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佛教的苦悶——送青松法師東渡有感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我由松山機場送青松法師登機東渡回來,面對中國當代的佛教,思潮澎湃,感慨萬千!
中國的佛教,雖然來自西陲的印度,但經漢末魏晉而迄唐宋,由於中印兩地的歷代高僧,傳譯發揚,培植滋長,成為佛教的第二祖國。佛教萌芽於印度,卻在中國土壤中繁殖茁壯,融匯大小三乘,集聚佛法大成,自成一個系統,旁傳高麗、日本,這在中國來說,實在是「得天獨厚」。
在中國佛教史上,義學風氣鼎盛的時期,寺院所在之處,高僧所居之地,即為中國文化與教育的中心,社會上與思想界的菁英之輩、傑出之士,也都以佛教的寺院為向學之所,寺院的高僧為其問道之師,並且學風所被、道風所至,享名宇內,飲譽東瀛。唐玄宗開元年間(西元七一三——七四一年),有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位大士,西土東來,傳授密宗;不空傳惠果,惠果再傳,唐德宗貞元二十年(西元八○四年),即有日本僧人空海弘法大師,來華留學,求受密法東歸,即為日本真言宗之始祖;此後於唐代肅宗之際,有我國鑑真律師,東渡日本,大弘毘尼法化,而成日本律宗的創祖;迄至清季順治十一年(西元一六五四年),又有中興黃檗道風的隱元禪師,受日本的禮請,東渡弘化,初創日本的黃檗宗風。再如日本日蓮宗的始祖,日蓮上人之創立該宗,由於他在比叡山的精心參究,而比叡山者,即是初由中國傳入佛教的地方。總之,日本的佛教,全部傳自中國,乃為中國佛教的一大支流,所以日本的佛典,在我國宋元以前,很少有他們自己的著述。相反地,我國古代的佛教譯本或著述,由於歷代的政治變亂及大小不等的法難,而被損毀不傳的,在日本倒可得到其存本。如經會昌法難,中國密宗教典,大都失傳,日本卻仍盛傳不替;律宗典籍,因自南宋以後,禪宗盛行,律門衰微,唐宋諸家律學著述,中國亦多散失不見,或則毀於兵燹,其有若干原本,竟在日本可以找到。這一點,我們應向日本民族的收藏精神致敬;日本這個國家,並沒有其自己的文化,但能善善惡惡,竭誠模仿,專志學習,並且經久不墜,因此自從中國佛教的義學風氣走入下坡之後的宋元以還,日本的研究精神,隨即繼之而起。我們且看歷代國內外漢文藏經的編纂刊印,最初是中國北宋《開寶藏》,最後是近年由中華佛教文化館影印的日本《大正新脩大藏經》正續兩編,一共三十種,其中十八種是中國人印的,三種是高麗人印的,九種是日本人印的。但是,最最完備、最最詳審的,要推由日本人高楠順次郎等於西元一九二二至一九三一年所編印的《大正新脩大藏經》了,他們正像我國古代高僧組織譯經道場一樣,集合許多學者,歷時十來個年頭,蒐求各種異本,乃至敦煌本、寫本、古佚本,以及各種流通本,詳加審訂校對。這種規模,這種工作,在我國的藏經史上,還不多見,近世以來更難想見。故在《大正新脩大藏經》的續編之中,除了「古逸」與「疑似」兩部之外,共計一千五百四十六種,盡收日本人著作,不錄一篇中國人的東西,可見中國義學日漸沒落,日本佛教,日漸代興了。
晚近以來,中國國勢,內憂外患,擾攘不已,佛教在基督教挾著西方人科學知能的優勢侵凌之下,無法抬頭,國人也以佛教徒本身的不自振作,而加奚落,乃至毀寺逐僧。佛教在此雙重壓力之下,老一輩的面對此一乖張的新局面,固然不知所措,年輕一輩的,則又心有餘勇而力不足,一切原來的規制和狀態,已不能適合時代的要求,要想建立時代所需要的規制又感百廢待舉,不知從何下手,即使著手做去,也會遇到許多現實和舊狀態的牽制。比如近代的佛教偉人太虛大師,他雖為了扭轉此一新舊交替、除舊更新的局面,奔走呼籲,努力一生,仍未得到多大的效果。於是,形成目前的佛教現狀:看來好熱鬧,實則是個肥皂的泡泡,教制、教育、慈善,毫無系統,也少實際的力量可言。佛教需要人才,人才必須從教育和培養中產生,但是面臨新時代後,數十年來的佛教教育,始終沒有一套完善的計畫,各處雖有佛學院的設立,但都局限於私塾式的開蒙授受,兩年或三年畢業出來之後,也就處處畢業了。以目前來說,別想求學深造,即使供人安心讀經的所在,也不多見,這實在是中國當代佛教的最大苦悶。因此,一些稍有抱負的青年僧人,禁不住此一苦悶的煎熬,便希望出國去求深造,因為除了中國,凡是佛教盛行的亞洲國家,不論南傳小乘或北傳大乘,都已設有佛教的專門大學,從宗教的型態上看,日本固然不及泰、緬等國,從學術風氣及教育設備上看,日本則勝於泰、緬等國,故此真為研求學問者,多選日本。但是最近三、四十年以來,中國僧人東渡日本,先後不下百數,不論學教、學密,當其去國之時,不無一番抱負,俟其既去之後,則亦未必有成,對於中國佛教,固未見有整頓中興的作為,對於他們本身,竟也未有一人能夠博學經世,而得受重於當時,影響及後世,其中原因何在?實足我人慨嘆檢討。
青松法師,是當今僧青年中的俊傑之士,故其見地亦有過人之處,當其臨行之前,曾謂於我:此去志作橋樑的過渡,非求日本佛教的反哺,我們的出路,應該是向歐美邁步。故我願他此去,是效鳩摩羅什之西來,鑑真、隱元之東渡。但我更願中國也能開辦佛教大學,讓我們的青年,從自己的大學中,通向歐美去,也讓歐美人士來研究中國的佛教,並且帶回歐美去。否則,中國的佛教,勢將永遠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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