」七個字書寫了,下賜黃檗開山堂。至於為何以「未得一會為歉」?依據後宇多天皇的遺敕,禁止外國僧晉見參謁。可知不是不想會見,乃因不便會見。然而當後水尾法皇聞悉隱元禪師重病不起,即以三句話悼慰:「師者國之寶也,倘世壽可續,朕願以身代之。」法皇為期隱元禪師這樣的國寶,長壽住世,竟「願以身代之」,這絕對不是一般客套的悼慰話了,法皇對於一位歸化的禪僧,如此真情相待,實在難得可貴。

接著亦由已經出家為尼的皇女林丘寺宮光子法內親王,提出奏請,後水尾法皇便對隱元禪師授給「大光普照國師」之諡號。敕文云:

朕聞臨濟之道,遍行天下,至天童雙徑,光輝益盛。唯我日域,久乏宗匠,幸黃檗隱元琦和尚,受請東來,重立綱宗,闡揚濟道,大光於國,功不可磨,朕屢沾法乳,簡在朕心,故

特賜大光普照國師之號,以旌厥德,欽哉,故諭。

敕文中一則慨嘆「唯我日域,久乏宗匠」,再則稱頌隱元禪師東來日本,「重立綱宗」,闡揚臨濟祖道,「大光於國」。此係指出日本禪宗此際已無大匠,故藉隱元東渡而重振臨濟宗風。以此可知,隱元禪師對於日本禪佛教的振興,厥功甚偉。縱然受到來自妙心寺保守派的許多抨擊,說他不識禮法,說他濫收徒眾,連馬伕船腳為了餬口,也到寺內剃度,數百惡比丘,都成了會眾。又說黃檗宗所用的口語,非倭音、非唐音、亦非明音,乃是用的韃靼音等等。可是,隱元禪師東來,已為日本的禪佛教界,注入了新鮮的源頭活水。

回顧中國佛教,經過宋明理學的撻伐以及元朝蒙古人的異族統治,漢傳佛教諸宗,到了明初,已是奄奄一息,命如懸絲。迄於明末,相當日本江戶幕府時代的初期,中國佛教出了不少大善知識,臨濟派下名德群出,曹洞一脈也極興隆,隱元隆琦禪師,便是出現在那一個時代的臨濟宗傳人,由於當時的中國,像隱元禪師這樣的名匠極多,他東渡日本,找到一塊發揮所長的新天地,可能要比他留在中國的意義更大。

當我研讀我的先師東初老和尚遺著《中日佛教交通史》的過程中,發現一項有趣的事實,那便是日僧留學中國者,不論入唐、入宋、入元、入明,遊歷參學之後,即返回日本;華僧東渡者,往往便在日本留下,成為歸化僧,甚至像唐之鑑真,明之隱元,成了日本佛教的拓荒者及中興者,而被日本朝野尊稱為人間國寶。因為他們東渡是為弘化。反觀我聖嚴自己,一九七○年代,東渡日本,是為留學,完成博士學位之後,便離開了日本,這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這篇文章,到此必須擱筆,因為我不是研究日本黃檗宗的學者,引用的資料,主要出於上述先師的遺著以及辻善之助著的《日本佛教史》第九卷,將之提供《黃檗文華》刊載,殊覺汗顏。尤其是用現代口語的中文撰寫,對於日本讀者極度不便,我要為此致歉。以我這個中國禪僧,寫一篇中文來紀念文華殿開館,算是聊表一份敬意;更貼切地說,我是寫給中文讀者們看的,是讓中文讀者們約略知道一些日本黃檗宗的開創事蹟,以資緬懷明末東渡的先賢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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