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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4 留日見聞|下篇 日本佛教評介|日本佛教的歷史方向

聖嚴法師

日本佛教的歷史方向

日本之有佛教,幾乎與日本之有文化同時開始。日本的文化,是中國文化的支流,日本的佛教,也是中國佛教的旁系。最早把佛教傳到日本的,是在梁武帝普通三年(西元五二二年)二月,由我華人司馬氏所帶佛像之供養而開始。

但是,日本佛教之有宗派的建立,是從奈良時代(西元七○八―七八一年,也就是我國唐中宗景龍二年至唐德宗建中二年之間)開始,那便是日本佛教史上所稱的「古京六宗」——三論、成實、法相、俱舍、律、華嚴。

不過,日本由於全部接受了我國的文化移植,連文字也被全部接受,所以,佛教輸入日本,不像由印度傳來我國時那樣困難,他們省去了中國人所做翻譯工作,也不用另做註釋工作。他們當時最重要的工作是到中國來抄寫經典,帶回日本之後,為了法寶的流通,乃至由政令規定政府的中務省圖書寮,專司寫經之職,或特設寫經司,置有長官,專理寫經之事。除了政府寫經之外,尚有各寺院及由貴族私設的許多寫經所,當時日本朝野對於中國佛教的慕求,真可謂如飢如渴。但也因此而被史家稱為「寫經佛教」的時代。

其次是平安時代(西元七八二―一一九七年,也就是唐德宗建中三年至南宋寧宗慶元三年),日本繼續派遣僧人來華。自唐高宗永徽四年(西元六五三年)至唐僖宗中和二年(西元八八二年)的二百三十年間,前後來華日僧之有名可考者,也有六十五人。平安時代的日本,天台及密宗由開創而至於極盛,乃係由於入華求法的高僧最澄及空海兩人之努力。尤其他們兩人以及其門徒,均得信助於歷代的皇室與貴族。因此,凡是當時的僧人,其身分及所受的待遇與貴族相等。所以日本史家稱此期為「貴族佛教」。

再次為鎌倉時代(西元一一九二―一三三三年,也就是我國南宋光宗紹熙三年至元順帝元統元年),此期間,華嚴宗復興,著《八宗綱要》以及《三國佛法傳通緣起》等書的凝然大德,即是中興華嚴的高僧。律的中興者有叡尊及良觀、俊芿存、曇照等人。最要緊是有源空獨立了淨土宗,一遍創立了時宗,親鸞成立了淨土真宗,日蓮開出了日蓮宗,榮西輸入了臨濟宗,道元帶回了曹洞宗。一時間,舊宗的復興與新宗的建立,蔚為大觀。不過,尤可注目的是鎌倉時代開出的淨土真宗及日蓮宗。日本佛教源出於中國,然至我國的南宋時代,加上了日本民族及地理的特殊因素,即出現了日本自己的佛教,縱然日本的天台、真言,乃至禪宗的內容,已非中國的面貌,但仍未能全盤日化,唯有淨土真宗及日蓮宗,才是其本土的產物。

唯有土生土長的事物,最能適應當地環境,根據日本文部省昭和四十二年(西元一九六七年)的統計數字,明確地顯示出來,成立於鎌倉時代的淨土(真宗)、日蓮、禪宗,勢力最強。成立於平安時代的天台、真言,居次;輸入於奈良時代的法相、華嚴、律宗,目前已經很少很少了。

可是,日本佛教仍在受著時代變遷的影響,繼續不斷地汰舊更新之中。自從江戶幕府的末期,以迄目前為止,新興佛教教派的紛紛勃起,又使淨土真宗及日蓮宗感到威勢逼人了,似乎也有好景不長之虞了。新教派中威力最強的是創價學會,其次為立正佼成會,如今,前者已擁有七百萬世帶(戶口),約一千五百萬信徒(已超過臺灣的全人口),後者也擁有一百多萬世帶,約四百萬信徒。創價學會的會員,由舊有各宗轉入的數字,雖無確數公布,但從立正佼成會公布的會員來源之百分之六十九,係由舊有各宗信徒的轉變(真宗轉入的即占百分之十六點三,日蓮宗轉去的也占百分之八點七),由此看來,創價學會的成員之中,原屬舊有各宗者,數字必然驚人。

我在日本參觀了好多舊宗——日人稱為既成的佛教各宗寺院,也參加了他們的法會,他們都對創價學會抱怨,並且抨擊為邪宗或魔教,此固由於創價學會是基於唯物主義的立場而抨擊一切其他各教派,也因為把其他各宗派的信徒像吸血鬼似地吸收去了。舊有各宗非常清楚地眼望著創價學會的人數直線上升,自己的信徒則直線下降。最難忍受的現象是,舊宗寺院之中,除了已成觀光地區的古剎名勝之有遊客進去參觀之外,平時很少有人上寺院,上寺院的也都是年老的婦人。但我參觀新教派的集會之時,見他們的建築設計,完全使你眼目一新,再看他的服務人員,均由中年的男士及婦女擔任,與會的分子,青壯年的要超過老年人的比率很多。他們的法會儀式、傳教方式、會員研究,都能使你得到新的印象:他們的組織,使你想到軍事化;他們的熱忱,使你想到基督徒的狂熱;他們的活動方式,使你感到這是與當今的時代密接的宗教。

以我研究及觀察所得的概念,日本今日的新派佛教,都在著重於人生的現世利益及幸福之高調,在實際生活上,賦你以希望及活力的追求。在個人的心理上,給予興奮及催眠式的安慰。至於輪迴問題及久遠成佛問題、求生天國問題,他們大多置而不論,甚至否認這些,而僅強調對於人間現實世界的改良和莊嚴。

今日,基督教及天主教之在臺灣的得天獨厚,因其能夠從事各種社會福利事業之經營,以之營利,也以之做為吸收信徒的媒介。然而,西方神教的目的終必在於天國,尤其此一天國觀念之缺乏科學基礎,故在日本地區,它的長處(方法)可被日本人所吸收而成為日本自己的新宗教,卻不會歡迎西洋人的基督信仰。此固由於日本民族的自大自尊,也由於基督教的內容早已落在時代的背後了。

人類感受到宇宙間有偉大的自然力,人不可以沒有宗教思想,因為它可以使你的精神得到寄託,使你的內心得以安寧。

佛教也是宗教的一種,但是它卻不同於其他的一般宗教,雖然宗教是由自然力的形成,然而有的宗教卻利用暴力的壓迫或金錢的誘惑而達成的。佛教發源於印度,它憑藉著教義的偉大取得了人們的信賴,獲得了群眾的擁護,由印度傳到了中國、日本、韓國、錫蘭、泰國等國家,幾乎整個的亞洲,都在佛的偉大教導下,人們都在佛的訓誡中努力地在完成佛的教導。

佛的寬厚、仁慈,是我們每一位佛弟子不可遺忘的,他不像其他的教主,自居以神靈或神的種種化身,而對其教徒置以嚴厲的法規。在歷史上更有的教主申言世上的人,身上都充滿了罪惡,必須購置贖罪券,才可免去死後的痛苦,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事啊!人們的心靈永遠受到恐嚇而不安,又怎能修習好的德性呢?

佛教的教主釋迦牟尼世尊,他不以神自居,更不自稱是神的化身,他說他也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將他的覺悟、成就、造詣,完全歸功於人的努力與才智。佛還說唯有人才能成佛,只要他肯發願努力且依照佛的看法,人類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人是自己主宰自己,在他上面沒有更高級的生靈或力量,可以裁決他的命運。他對於他的弟子也極自由的,他說他從不想要約束僧伽,他也不要僧伽依賴他,他訓練他的弟子們當自做皈依,切不可向任何人求皈依或援手,必須自己做自己的工作,因為佛只能告訴你該走的路,而不是替你走完這條路的,這路的完成,還須靠你自己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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