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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3 教育.文化.文學|下篇 文學|父親

聖嚴法師

父親

父親給我的印象,一向很壞,在小時候,甚至有過這樣的想法:「當父親死的時候,我一定不哭。」因為他的作威作福,不但全家懾服,也是鄰里聞名的。但是,他來上海跟我相處了半天之後,竟使我的觀念全都改變了。

記得我有一位同學的父親從鄉下來了,他對我們的宣布,卻說是他家裡的老長工,因為他父親的身上,徹頭徹尾地都是一股鄉巴佬的土氣,他怕同學們會笑他,所以否定了他父親的地位,後來給校方知道了還記了一次大過。至於我的父親,那次被校役帶進我們宿舍時,我幾乎也要效法那位同學了,但是天性使我撲進了他的懷抱,並且感情激動地說:「阿爸,你也來上海了!」

當時戰事的動盪已經伸到了崑山,學校雖然照常上課,但是講的人不起勁,聽的人更見稀少,本市的同學很少來校聽課,外埠的同學,走的走了,不曾走的,也在設法想走,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只是不能確定應該怎麼走,或向哪裡走。所以當我父親一到,就像憑空多了一個安全的保障與依靠,即使父親的到來,也是為了避難。

上海對於父親,雖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他總顯得非常陌生,說得難聽一些,就是土頭土腦。我是他的兒子,他在我面前,應該是很威嚴,也很自在的,但他卻不,似乎他過去的那一套,已然留在鄉下,避難的時候,忘記帶在身邊。所以一舉一動,倒像我們已經換過輩分一樣了。我很清楚,這是這場戰爭使他變成這樣的。比如他對我的稱呼,先叫乳名,接著又要來一次更正,以我的猜想,父親是怕我在同學面前洩露了乳名,會引以為羞的,其實那是他多餘的顧慮罷了。

停了一會,父親開始認識我的東西,手裡翻著摸著,嘴裡問著說著:「這是我去年買了寄給你的,這是你娘熬了三個晚上,替你趕起來的,這是你大姐送的,這是你去年考了第二名,大哥獎的,這是你過房爺(乾爸)送的。……咦!這些呢?你自己買的嗎?哪裡來的這筆錢呀!看你這樣瘦,寄兩個錢,還捨不得買些東西吃吃,叫你娘曉得了,不知要怎樣心疼哩!」

事實上,我那些參考書和部分儀器,是不得不買,同時也非買不可的,父親是念「子曰」出身的,他哪裡知道呢?

我也奇怪父親,竟會變得這樣快,此刻他不像父親,倒像是母親了。那樣婆婆媽媽、嘮嘮叨叨地,尤其他那張脫光了牙齒的嘴巴,如果沒有一綹山羊似的小鬍子替他說明,他根本就像一個老太婆了。

當時校裡伙食團的空缺很多,所以我留父親吃晚飯,但他卻說:「我棧房裡還有東西,還是你跟我一道去棧房裡吃晚飯罷!再說我在鄉下離散了一家,到上海也應該和你吃一餐團圓飯了。」

一路上,轉彎抹角,盡是走些小弄僻巷,我問父親棧房在哪裡,他總說馬上到了,一直走了兩個多小時,我才發現,我是跟著父親在曹家渡一帶兜圈子呢!我忍不住地說:「阿爸,你的棧房在什麼路?多少號呀?」「我記得就在這個電車旁邊的弄堂口的。」實際上我們已走過好幾個站與不知多少弄堂口了,最後只好去乘十六號的無軌電車。

但到穿過馬路的時候,父親把我拉住了,並且還將我拉到他的身後去。我向左右一看,原來前面距離很遠的地方來了一輛大卡車,在這時候,他把生命看得很重要,而把我的安全又看得更重要,可是我當時還要帶著諷刺的口吻說:「照這樣子,我們便別想通過這條馬路了。」

上了電車,父親又在搜索了,他牽著我走進車後,打躬作揖地對一個坐著的乘客說:「先生,請靠過去一點,讓我們這個學生坐一坐,因為他今天走得太多了。」聽他的口氣,看他的表情,倒像是個標準的老長工了。他這麼一大把年紀,不覺得腿痠,反而怕累壞了我,啊!當時我實在太難過了,看他弓起了背,踮起腳,拉住車廂上的一個握環。至於那位坐著的乘客,沒有作聲,也沒有表情,他還是坐著他的。以我的觀察,那位先生一定是將我父親當作癟三之流的人物看待了。所以使我心裡感到分外地難受與難堪,因為他是我的父親,父親是為了我呀!

父親所說的棧房,其實是一家蘇北人開的小旅店,連吃帶住,以大頭計算(因為紙幣不被市場所信用了),每人每天一角五分,當然不算太貴。可是吃的、住的,卻不像話,父親的鋪位,是在一個小房間第三張雙人木架床的下層一格,我相信那一定是個臭蟲繁殖的大本營,然而又有什麼辦法呢?來自各地的難民太多,好的旅館又住不起。

我在父親的床上坐下,我想知道一些家鄉的情況,可是他將話頭岔開了,他光是所答非所問地問我要吃些什麼。我很明白父親的苦衷,他是不想使我因了家鄉的情況而感到擔心,雖然他在內心的愁悶已被勉強的笑容掩蓋了,不過我仍看得出來,那是假裝的,那是不自然的。

棧房的茶房送晚飯來了,但只有父親的一份,而且菜很差,米也很糙。父親看看茶房又看看我,他的意思是叫茶房再送一份來,並且還帶有問我要不要再加幾隻菜的意思,我只好說:「隨便罷!」但當茶房走出以後,父親又懊悔了,他似乎很抱歉地隨著追上去:「不行不行,今天是要添幾樣菜的,反正天無絕人之路。」

於是他跟茶房談開生意經了,父親說:「請你替我來一個好一點的菜。」

「好的,不過恐怕很貴哩!」當時,因為交通阻絕,新鮮的菜蔬,已很少在市場上出現了,加上父親的這副落魄相,也難怪茶房要為他擔心了。

明明跟茶房是講不了什麼價錢,父親卻偏偏要問多少錢呢?可以少點嗎?那麼價錢聽了他,菜一定要新鮮的,要大些的,而且湯要多些。

茶房聽得不耐煩,我站在旁邊也怪不好意思的,我很想插嘴進去對茶房說:「隨便罷!」因為父親沒了牙齒,說起話來很含糊,尤其他的土腔土音,實在不太悅耳,然我畢竟沒有出口來,因我心裡在想:「他是我的父親呀!」

這一頓晚餐,父親的興頭看來很好,桌上有菜也有酒。父親對我們子女一向的教條:未婚以前是不許吸菸、喝酒,也不准賭的。可是這次例外,他要我也陪同喝幾杯綠荳燒(上海莊源大的名酒),起初我不敢喝,事實上也根本不會喝,後來父親硬說:「我們要把傷心事當作戲看,喝罷!以前的,現在不要它了,我們還有以後。」這幾句話,能夠從父親的嘴裡說出來,實在太意外了,但事實告訴我,我絕對沒有聽錯。

飯間,父親的話,特別多,問東問西,說長道短,然而他絕口不提家鄉,更不談他這次逃難的經過,他只問我幾年來住在上海的生活,校裡的情形,以及跟老師和同學們的關係,他根本不許我有問話的餘地,雖然他所問的,只是一些鄉下人見識所及的範圍,並且是那樣地幼稚與好笑。

但當他吃到酒醉飯飽的時候,情感來了。他走到床邊解開他那綑得像一隻粽子似的行李,一邊對我說:「小康,你也來。」

我以為父親要我幫忙了,但他又以命令阻止了我:「不要你動手!」

我看他手忙腳亂地忙了一陣了,終於他所要找的目的物出現了,他又以命令的口吻指揮我了:「你先把這一包拿去吃了。」

原來這是用乾荷葉包著的十多個蒸芋奶,我在小時候最喜歡它,如果說人家的孩子是吃奶吃糖長大的,那麼我可以說是從芋奶堆裡撫育成的,也不為過。因此父親的話又來了:「我倒忘了,可是你娘還記得很清楚,你就好吃這個東西,她說我這次來上海,一定能夠找到你,所以當我臨走的前一夜,她親手替你蒸的,現在你吃罷!」

我吃得下嗎?我沒有食欲了。當時我在想些什麼,我不知道,似乎從這個荷葉包上,看到母親的手,那雙滿是凍瘡口和雞皮皺紋的手。

「小康,你為啥不吃呢?」父親遲鈍地看了我一眼:「哦!你的臉色發白,大概是涼了,俗語說清明前後凍小鬼,清明剛過三十來天,今晚是很涼呢!我真老糊塗了,竟忘記了還有一件棉背心哩!」

他又著手搜索他的那個麻雀雖小,而五臟俱全的萬寶囊行李了。

「現在,你娘已經不濟事了,眼睛花了,手也硬了,當她縫你這件棉背心的時候,說什麼腰痠背痛的,我看她離死去,也不會太遠了!」父親說到這句讖語時,我恨不得要去堵住他的嘴巴,或者罵他一聲:「你胡說!」但是他又繼續說下去了:「然而你娘又要念著,說你穿慣了她做的衣服,只有她才知道,你喜歡要些什麼式樣,和寬緊長短的。」

其實只有天知道,我會喜歡母親縫製的衣服!她每每要把我誤看成二舅的再生,往往將我的衣服,裁剪得像前清的秀才,使同學們看了,都笑我是跑龍套出身的。同時我的身材,每年都在有長無已,而母親卻把我看成永久是一成不變的,所以同學又要笑我是趕馬的了。但我對著父親手裡的那件棉背心,有些什麼感想?那時的軍勢,天天都在向上海市逼近,我是否能再見到母親,誰也不會知道。我並不冷,但我卻把它穿上了。

父親見我不太愉快,當然他是不會明白我是為了什麼而不愉快的,但他站在父親的立場,如果哄不笑一個孩子,彷彿有些丟人似地,所以他提議帶我去看戲。其實在上海,應該說成我帶他去,才比較恰當。

外面已經華燈滿市,車水人潮,這說明上海的夜市,開始好久了。馬路上是滿的,吃食店裡是滿的,每家娛樂場所,從跳舞廳,到揚州戲院,也都是滿的,不但滿,而且場場滿,售票窗口,除非是第二天的預售,就別想買到一張當日的入場券,只有黃牛票才是例外。看樣子,上海的六百萬市民,都生活在「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漩渦裡了。不過我跟父親,還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大世界。事實上鄉下人到大世界,也跟《紅樓夢》裡的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父親過去雖然也曾到過,可是還有很多新花樣與新玩藝,他是覺得很新奇的,有時間逗得他,竟會放聲大笑起來,被周圍的遊客看了,他倒不覺得什麼,我卻實在吃不消!我真不懂,父親哪裡來的這股子興頭,難道是綠荳燒的力量嗎?我不會喝酒,所以也無從去研究。

不過,父親雖然玩得很高興,卻始終不曾忘了他還帶著一個孩子我的。我不清楚到底是他自己的嘴饞,還是為了哄我這孩子,每見到一個零食攤,他都要花上幾張票面大得驚人的金圓券(其實是不值錢的),買些什麼零食,連名字也叫不出的東西,和我分著吃。

當晚,我跟父親,總算是盡興而返的。

我們走出大世界的時候,已是十一點又三十分了,所以在回去的路上,冷清多了,可是比起以往,還算是熱鬧的,因為馬路邊上,多了一些點綴,那就是從各地逃來,無家可歸或有家歸不得的難民,有的是單身漢,有的則是全家「福」與闔家「歡」。

父親一路上見了這些情景,不禁嘆了一口氣:「小康,我們怎麼辦呢?」

「如阿爸自己說的,天無絕人之路。」我無心反駁父親,我只是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安慰他。

「我看上海,遲早也要完的。」

「看起來,暫時還不致馬上失陷的。」我接著說:「不過我們是應該選擇一條生路的。」

「可是小康,你不知道嗎?你阿爸離了田地就不會賺錢呀!逃難能夠不要錢嗎?」

是的,錢,逃難是要錢的,同時在這時候,即使有錢而沒有勢,也是在數難逃的。交通工具太擠,也太少了。於是,我默然了。

「我想,我們還是回去的好。」父親說:「否則,我聽說過,有些人被逼令還鄉的味道,我是不敢想像的。況且你的兩個哥哥,逃出去後,現在不知下落,留你娘一個人看家,我也不放心。」

「我不贊成,阿爸,我倒不想回去。」

「只是你太小了,我跟你娘放心不下。」

我太矛盾了,我很想回去看看母親,而且母親有一句話,在危難的時候時常說的:「要死死在一起。」但是值得嗎?我能自投羅網嗎?相反地,我又可以置諸母親而不顧嗎?

最後,我還是決定了:「阿爸,我想去當兵了。」

「你吃不起這種苦的,你還小。」

「今年十八歲,我不小了,我在歷史上看到,唐太宗李世民像我這樣大,已跟著父親在太原策兵起義了。」

父親對於洋書雖然不懂,中國歷史還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他說:「依你這樣說法,我也放心了,反正現在這個年頭,人命已放在篩籮裡篩了,你去當了國軍,我家的香菸,可能就不會斷了。」

「你呢,阿爸?」我問。

「我這一副老骨頭死已死得了,還怕怎的?」父親說:「要不是你的娘不放心你,這一趟的上海,我也不想跑的。」

父親的個性,向來如此,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同時為了孤獨的母親,我就不便加以勸說了。

他的性子很急,可能是生怕母親會發生意外,所以當晚就要趕夜車回去。

當時的火車,京滬線還能通到南翔,我想送他到了南翔再折回上海,但是被父親拒絕了。他說時局很緊,路上危險,所以到了北站,我們就分手了。他在上車以前,沒有說什麼,似乎也說不出什麼,不像第一次送我到上海求學時,再三關照我,要時常寫信回家,要我身體保重了。或者當時的父性,使他預感到,那些話是不起作用的,所以他沒有說。他只是以遲鈍的老眼,仔細地看我,最後他從好幾隻口袋裡摸了好半天,摸出二十幾個大頭,我相信那是他身上的全部財產了,然後低聲對我說:「這你拿去,慢慢地用。」說著他便將面孔背向了我,我知道,父親是在流眼淚了。

父親再也不看我了,低頭上車,上車後又直往裡面走,我只看到他的背是駝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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