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文學與佛教文學
這是一個可喜的現象,當筆者於《佛教青年》四卷五、六期合刊上,發表了〈文學與佛教文學〉一文之後,竟有兩篇反應的文章,分別出現在《覺世》四十一號與《人生》十卷五期上。不論其反應的內容和觀點如何,但於今日的佛教圈中文化界裡,總還是個可喜的現象,所以筆者尚未討論本題之前,先在這裡向青松法師及無念居士致謝。
古人說:「攻我短者是我師。」7我們尚未到佛菩薩的境界,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言行沒有錯誤,我人寫文章,一方面固然在求表達自己的知識思想和人格,另一方面也在暴露出自己的弱點,而求取高明者的修正。所以我們要想批評他人,必須也要建立接受批評的心量。英國人說:「國際之間沒有真正的敵人。」那麼眾生之中也不會有絕對的壞蛋,有人這樣說過:「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對方;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成見,是不思想。」於是筆者要說:青松法師與無念居士,雖對筆者的看法有著若干的「不同意」或「失望」,但是我們的出發點卻完全一樣,一樣是希望好,希望不要錯誤。何況青松法師與無念居士,都是從事於佛教文學的實際工作者,如果也有錯誤的話,可能也只是「成見」和「不思想」的緣故。現在筆者希望招認自己的錯誤,也希望說出不是錯誤而被認為是錯誤的錯誤。當然,這是筆談而不是筆戰,我們不用動火。
青松法師與無念居士的意見,大概可分以下數點:說筆者對於現狀要求過高,尤其忽略了實際的現狀而空談未來的理想;說筆者不認識文學而瞎批評文學;說筆者的態度太過冷峻又太過自卑!
其實,如果放寬尺度來說,這些高見,筆者是可以接受的。青松法師說:「我們今天不是要求作家們如何提高水準,而是要求讀者們欣賞的水準提高。」這與筆者所說:「佛教界的文藝作家,沒有他的讀者(有也很少),……發表出去,跟不發表差不多,……。」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同時筆者更願進一步說:「今天的問題不是提高讀者的欣賞能力,而是在如何培植更多的文藝讀者,而是如何促使各雜誌的編輯和發行人來重視文藝作品與鼓勵文藝作品。」至於青松法師說:「其實天曉得,即使有一部好的作品,幾個人又看得懂呢?」這恐怕也像青松法師自己所說「犯了青年人一個通病,那就是多憑著衝動性而寫」了,試問,一部叫人看不懂的作品,還能算是好作品嗎?就拿《三國演義》和《紅樓夢》來說,在胡適之等的考證之後,固然確立了它們的文學價值,但在胡適之以前,也就早受多數中國人的歡迎了,正因為看的人太多,影響力太大,才有腐朽的儒生出來亂叫「老不看《三國》,少不看《紅樓》」的。同時胡適之以為,中國古體詩之中的好詩,都是明白易懂的白話詩呢!再說所謂「佛教文學」,不過是筆者假設借用的名詞,凡是真正而有價值的文學作品,絕不會有宗教的壁壘。比如印度的史詩,是印度古宗教的經典,但它仍是世界文學史上的鉅著,又如勒南(Ernest
Renan)所寫的《耶穌傳》,但它也不會因耶穌是基督教的教主而失去傳記文學的價值;佛教文典的翻譯,正因它的文學價值不受宗教的限制,才會助長了中國文學的發展。如果文學而分教內與教外,便不是上乘的文學了。無念居士看了拙作〈文學與佛教文學〉之後,呼籲「化除宗教的偏見」,這一點筆者完全贊同,如果該文中筆者存有這一偏見,筆者可以認錯。不過筆者之所以要引述世界文學史的淵源,不在故意賣弄無念居士所謂的「飽學」,也不敢自陷於「搬運家」的行列之中,筆者只是希望指出世界文學的未來路線,應該是產生出東西三大文學的合璧,並且以為這一任務由中國的佛教徒來擔任,才比較合適。筆者之要提出這個課題,沒有標新立異的動機,也不想做限制自由創作的努力。文學的天地,如果沒有了自由的精神,便會落於八股或教條,所以筆者主張,寫佛教文學,應從「意境和意象上來接近佛化」。有人說最好的藝術品,也就是最好的宣傳品,比如一尊佛像的繪畫或雕刻,如果出自名匠之手,絕不會因了其宣傳作用而失去了藝術價值。所謂意象和意境的接近佛化,也不一定要有了高深的佛學造詣,才能辦得通,比如我們只知道慈悲一詞的涵義之後,能以慈悲做為我們的中心思想,來從事於文學的寫作。文學是人生活動的美化,文學的素材不外是人類社會的事象和人類心理的情態,我們只要把握住了慈悲而不殘酷的宗旨,無論描寫什麼,即使是強盜的行為和妓女的心理,也不會越出我們的中心思想。至於描寫的對象和表達的方法或技巧,當聽由各人的愛好去決定。不過中心思想,不是具體而嚴格的創作方法,它不會束縛任何人的自由,比如近世基督徒的文學作品,不會違背基督宗旨,但也不一定因了宗教的信仰而沒有了創作的自由。
筆者承認,對現實的要求過高,而變成了「冷峻」,正如無念居士所說:「就怕受不住的人,也許要傷風。」這也許是筆者愛之深責之切的緣故。但是筆者以為側面的激盪,往往要比正面的捧場來得有力,就以這次這一問題的反應來說,如果不是筆者的態度,激盪了兩位文藝作家,可能就不會發生這一次文學的討論;如今既然有了討論這一文學問題的開始,當望有個圓滿合理的結論。不過筆者既有青松法師所說「衝動性」或無念居士所說「偏頗」的嫌疑,那麼但望大家不要「衝動」和「偏頗」才好。可是依照青松法師的高見,似乎也有這種毛病。青松法師說:「因為一部作品的好壞,並不能判定它是創作抑模仿。」這在筆者是可以同意的,可是筆者要說:「不知道模仿而寫作的,稱為摸索;知道模仿而不能或僅和原作媲美的,稱為模仿;模仿而能青出於藍勝於藍的,便是創作。」所以筆者主張匯合世界三大文學的遺產而創造時代新文學,要說:「站在中國人的立場,採納西洋人的特長,表達大悲佛陀的理想。」筆者在香港出版的《人生》雜誌上,曾說:「作品大概可分化合與混合兩種。」能夠採納各家的優點,經過自己的消化工夫,再寫出來的便是「化合」也是「創作」,若不消化便從事寫作,就難保不是「混合」與「搬運」了。其實上乘的模仿只是參考或觀摩,而不是原作的改編或套版。好的天才作品,不一定都要經過模仿的工作,那就是筆者說「沒有豐富的學問,但有完美的人格和精密的思想」的作品——人格包括情感,思想亦同想像。筆者根據這樣的觀點,來看現時佛教裡的文學作品,而說「多半尚在摸索與模仿的階段」,似乎並不怎樣過分,因為筆者沒有說是「全部」而只說「多半」,筆者沒有說「模仿」的作品不好,只說「我們」「佛教文學的創作,如說模仿,那就不必」。只說:「這些作家們的作品,多半尚在摸索與模仿的階段,離開成熟定型或創作的境界,似乎還有一些距離。」自然,如果青松法師,以及和青松法師同感的人,硬要肯定現時佛教的文藝作品,已經「大多數」達於化境,筆者是無權來硬加否定的。再如青松法師否認佛教「沒有人才」,筆者也可以承認前此的失言。不過我們的青松法師也有一些語病:一方面稱道現時「佛教文壇裡」「大多數還是夠水準的」,一方面又責怪我們的環境說:「像這樣的情形,要叫作家去嘔心瀝血創作一部偉大的作品,這何異於顛倒本末啊!」因此而以為筆者不識時務,要筆者等到讀者們首先「了解文學」而使「作家們自身」「警覺起來,提高他們的水準」以後,「再搬出」「這套有價值的理論」。這樣的說法,這樣所標的「水準」,似頗令人費解的。既夠水準為什麼不能叫作家去創作一部偉大的作品?為何又不能談文學創作的未來路線?事實上理論永遠走在現狀的前面,比如佛教所稱的「人間淨土」,總不能因為我們的現實社會離開這一理論中的理想太遠,而就乾脆不談「人間淨土」呀!同時筆者在提出未來的理論之前,也曾聲明「只是研討和參考而已」,毫無說服與說教的企圖。況且筆者對於佛教界的現狀曾有這樣的請命:「總之,從事於佛教文化的出版家,不能放開手眼來做,刊物的讀者也就不會感到作品的需要,正因為得不到編者的鼓勵和讀者的重視,作者們也就提不起努力的興趣了。」這對我們的青松法師,也許會同意的罷,可惜他沒有注意。
從青松法師及無念居士的文字,都可看出對於筆者所提意見的不能同意:青松法師主張模仿的作品不一定就不好,無念居士以為文學的態度,應該化除宗教的偏見。因為筆者批評了現時的中國文壇(連佛教在內),也批評了西洋人的文學作品。這一點筆者希望重加說明,以文學功效和價值來說,凡是擁有許多讀者的作品,都有它的優點,尤其能夠像莎士比亞、易卜生、巴爾扎克等的作品,不但擁有他們廣大的讀者,而且還能傳世不朽,怎可說他們毫無價值呢?可是筆者為什麼要說他們的作品不必模仿呢?因為我說:「佛教有佛教的本質,中國佛教更有中國佛教的內容。」比如東西方的生活習慣有很多不同之處,若以西方的情調來寫東方的事物,自有張冠李戴之嫌,那麼西方人的傳統思想是向外征服,東方人則自反自責而推己及人,如果我們連這一界限都分不出來而去一味地模仿人家,恐怕那已不是東方人的文學了,更不是出自佛子心懷的文學了。筆者無意要說西方的不好,我但要說西方與東方的不同,尤其我們今天在談所謂「佛教文學」。我們東方人的文學技巧(表達方法)或不如西方的進步,故我要說「參考人家的作品自屬必要」,又說「採納西洋人的特長」,這像印度現代的女詩人奈都夫人一樣,以新的角度來寫她印度的事物。又因為筆者標出了一個「十全十美」的未來路線,所以希望能夠融合東西文學的優點,而來努力創作。當然,正如無念居士所說「當代的文學家信佛的是絕無僅有」,今天在文學風氣不夠壯觀的佛教圈裡,來談這一套「十全十美」,似乎是筆者的不是時候,而且這在無念居士所說「人力物力有限」的「情態下」「澆冷水」,也似乎有點不大對勁。不過筆者之所以要談未來路線,乃想指出一個遠景,使得作家們可以研討前進;筆者之所以要如無念居士所說「將這孱弱的形體拖出來」,乃在激盪教內的文化界,應該有個積極的推展運動。如果說因了筆者的文字而打擊了「士氣」,實在不是我的初衷。
最後筆者要謝謝青松法師及無念居士的討論,如有未盡之處,尚盼指正,因為真理愈辯愈明,只要大家沒有「成見」,不是「不思想」,討論是有益無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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