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農禪寺諸弟子
一、釋子箴言
仁者:
初出家者當以生活威儀及課誦的熟習為首務。其次為生活環境的整潔,再次為禪坐,最後始為教義的鑽研。若尚有餘力,可用少分時間旁涉世間文藝學術。切之不可將此順序,輕重倒置。否則,若先重於世學則何必出家學佛?若首重教義之研究,則但進普通學府亦可矣。若以禪坐為首務而不習出家人的生活方式,則獨身在家亦得,何用出家披剃?須知出家人的生活威儀,乃是由外形而內觀的修行方便之初門,自攝身而至攝心的最佳方法,亦為自修至能化人的正途坦道。出家人但能威儀齊整、殿堂肅穆、環境明潔,處身其間者必起愛道向道之心。你們的師父雖是具有學位的普通出家人,也是重視學術及禪修的尋常出家人;然其以為欲挽救佛教的法運,非僅如此即可,宜當有戒行精嚴、威儀隆重的出家人,來從事於禪教學術的兼修並顧者出,始克臻其全功。否則,退而求其次,若能於生活威儀上著手,於寺院課誦及環境上努力,至少亦能自保不墮,並多少可以影響他人向佛。
學佛以安心為要,但初入佛門,即能安心者,頗為不易。初可安心而稍久退心者,比比皆是。退而復進,進而又退者,亦屬常見。此乃凡夫之常情。是以佛陀說有方便道,鼓勵學佛之人,先求往生佛國淨土,以得不退轉位。然在未生淨土之前又如何安其身心以修淨業?可有三途,上焉者安心於道,中焉者安心於事,下焉者安心於名利。唯其若為追逐名利,即與學佛宗旨相背,何必以佛法的修學做為追逐名利之工具?否則名利愈高,其墮必愈深。所以出家修道之人,若不能安心於道,至少當得安心於事,即以建塔築寺、慈濟刊物、弘講寫作、法會齋戒、勸善興福,此所謂佛教的社會、文化、教育、福祉工作是也。能安於事者,必也接近於道,故於歷代高僧傳中列有「興福」之編,蓋彼等欲成其佛教事業,必有可資取信於人之處,方能集資成事,若不修德或苦心勵志,豈能感化他人,以助成其事哉!至於以道安心者,乃於戒定慧學,已得修證經驗,信心堅固而願力特勝之士,非初學者所能企及。故得以聖賢安心於道者自期,斷不可以安心於道者自詡。
各新聞媒介訪問報導,為使更多人明白佛教,乃大好事,但勿以吾等之受報導而生出頭自高之心也。
二、師父叮嚀語
農禪寺常住諸仁者:
這次出國以來,始終都在養病狀態,故未能為諸仁者寫信慰勉。從果鏡師來信以及我打回國的電話中,得悉大眾平安,我也放心。唯據我平素與諸仁者相處所見,大多涉世未深,固屬純樸可愛,亦有失之以天真幼稚者。自幼養成率性任性之習氣,往往不能自察,殊堪警惕。
你們的師父,生於亂世,長於憂患,故恆以薄福者自警。你們的師公,少年英拔,青年出眾,中年接名山方丈,晚年乃一方長老,而節儉自持,猶如行腳頭陀,終其身,未嘗少離惜福培福之生活方式。諸位仁者,生長於豐衣足食之時代環境,固未知飢寒貧困之味況為何物,然在今日之非洲、亞洲之落後世界,泰北之中國難民,乃至美國,至少也有二千五百萬人,生活在飢寒交迫的貧窮線上。
因我出生於物質缺乏的大陸農村;初到臺灣是在三十七年之前,適值戰後,景況不比大陸為好;十七年前負笈東瀛之際,遊歷偏遠農村及小鎮,仍可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所留下的後果,日本全民,無不克勤克儉,唯恐全球性的經濟大蕭條,隨時降臨;十一年前來到今日世界首富之地的美國,紐約市及費城等地,都能見到大片的貧民窟。
我曾訪問一位鉅富長者,發現他節衣縮食,自供極其澹泊,一隻檸檬,吃了一星期,問彼何以惜福如此幾近乎刻薄?他笑而未答,我願代謂:「有漏之福易漏失,無漏之福難修得,稍有福時不惜福,福盡修福已嫌遲。」所以這位居士能廣修供養。
我在美國的道場初成之時,即以「平時餓不死,寒季凍不死」的最低生活標準,用來自我勉勵,並以之勸勉和我同住的青年。迄今的東初禪寺,沒有個人的房間,未設一張床鋪。每到一處,即注意為衣食奔走掙扎的貧苦大眾。每晚課誦的蒙山施食之時,即想到前來受食的焰口餓鬼,曾經都是有福享福而不知惜福培福的人。每年冬天,在臺北主持冬賑之時,即為前來領取衣米的貧戶默禱,祝福他們早日度過難關,也來成為參與我們做慈濟工作的人。
菲以自供,是惜福,厚以施人,是培福。若能惜福培福,雖非大富,亦常有餘力,周濟他人,若不知惜福培福,縱有財力乃及至富可敵國,仍有自給不足之虞。我們出家人,自不耕作,亦不營商,衣、食、臥具、湯藥,悉皆來自信施的血汗所得,施者種供僧福因,故增福報於未來。我等受施,若不知惜福,則將獲苦報於他日。
有人謬謂:「學禪之人不執著,若心無著,便不受報。」誠然,經云:「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滅時罪亦亡。」可是此所謂心滅,即涅槃境,已至小乘阿羅漢得滅盡定,大乘十地菩薩得金剛後心的果位。末世禪者,多輕狂,倒因為果而云不執著,凡我弟子,皆當以此邪見為戒。又有人謬謂:「福報各自本具,應當享用,並能愈用愈多。若不享受,則如草木無水,日益枯萎。」此亦倒因為果之說,濫凡作聖之見。
古叢林中,常勉大眾:「愛惜常住物,如護眼中珠。」若不惜物,則維持的時間短而又受用的人數少;若善愛護,則維持的時間長而又受用的人數多,金錢如此,物品如此。常住大眾,來自十方,為十方大眾護惜財物,功德無量;浪費十方大眾的財物,過咎無邊,理由在此。
我在用水之時,每會憶及大陸久旱之歲,以及渡海來臺灣時,船上飲水難得之痛苦,便不敢多浪費了。我在受食之時,每能念及抗日戰爭期間,無糖、缺鹽、無米、缺油,乃至火柴難求的日子。我在接受新衣之時,總覺得不敢消受,念及初出家時衣單無著,又想到初到臺灣時僅有一身衣褲的日子。我在就寢之時,往往自然想到,東京四疊半的蝸居時代。我在日光燈下時,還會勾起山居豆火油燈的情景。這都是由於往昔生中未能惜福培福,所以今生福薄而嘗到了凍餒瑟縮之報。
諸位仁者,出生的時代環境,與我迥然不同,當然福比我厚,但若身在福中不惜福,福盡苦至,後悔莫及。臺灣雖稱寶島,今日的經濟成就,是光復四十一年以來,政府的政策及全民的努力所致,此正是佛法所指的國家恩及眾生恩的所賜。但是今日的世界,無一處是真正安全之所,一旦發生了天災人禍,全球性或局部性的嚴重災變,能於瞬息之間,便將我們的幸福毀滅,佛說「人命在呼吸間」,福樂的環境和危難的厄運,也經常僅有一紙之隔地貼鄰而居。此所以古人要說「居安思危」和「未雨綢繆」。生命危脆,國土危脆,何福之有?唯有以此危脆的生命,少享福多培福,始夠資格獲得堅固的生命,生於堅固的國土。勤以助人,厚以待人,辛勞為眾不為己;儉約於己、樸質於己,成物成己皆為他,始為菩薩智慧福德行。
諸位仁者,多由禪修因緣而隨佛出家,所以較重禪慧,當然是對的;福業殊勝,亦僅得人天小果,定慧二業,方是解脫正因。然而,大菩提心,始於六度,六度之首是布施行,布施之要,則始於惜福與培福。如若否定福報的培育與珍惜,雖人天小果亦不保,遑論菩薩道的實踐。願與諸位仁者共勉之。祝福諸仁者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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