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文學
文學與佛教文學
一、世界文學的系統
有人說:「一切民族的童年,都是在歌唱中打發過去的。」這雖不是絕對的真理,但亦有它不可否認的歷史意味。因為人類的成長,也跟我們人生的成長相似,從一無所知的嬰兒時期,漸漸走進童年、少年而至成家立業的過程中,一定會經歷許多次的痛苦和無數次的希望。這種痛苦的感受和希望的激盪,便會形成種種複雜的心理現象;再將這些心理現象,用聲音表達出來,那就是語言的開始,也是原始詩歌的創作。
我們再從人類的歷史上看,也可證明這是非常可能的事實。我們知道,世界文化的分布,可以分為三個地區的兩種類別,而且,世界的文化一向都在這樣的範圍中,互相影響,彼此助長。那就是西方的希臘文化,東方的印度文化和中國文化。我們先說希臘文化的形成和希臘文化的影響:如以形象來表達希臘文化,它很像一粒種子,吸收了附近地面的養料,壯大了它的本身,但它開花結實以後,本體主幹,又不得不歸於枯黃和消失,不過它的種子依然存在,而且正在發揚光大。這個比喻是說,希臘的文化,是由地中海的古文化,埃及與巴比倫的結集與會合。但當羅馬文化與基督教文化興起,希臘便成了歷史的陳跡。可是到了中古世紀(大約在西元十二世紀以後),由於各地方言文學的茁長,希臘的偉大詩人荷馬(約生於西元前九世紀),竟又成了「一切典型的典型」,因為每一種方言便代表著現在的每一個民族國家;每一個民族國家的基礎,卻又奠定在他們各自的語言和文學之上,如義大利的但丁,便是這一傾向的代表。可見「一切民族的童年,都是在歌唱中打發過去的」這句話,並非沒有道理。
其次說到印度,印度最早的典籍,乃是《吠陀》,最先出現的《梨俱吠陀》,大約早在西元前二、三千年的事了。那是一部收有一千零二十八首聖歌的詩集,在西元前兩千年前,竟又出現了兩部偉大的史詩:《羅摩所行傳》,共有七卷五百章,二萬四千頌,至於《大戰詩》(Mahābhārata),竟然長達十八卷的十萬頌。這兩部史詩的年代,固然比希臘的荷馬,早了一千多年,即使它的內容,比起荷馬所著的《伊利亞特》,僅有一萬五千五百行,《奧德賽》也只一萬二千行,可見印度民族的文學,遠在希臘之上了,尤其到了戒日王的(西元第七世紀)時代,因為戒日王自己就是一位詩人,也是一位劇作家(他的劇曲則有《喜見記》、《瓔珞記》及《龍喜記》等)。所以印度的文學特別發達,如卡里達士的戲劇,足與英國的莎士比亞及任何名作家媲美。當時所作的寓言和童話,英國詩人塞謬爾(Samuel
Johnson)及莎士比亞,亦常借用。這種文學的趨勢,直到近代被譽為「自然的兒童」及「孩提的天使」的泰戈爾,也在承襲著這樣的精神。當然,由於外來民族,如希臘、阿拉伯、波斯、突厥、蒙古、葡萄牙、荷蘭、法國及英國的先後入侵印度,印度的文學固然是影響了西方文學,但印度文學的血液中,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外來的成分。如近代的印度女詩人,奈都夫人(Sarojini
Naidu),就是以新式的角度來寫她印度的事物。
再說我們中國的文學,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部作品也是詩的體裁,那就是孔子所說「思無邪」的《詩經》。5《詩經》的內容,雖然也有史詩的價值,但卻沒有史詩的形式;尤其因為孔子對於選詩的嚴格及其自己的偏好,在所有的古詩之中他僅選了約三百篇,所以比起任何一個國家史詩的篇幅,都要少得多,況且孔子不語「怪力亂神」,故對選詩的範圍縮小,而將原始神話傳奇,以及富於宗教色彩的作品,絕少選入。所以希臘及印度的詩集,可以發展成童話、寓言、戲劇和小說,中國的文學,卻一向都在詩的一條路上前進,而且只在短詩上的收穫特為豐富。中國最長的古詩〈孔雀東南飛〉,不過一千七百四十五字。白居易的〈長恨歌〉,只有八百四十個字。五代的詞和元朝的曲,那也只是詩的變形。至於中國的小說,本來開始在《莊子》及《列子》中的一些小故事,到了兩晉南北朝,則有散見於《太平廣記》、《太平御覽》及《法苑珠林》等的書籍之中。直到明代,中國的小說,才算走上了正軌,如號稱中國四大奇書的《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金瓶梅》,都是明代的產物。至於清朝,因為出了幾個愛好文學的皇帝,如康熙和乾隆,所以文學的風氣非常盛行,又如《紅樓夢》、《七俠五義》、《儒林外史》、《老殘遊記》、《鏡花緣》等都是。可惜一到清末民初,由於西洋文學的向中國翻譯和介紹,中國人一味接受了西洋化,而卻忘去了自家文學的繼往開來。在這半個世紀以來,中國的文壇,雖說也有一些成就,但總覺得太少!
二、佛教和中國文學
前面說到了近代西洋文學的翻譯,但對翻譯文學對於中國文學的影響,除了近代,我們還應該追溯到以往的歷史,那就是佛教的翻譯文學在中國文學中的地位問題。不過這個問題在中國,往往是被一般史家及學者所忽略的,甚至是不敢談的,正因為它的力量太大了,要是說了出來,豈不損害了儒家傳統的面子?但自梁啟超開始,這個問題已經公開了。
佛教早在漢桓帝建和元年(西元一四七年)傳到中國,而由安世高譯經開始,經過五個世紀,到唐玄奘譯經完畢(其實他雖譯了一千三百三十卷,但只譯了他所帶回來的十分之一),中國佛教的翻譯文學,便告定型。它不像原有梵文,但更不像中國的古文,它用並不深奧的文字(其實,除了專有術語及音譯的名詞,根本就像白話,但不即是白話),創造了特別而獨立的形式和體裁。根據統計,佛教傳入中國,一共創造了三萬五千多個新語。中國現行的《辭海》,所收單語註釋,也不過十萬多條。有一位法師在一本作品裡說,佛學的名詞占了全部《辭海》、《辭源》的四分之一,而被基督徒責為信口雌黃,實際上那位法師並沒有誇大。不過要在《辭海》和《辭源》中找出四分之一的佛學名詞倒不容易,因為《辭海》和《辭源》,不是佛學的專門工具,佛學名詞不必全被採納進去。但是,我們以這中國佛教所創造的三萬多個新語,來比基督教的翻譯文學,我們的佛教實在偉大極了。譬如我們日常所用的「大徹大悟」、「不可思議」、「當頭棒喝」、「因果」、「因緣」、「究竟」、「圓滿」、「境界」、「意識」、「眾生」、「無明」、「剎那」、「解脫」等等,都是中國佛教翻譯文學的產物。再看基督教的《新約》、《舊約》,抄錄它的統計數字:共只七十七萬三千六百個單字,三萬一千零二節,一千一百八十九章,六十四篇;全書所用「主」的一字,竟占去了一千八百五十五次。像這樣簡短的翻譯文學,能對中國文學發生多少影響,自當不難想見。其實基督教的「神」、「主」、「道」、「聖」、「義」、「罪」,以及「上帝」、「博愛」、「真理」(這和佛教有淵源)、「生命」等等,沒有一個名詞是他們真正的創造,在我國古書中,都可以找到這些字眼的根據。
寫到這裡,筆者似乎扯到題外去了。我們再說佛教的翻譯,對於中國文學的影響。在魏晉南北朝的時代,佛教傳來不久,但已走進了生存發展的階段,所以對於當時文學的左右力量很大。梁武帝是佛教徒,並曾三度出家,捨身同泰寺,但他又是一位文學家。謝靈運是當時的大詩人,但他又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餘如廬山慧遠所創蓮社的十八高賢,雖然後人懷疑它的真實性,但總不能不說由於當時文學思想的一般傾向,才有這種故事的傳說。我們再往下看,經過隋唐,而到宋代,中國白話文學的「諢詞小說」或稱「平話」出現了,近乎語體的「宋詩」也出現了。有些不了解文史根源的人,總以為這是時代的演化所帶來的現象,至於這種演化的因素究竟出在哪裡?那就很少有人追問了。事實上,我們只要打開中國佛教史一看,就可知道,那是由於佛教的創造,新帶來的文學革命運動。若再看過一遍中國禪宗的語錄,簡直就要使你拍案叫絕。因為禪宗的祖師們,倡導「直指心源」而反對文字的修飾與雕琢,所以他們語錄的字句,的確做到了「明白如話」的境地。一時的學者,見了這種別開生面的文字,便來競為效法,蔚成風氣。其實,語錄體的文學,固為宗門祖師所創造,但據梁啟超的考證,它們的淵源,仍然不出乎翻譯文學的引發。胡適最初只知宋詩好懂也容易作,他也知道那是中國白話文學史上的一個階段,但卻不知那是為什麼?後來經過太虛大師的說明(見《太虛大師自傳》),他才努力於佛教白話文學的研究和發掘,而且在他所著《中國白話文學史》上,引證了不少的佛經,尤其是《華嚴經》,他竟把它當成了曠古少見的想像文學。在梁啟超的看法,不但以為《華嚴經》、《涅槃經》、《般若經》等佛經富有文學價值,並且還以為我國的《儒林外史》很像佛教的《大乘莊嚴論》。《大乘莊嚴論》等之佛典,跟我國的《搜神記》也有一些因緣,甚至還說《水滸傳》與《紅樓夢》之流作品的格局與筆觸,也是受了《華嚴經》與《涅槃經》的影響(詳見梁氏《佛學研究十八篇》載〈翻譯文學與佛典〉)。又近人糜文開則說,我國舊小說中「有詩為證」的作風,可能是受了印度文學、詩和散文相間的風格的影響。由此可見,佛教文學給中國文學之影響,該是多麼地深刻。
我們再將這些盤根錯結的來龍去脈引申研究下去,便是印度文學的探索了。佛教是來自印度,梵文的佛典,當然要受印度文學的直接影響或間接波盪。根據歷史學家的研究,大乘佛典中的《大乘起信論》和《法華經》,都是受著印度《大戰詩》中〈薄伽梵歌〉的影響與激盪,而且《大乘起信論》的作者馬鳴大師,他自己就是一位大文學家和大音樂家。梁啟超說:「試細檢藏經中馬鳴著述,其《佛本行讚》,實一首三萬餘言之長歌。今譯本雖不用韻,然吾輩讀之,猶覺其與〈孔雀東南飛〉等古樂府相彷彿。」6實際上我們每讀佛典,就有一種感覺,佛典不像我國的古典書籍,佛典多半是以散文和韻文合組成的;翻譯過來的偈語雖已沒有韻腳,但仍不失為詩的意境。從這裡我們便不難明白,中國佛教的佛教文學影響了中國文學,那也無異乎印度文學的血液,間接或直接地射進了中國文學的脈管,使得中國文學更偉大更壯觀了。
講到這裡,我們既覺得快慰,也感到傷心!在一千八百多年以來(自安世高開始),我國接受了佛教翻譯文學的灌溉,近代又在沐浴著西洋翻譯文學的雨露,照理來說,我們中國的文學,該是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了,會合了世界三大文學潮流而聚集中國文壇於一點,該是多麼地難得?但是,失望得很,今日中國的文壇,絕大多數是方塊字的搬運工人,他們無能將這三大潮流的精神加以融化,當也無從創造自己的偉大的作品了。最普遍的現象是玩弄貍貓換太子的戲法:把西洋文學的內容和方法,給它按進了中國人名和地名,所謂張冠李戴或沒有靈魂的文學,就是目前的通病!我們是佛教徒,如果我們的佛教界的作家們,本來就有佛教文學和中國文學的根底,那麼吸收一些西洋文學的技巧以後,再為中國的文學打開一條新的出路,這是很可能的,可惜依照今日的現狀看來,我們實在不能過分地樂觀。
三、中國佛教的現代文學
筆者要說「不能過分地樂觀」,原因是,今日的中國佛教,太可憐也太貧乏了,中國文壇很寂寞,中國佛教文壇更寂寞,寂寞得幾乎已近於淒涼!看起來,中國的佛教文化,似乎搞得滿熱鬧,綜合性的雜誌或期刊,說起來也有十多種,但你看看它們的內容,那是不能太過樂觀的啊。筆者不是文藝理論家,也不是文學批評家,對於什麼人的什麼作品,有些什麼優點,又有什麼毛病?我不想說,即使要說,也等另文再說,現在所要說的,是我看到的一般現狀,說得對或不對,當請讀者師友們,惠加教正。
中國佛教的現代文學,不景氣或沒生氣,筆者不想責怪佛教界的文藝作家們,雖然作家們並非沒有責任。但是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編者和讀者,尤其是雜誌的發行人。今日中國的佛教刊物,真正是為理想的建設而辦刊物者,可說並不多見,有的是為了生活,有的是為了撐場面,有的乾脆是為了湊熱鬧。因此有的佛化刊物,不惜走向下流,而步社會黃色雜誌的後塵,臺灣南部曾有這樣的東西出現。至於編者,筆者敢說,在今日中國的佛教界,還有個把連文章的類別和分量都看不出的編輯呢!再說讀者,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也是特別古怪的現象,有些佛化刊物的訂戶,並不是為了閱讀刊物的內容,而是為了發行人的推銷,才拿出幾十塊錢來「做做功德」的。
佛教界的文藝作家,沒有他的讀者(有也很少),所以文學作品,往往是刊物的補空或刊物的屁股,發表出去,跟不發表差不多,很少有歡迎的呼聲,也難得有反對的批評。尤其在一般守舊派的觀念中(佛教的青年分子實在不多),總以為文藝作品是雕蟲小技,並不值得重視。其實不唯文學作品如此,即使是建議或創造性的論文,又何嘗能夠逃出了「獨腳戲」的命運,所以華嚴關主曾和筆者談起,他說給佛教刊物寫文章是非常令人掃興的。不知是讀者們的無知,還是讀者們的仁慈,文章發表以後,沒有絲毫的反應,好像鼓足了精神用力將拳頭打在虛空裡一樣地覺得沒趣!像在這樣不健康的環境中,要想培植出偉大的文學作品,誰說能夠樂觀呢?
筆者也曾聽到有人這樣說過:「在佛教界裡,就怕你不寫文章,如果肯寫,只要是白紙上填了黑字,不愁沒有你發表的園地。」初聽起來,這似乎在說:「佛教雜誌的園地,絕對公開。」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因他接著要說的是:「佛教界的文章,如能寫得通順,不出大毛病,便是佳作。」像這樣的文學市場,我們能不痛心!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市場可言,各家雜誌的向外徵稿,喊出青一色「結結法緣」的口號,好的作品固屬歡迎,不夠水準甚至不通順的東西,在稿源困難(這是通常現象)時,也就湊合湊合了,反正是沒有報酬的人情稿,憑著面子討到了,再給人家退回去,那也不好交代。
筆者時常這樣想:「社會上的侏儒,跨進佛門之後,往往就變成了巨人,究竟是佛教的偉大,把他們抬高了身價,抑或是佛教的圈子太小,在比照之下把他們襯托大了?」但從佛教文學的現勢上看來,後者實較可能。所以我曾對一位作家說過:「以我們的作品,能受到佛刊普遍的歡迎,這不是我們的成功,實在是佛教的悲哀、可憐,沒有人才!因為沒有培養人才。」總之,從事於佛教文化的出版家,不能放開手眼來做,刊物的讀者也就不會感到作品的需要;正因為得不到編者的鼓勵和讀者的重視,作者們也就提不起努力的興趣了。
當然,筆者並未忽略,幾年來的中國佛教界,的確也有幾位非常勤懇的文藝作家,他們之中有的人已經出過幾本書了。
但以一般文學的觀點來看,這些作家們的作品,多半尚在摸索與模仿的階段,離開成熟定型或創作的境界,似乎還有一些距離。嚴格一點說,那些作品之中,多半是不能稱為佛教文學的,光在文章裡加進一些佛學名詞或佛教的事物,那麼《西廂記》、《紅樓夢》等豈不都成了佛教文學?如果不在意境和意象上來接近佛化,實在很難成為佛教文學的。筆者不懂文學,更談不上有過創作的經驗,唯因自己喜歡文學,故對佛教文學的前途,寄有很大的希望。現在願就我個人的感觸,寫下一些意見,提供各位佛教作家們,共同研討,互相參考(當然,只是研討和參考而已)。
四、佛教文學的未來路線
上面說了許多洩氣話,似乎是不該的,但筆者以為,唯有放走了暮氣、悶氣和怨氣,才能從頭做起,更換一番新鮮的空氣。我們首先必須明白,從事文學的寫作,尤其是佛教文學的寫作,既不是為了報酬,也不是為榮譽,乃是為了救世的悲心和化世的責任;即使環境再壞,只要我們的信心存在,長期努力下去,絕不會是永久的失敗。不過,要做一個文藝作家,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得那麼簡單,所謂靈感來了就寫,寫下之後就是作品,有了作品便是作家。可是我們想想:古往今來,會寫文章的人該有多少?能夠流傳下來的作品又有多少?這所謂沙裡淘金的原因又在哪裡?沒有別的,只是思想和人格的問題。我們看看中外的名著,也就不難了解,它們之所以成為名著的理由,不外乎有了它們各自不同的創造,那種創造的內容,便是思想學問和人格的結晶。所以每每一位大文豪,又是一位大思想家或哲學家,以文學來表達他們獨特的思想和偉大的人格,便是他們的創作,也就是有價值的創作。但當後人學習這種創作而不另有建樹的時候,那只是模仿而非創作了,所以有人這樣說:「第一個說花兒美的人是天才,第二個人跟著也說花兒美,便是蠢才!」如果只有學問而沒有思想,他的作品一定是編寫而不是創作,比如我國科舉時代,有些秀才讀了一輩子的五經四書,並且讀得滾瓜爛熟,但他們就考不到一個「功名」。《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就是一位這樣的人物,因他沒有創作的能力,所以一部書的四百三十一篇故事,幾乎成了固定的公文程式化了。
其次是有了學問也有思想但沒有人格的作家,他們是破壞而非創作。他們以其學問加上聰明,製造一些毒化性的作品,使得讀者們看得很過癮,但在過癮之中,讀者的人性,已在不知不覺中滑向了下坡。如流行街頭巷尾各書報攤上的黃色雜誌與黑色小說,便是屬於這一類型的作品,所謂「文人無行」,多半也是這一班人。再說,如果沒有豐富的學問,但有完美的人格和精密的思想,那倒不妨礙你創作的天才,例如我國禪宗的祖師們,往往識字雖少卻有驚人的詩句,八指頭陀寄禪大師,就是最好的榜樣。能夠把學問、思想、人格,全部具備,他所寫下的作品,當然是尤其偉大了,如《神曲》的作者但丁,《浮士德》的作者歌德,《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尤其是印度《大戰詩》的作者廣博尊者,《佛所行讚》的作者馬鳴大師。由此可以證明,要做一位作家,並非一件易事。
不過我們必須明白,所謂創作,所謂特殊的風格,並不就是玩些小聰明,耍些小花樣,像一般所謂作家們,通常都在犯著這樣的毛病,初看一遍,好像新鮮,再看幾遍,淡而無味,那就是只有技巧而沒有內容的作品。像香港作家徐訏的《風蕭蕭》,看起來好像很美也很有內容,似乎還有一些哲學意味,但你仔細玩味,閉起眼來將它通體透視一遍,它能給予你的,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它之能夠動人,全部是在技巧上的花樣。
我們要十全十美的創作,尤其是佛教文學的創作,參考人家的作品自屬必要,如說模仿,那就不必,因為佛教有佛教的本質,中國佛教更有中國佛教的內容。比如莎士比亞是英國的孔子,他的每一句話,都已成了英國人所公認的真理,但當我們看了莎翁的名著《羅密歐與茱麗葉》之後,除了對於作品中的男女主角,一掬同情之淚,並不能有所實際的安慰;至於莎翁的另一部名著《哈姆雷特》,有人說莎士比亞本人,就像哈姆雷特這樣的一個人,但他憂愁徬徨,終究是一死了之,讀者看了究竟有些什麼收穫,筆者則深感懷疑。其次又如法國的多產作家,《人間喜劇》的作者巴爾扎克,文學史家每每稱他是偉大的天才,筆者卻認為他毫無可取——站在佛教文學的觀點上。他寫小說是為了鈔票,有了鈔票以後則去無限制地揮霍,甚至連他母親沒飯吃,他都置諸不管。尤其是他寫作的動機,往往是為了報仇,寫作的目的則在達成其諷刺的能事。再如挪威劇作家易卜生,他的眼光非常尖銳,他有一句名言:「少數人永遠是對的。」(是指先知先覺而言)但其作風,則只給社會看病,卻不為社會下藥;他只說「是如此」,而不講「怎麼辦」,他永遠將答案交給他的觀眾與讀者們自己去處理。我國近代的胡適,受他影響很深,所以胡適也曾有過「破壞手」的令譽。這對聰明人來說,固然有其啟發或激發的功能,但對一般人而言,除了悲觀,只有更加地無可告慰。以筆者的看法,這就是不仁,因為芸芸眾生,能有多少是聰明人?還有人愛寫輕鬆的文章,故意製造一些詼諧的氣氛,如美國的幽默大師馬克.吐溫,中國的林語堂,都有這樣的偏好,但如輕鬆不得體,往往流於輕浮;詼諧不適當則變成油滑。如果輕鬆而不善意,是近乎殘忍;詼諧而不幽默,便落於諷刺。實際上,一般人所崇拜的幽默者,有些是屬於諷刺專家。站在佛教文學的態度上,我們於愚昧的眾生,搶救還嫌太慢,哪能忍心諷刺?對於痛苦的人類,同情還覺不夠,那有閒心幽默?
筆者以為所謂佛教文學,應該具有四個基本要素:「對得意者的警惕」、「給落伍者的鼓勵」、「安慰苦難中的心靈」、「啟發愚昧下的人群」。每當我們落筆為文,務須事先自問:我這文章,是否能夠有助於人?佛教的文學,不同消遣的作品,我們不可流於八股或走向教條,但也不能順著興之所至而成為「隨便寫寫」。我們應該從生活中隨時體驗,在寫作中培養人格,再以體驗中啟發的思想,融化於學習中吸收的學問,便是偉大作品的出現。
當然,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我們不能因為沒有把握創作而就放棄了創作的努力,相反地,正因為我們無能創作,更要多多地習作,從習作中求取進步,由進步後完成創作。不過,為了要達到創作的目的,在習作時就不可隨便。有人以為寫文章要比讀書苦,其實,如你平時雖不拿筆,也在時時準備寫文章,當你思想成熟,腹稿擬定之後,下起筆來卻是最大的快事。就怕你「胸無成竹」,硬要畫出一根竹來,當然是極其痛苦的難事。否則,即使畫了出來,也難免不遭到「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失敗。可見要想把文章寫好,要使文章不朽,是隨便不得的。
我寫了這麼多,似乎還沒有把佛教文學的中心思想說出來。筆者在前面說過:「參考人家的作品自屬必要,如說模仿,那就不必。」我們對於中外古今的作品,不妨多多閱讀,故我主張:「站在中國人的立場,採納西洋人的特長,表達大悲佛陀的理想。」這就是文學世界三大潮流的合璧,是空前的融合,更是偉大的創作。比如我們以印度神話或佛經中的寓言做為寫作的材料,最好採取西洋文學的技巧,將原始材料的情節化為近代中國的風味,那就是佛教新文學的產生了。我們不走人家的舊路,應該另闢新的天地,所謂理想主義、浪漫主義(想像文學如法國的雨果)、寫實主義(如法國的福樓拜),我們一概不學;我們不學樂天派的隨遇而安,也不學天真派的為藝術而藝術。佛教的文學,如要真的給它按一個名目,那該是「悲心主義的文學」。悲心不是悲觀,悲心是同情心的擴大,悲觀則為由於失望而趨向消沉;悲心主義的佛教文學,應在歡笑中帶有悲壯的熱淚,在流淚時不失希望的安慰。
筆者無知,寫了這麼多,是否已向讀者師友們貢獻了一些東西,自己也不知道。但願我是拋磚引玉,能引起諸位作家,對於這一文學運動的注意和興趣。團結就是力量,愛好文學而有志於佛教文學的作家們,也該攜起手來,找出一個中心思想和基本目標,從事於劃時代的文學創作了,我在這裡深深地祈禱。
上一篇: 《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3 教育.文化.文學|上篇 教育與文化|知識分子與宗教關懷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