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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6 評介|下篇 書評

聖嚴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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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禪宗史》讀後

在中國學術界的現代文化史中,以歷史的考證方法,整理新發現的資料,而對中國的禪宗史實,提出新論據的第一位功臣,應該要推已故的胡適先生。可惜,胡適是史學家而缺乏對於佛教教義的認真求解的誠意,所以在許多地方,不免失之於望文生義以及主觀的解釋。因此,從胡適先生有關禪宗問題的著述之中,探求其資料則可,信賴其為史實的評斷,則尚有待研究的餘地。

在佛教學者之中,自古以來,只求對於教義的理解和發揚,對於教史的編纂和流傳,基於信仰的原則,殊少有人敢以疑古的態度,提出新的論據和觀點,對古傳的事物,加以分析和批判的。

而今本書的作者印順法師,乃是打破此一傳統的第一位佛教學者,從其各種作述之中所表現的佛學思想,可以看出他不是中國本位思想的佛學者,而是以印度佛教思想之根源為其立場的人。與其說他是從佛教思想的源頭,向下追蹤到中國佛教的形成和發展,倒不如說他在研究中國佛教之後,發現了疑問而一直向上追本窮源,使他認識了印度佛教的演變,也對中國佛教的千頭萬緒,條理出了分合互異而又形成小異而大同的歷史真相。

因為,晚唐以後的中國佛教,以禪宗最盛,尤其在敦煌發現了多種禪宗被湮沒了的典籍之後,對於中國禪宗史實的研究和檢討,便成了世界佛教學界的熱門之一,我國起步最早,致力最多的,已如前面所說,便是胡適先生。遺憾的是,胡適不是佛教學的歷史學家,不明印度佛教的源流,而談中國禪宗思想史,斷章取義,也就在所難免了。

因此,當本書作者,於三年前見到《中央日報》副刊,論諍胡適所說《壇經》為神會所造的爭執後,便著手了本書的撰寫工作。他既一反中國佛教學者只求義理研究而不做歷史考證的傳統學風,也不贊同戴了主觀色彩的眼鏡,做揣測假想的考證。

所以,最足使讀者注意的是,本書的副題,名為「從印度禪到中華禪」。也就是說,禪宗的源流,是來自印度,印度禪的面貌如何呢?傳到中國之後的中華禪,又是在何等的情況之下,漸漸地形成了另一副面貌呢?便是本書所要解答的問題。

胡適主張「大膽假設」,這在某種情形之下,的確是可採用的治學方法,雖然他也同時主張「小心求證」,可是當他無法以足夠的資料來佐證他的假設時,那個假設,便成了他的看法。這一點,我們從本書之中,所舉的評論實例,可以得到消息。

至於本書的作者,在考證任何一個問題的時候,無不以抽絲剝繭的方式,首先理出一條條的頭緒,舉出最最有力的證據,然後再以結論來剖析他所持的觀點。所以,在其全書二十五開本的四百二十七頁之中,均在絲絲入扣的綿密組織之下進行,看來似乎是一氣呵成的樣子。因為本書提供於讀者之前的,不僅是經過陶鍊之後的寶貴史料,尤其是脈絡分明的禪宗思想的真實史蹟。所以,當本書出版之後,傳到日本佛教學界,很快地受到了普遍的重視,也很快地被大正大學的牛場真玄先生譯成了日文。

本書共分九章,第一章以〈菩提達摩之禪〉為題,清理了禪宗史上一部分似是而非的傳說,同時指出了達摩禪與《楞伽經》的關係,事實上中國禪宗雖由達摩所傳的禪法而來,達摩卻不是最早將禪法傳來中國的人,中國禪宗也不是因了達摩而興的。

第二章為〈雙峰與東山法門〉,說明了達摩禪經過三傳,到第四祖道信,才改變了達摩與慧可(二祖)等的頭陀(苦行)方式,而來選擇地方,開創道場,於黃梅的雙峰山,接受天下學眾,以團體的生活方式,陶鑄傑出的人才,因此,會下的道俗弟子,多達五百餘人,有名字可考的,除了五祖弘忍,尚有荊州法顯、荊州玄爽、衡岳善伏,以及為道信臨終造塔的元一。至於所謂東山法門,即因五祖弘忍,住於雙峰山之東的憑墓山,繼承四祖,大開傳禪的方便法門,不論根機怎樣,本著有教無類的精神,一律教以修習念佛淨心的禪門;故其弟子之多,甚至被稱為「道俗受學者,天下十八九」。其中傑出的,有十大弟子的傳說。因此,中國禪宗,由達摩以下的一代傳一人,到弘忍,便開始了一代而傳多人的契機。大家最熟悉的,便有弘忍門下的第六代祖位之爭,終於形成了惠能的南宗頓禪和神秀的北宗漸禪的分域教化。

第三章題為〈牛頭宗之興起〉,這一章的內容,可以說是全書的一個中心,也是此書的最大特色。因在中國傳統的禪宗史上,所謂牛頭禪,不過是被列於四祖道信之下的一個旁支,並未受到重視,也未傳說這一系的禪風有何卓越之處,更不知道它對中國禪宗發生過多大的影響作用。但是,本書的作者,卻以他的研究結果,證明了:「印度禪蛻變為中國禪宗——中華禪,胡適以為是神會。其實,不但不是神會,也不是惠能。中華禪的根源,中華禪的建立者,是牛頭。應該說,是『東夏之達摩』——法融。」(《中國禪宗史》一二八頁

由此可見,胡適研究禪宗史料,並未注意到牛頭法融之在中國禪宗史上的地位。重視牛頭禪的日本學者,也僅關口真大及柳田聖山兩位教授,唯其畢竟是外國人,研究的先鋒雖是他們所開,研究的成果,仍不及本書的精詳。

第四章是〈東山法門之弘布〉。已如前述,所謂東山法門,就是由黃梅的五祖弘忍所傳的方便法門。根據傳說,弘忍門下,有十大弟子,並謂:「傳吾道者,只可十耳。」或傳謂:「神秀等十人」,「各堪為一方之師」。或傳謂:「除惠能,餘有十爾。」這是北宗系及南宗系,各自為了提高自宗的地位而做了不同的傳說。事實上,東山門下的弟子雖多,能夠於現存已發現的資料中考察,形成宗派,分化一方的,不過四個,那就是:惠能為南宗,神秀的北宗,智詵下的淨眾宗,以及傳承不明的宣什宗。作者於本章之中,指出了這四宗宗風的特色及其思想的流衍。

第五章為〈曹溪惠能大師〉。自從唐末武宗的法難之後,不論是牛頭宗或東山門下的其他各宗,無不消失而融入於惠能系的曹溪宗流。所以,被後代統一尊為禪宗六祖的惠能大師,不論其在當時的影響力如何,都是值得學者們認真考察的一位歷史人物。本章中,從其出生的年代、環境,所接觸的人物,所發生的傳說,以及求法、得法出家、弘法,和他的思想背景、禪法的性格、門下的分頭並弘,做了細密的考證。總之,作者對於胡適主張《壇經》出於神會所造,連帶也否定了《壇經》的集記者法海的歷史性,提出了有力的反證,證明《壇經》雖近於神會的傳說,卻沒有神會所傳《神會語錄》的那樣誇張,《壇經》的主要部分是大梵寺開法的紀錄,也與神會思想有不合之處,《壇經》之中確有神會門下加添的東西,但其最古的《壇經》主體,必然是出於惠能開法的紀錄。另外,對於「傳衣」付法,作偈呈心的傳說,也做了申論。說明五祖傳法,是採取「密呈」、「密付」的方式,當時究竟是誰得了真傳與否,不能根據神會門下所傳的《壇經》而做定論,故也為曾有「兩京法主,三帝門師」之尊的神秀,做了合情合理的評介。

第六章是〈壇經之成立及其演變〉。《壇經》,已如前述,從法海集記的最古原本,到神會門下,已經有了加插的東西在內,現在所存的,已無一種版本是其最初的原貌,即使被示為六祖所說的大梵寺開法部分,也非僅將大梵寺開法的情形記下,而是以那次開法的內容為主體,同時也記入了六祖在其他場合所做的開示。再加上後人,可能是神會門下,為使惠能確定禪宗六祖的地位,又在其中加進一些東西。故到宋朝所見的《壇經》,已是「為俗所增損,而文字鄙俚繁雜殆不可考」的面貌,致有契嵩為之校定,而成為定本。過去所傳,《明藏》中所收唯一的《壇經》,便是經過契嵩等校定之後的本子。

到了近代,敦煌的寫本被發現了,又有日本出版了《興聖寺藏》的惠昕本,惠昕本又有《大乘寺藏》本,另有自高麗傳入日本的至元本,或稱德異本。有了這些新發現的異本《壇經》以後,學界對它的研究,便進入了新階段,也出現了不同的結論。我國的胡適,於一九三○年出版《神會和尚遺集》,以敦煌本的《壇經》為最古,主要是為神會所作,少部分為其門下所作。日人宇井伯壽,於其一九三五年出版的《第二禪宗史研究》,以為除了少部分,其餘為惠能所說。關口真大於一九六四年出版的《禪宗思想史》,以《壇經》為代表神會的思想。柳田聖山於一九六七年出版的《初期禪宗史書之研究》以《壇經》的主要部分是牛頭宗的六祖慧忠所說,神會晚年,將之引入自宗,而由門下完成。

至於本書的作者,並未對以上諸家之說,逐一批評,他乃提出了充分的根據,說出他自己的觀點:現存的《壇經》,應分為兩部分:1.是原始的《壇經》,是大梵寺開法的紀錄,是以大梵寺開法為主,由門人憶持記錄而成;2.是《壇經》附錄,是六祖平時與弟子的問答、臨終的咐囑及臨終和身後情形的紀錄。既然如此,怎會被人誤為神會及其門下所作的呢?是因六祖之後,不再以傳衣為付法的信物,神會門下,便以《壇經》手寫的祕本,為傳法的信物,所以修改了《壇經》。至於被誤為牛頭六祖所說,那是由於《壇經》之中,加入了南方宗旨的色彩。據本書作者的推論,那個為《壇經》加入南方宗旨的人,大概是惠能十大弟子之一的志道。

第七章是〈荷澤神會與南宗〉。中國禪宗,在惠能時代,尚屬於東山法門的一流,當他去世一百年之後,便形成「凡言禪皆本曹溪」了,但在惠能之後,將惠能的南宗,傳到中原去的神會,卻於其間扮演了承先啟後的播種工作。但在以往,對於由達摩到會昌法難的三百五十年間的禪宗實況,一向是依據洪州道一門下的傳說。荷澤門下的傳說,雖於宗密的《圓覺經大疏鈔》等之中,保存了一些,並沒有受到重視。到近代,由於新資料的發現,禪宗史上的神會地位,始引起了新的注目和研究,例如日本出版的《卍續藏》內,刊布了屬於荷澤神會門下所傳的《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曹溪大師別傳》,以及敦煌出土的寫本《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敦煌出土神會語錄》(胡適校對刊行的名為《神會和尚語錄》)。我國對於荷澤神會的研究,當以胡適為第一人,他對神會年代的考證,本書作者也認為是精確可信的。

神會在惠能門下,是年輕的一位,惠能去世時,他才二十六歲。至於受惠能的付法,據說是密付密授,他是惠能的十弟子之一,其他如南嶽懷讓及青原行思,也都說,得了惠能的咐囑。但在惠能去世後的曹溪門下,以神會最為出色。到他四十五歲那年(西元七三二年),到了中原,原先是神秀的化區,他於滑臺(河南滑縣)大雲寺,開無遮大會,為天下學道者宗旨,辨是非。他的目的,是針對推崇神秀為六祖的北宗而發,他指出神秀在達摩禪系之中是旁支,惠能才是受五祖付法傳衣的六祖。同時指摘神秀的法門是漸門,而非祖祖相承的頓教。從此之後,南頓和北漸,便顯著地對立了起來。

但是,也非如胡適所說,神會是「北宗禪的毀滅者」。因在神會時代,北宗禪的神秀門下,有義福、普寂、降魔藏等,依然盛極一時,尤其是普寂門下,數達萬人,升堂者亦有六十三人。可見神會並未把北宗禪毀滅。不過北宗禪系,也與神會禪系相同,經過唐武宗滅佛(西元八四五年),加上晚唐五代的政治混亂,中原文化全面衰退,北宗禪與神會系,也皆歸於泯滅。繼之而起的,便是南方的禪者了。

第八章是〈曹溪禪之開展〉。中原的荷澤神會系,在與北宗對立之下,結果同遭滅亡的命運。唯有法如傳到了成都,另雖有圭峰宗密為其殿軍,結果是歸入了華嚴宗,荷澤宗之傳到江南的,卻恰好又遇到了洪州道一、石頭希遷,以及牛頭禪之盛行,而無從有其表現了。

洪州道一,是南嶽懷讓的弟子,石頭希遷,是青原行思的弟子,後來的雲門宗、法眼宗、曹洞宗,傳說都是從石頭系統下流出來的。到了第十世紀,洪州和石頭的兩個禪系,便被認為是曹溪禪的正統了。但在會昌法難前,石頭一系,尚比不上荷澤與洪州,石頭系的思想,也沒有認為是曹溪的正宗。除了以上三系,六祖惠能的再傳弟子之中,尚有一位於并洲自在門下受法的無住,在成都的保唐寺,傳了九年的禪法,名為劍南的保唐宗。這是曹溪禪開出的四個禪系。

在這曹溪門下的四個禪系之間,禪的風格是各不相同的。例如,神會與無住,主張以「直說」接眾;洪州與石頭門下,用方便的「巧說」。對於戒律的觀念而言,神會是主張護持齋戒的「隨相戒」;保唐無住是曹溪門下破除戒律執相的最極端者;洪州與石頭門下,雖亦隨順一般的律儀,但在石頭門下,也有看得很隨便的,為了維護團體生活的秩序,故有洪州門下的百丈懷海,制定了不是大乘戒也非小乘戒的叢林清規,自成一套家風。另在立言說與不立言說的問題上,也有不同的家風,初祖達摩以四卷本的《楞伽經》,授二祖慧可;四祖道信依《楞伽經》及《文殊說般若經》,而制「入道安心要方便」;北宗的神秀以「方便通經」,引大乘經論來成立自宗;此均表示了禪教一致的精神。但據〈釋法如行狀〉及〈玉泉寺大通禪師碑〉、《傳法寶紀》所傳,均說到了不立文字的事實。至於曹溪門下,荷澤神會是主張禪教一致的;洪州道一門下的黃檗希運,是主張「不立義解」、「不將一法與人」的。石頭希遷,與神會宗旨,尚是一致的;其門下則與洪州相通,而不立言說。發展起來,便成了超佛、越祖——從佛的教意到祖意,進而連祖意也不立了。對於禪定的動靜修持,也有不同的主張:惠能是不偏於坐、不偏於靜的,只要「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行住坐臥都是禪;神會批評了北宗的坐禪看淨;洪州及石頭門下,亦不主張枯坐的禪法。所以,曹溪門下所傳的,大致是與般若相應的、定慧不二的、無所取著的禪。但是,保唐無住,是主張坐禪的。實際上,《壇經》雖不主張光坐禪,也不否定坐禪的功用,故在洪州與石頭門下,有關坐禪的紀錄也不少。

從曹溪禪之思想的開展看來,共有三個顯著不同的階段:1.達摩的「真性」,是《楞伽經》的如來藏說,乃是少數人修學的,「領宗得意」的人是不容易多得的;2.四祖道信,以《楞伽經》的「佛心」,融合於《文殊說般若經》的「念佛心是佛」的一行三昧,由此念佛、長坐的法門,便使門庭廣大了起來。但在五祖東山「法門大啟」,又不免流於「看心、看淨、不動、不起」的方便;3.到了惠能,上承達摩、道信,而更融合了盛行於南方的《涅槃經》的見性成佛,使得法門的內涵更廣大了,他將《楞伽經》的如來藏禪的核心,在普遍化的基礎上,直捷地,簡易地弘闡起來,這就是《壇經》所說的「大乘頓教」。而其實質,還是一脈相承的如來藏說。

第九章是〈諸宗抗互與南宗統一〉。這是本書的結論,從惠能去世到會昌法難的一百三十二年之間,禪法盛行,諸宗競化,對立而又不斷地相互接觸,促成了相互的融攝。最後,勝利屬於南宗,而統一於曹溪宗的化流之中。

前面已說到,牛頭禪對於形成中華禪的功績,超過了惠能或神會。牛頭禪的標幟是「空為道本,無心合道」,其中兩個「道」字,是中國文化史中為各家所共用的重要術語,尤其老莊的形而上學,更以「道」為本體,魏晉時代盛行的大乘般若學,所闡揚的般若空義,亦與當時「以無為道本」的玄學相呼應。故就牛頭法融《絕觀論》中,以「大道沖虛幽寂」開端,立「虛空為道本」而言,牛頭禪與南朝的玄學關係,是異常密切的。法融嘗遍讀內外典籍,故也受有道書的影響。既有了以「道」為本的泛神論的色彩,便進而主張「道遍無情」、「無情成佛」,乃至「無情說法」了。因為漢譯佛典中的「道」字,是梵語菩提(bodhi,覺)與末伽(mārga,修行的方法和歷程)的音譯,所以,主張草木亦可成佛,主張「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了。

再看,牛頭五祖智威的門下,有被推為牛頭六祖的慧忠,以及鶴林玄素,玄素之下有徑山法欽的弘揚,而使牛頭禪隆盛了約一個世紀。此與曹溪門下,中原的荷澤神會,江南的洪州道一和石頭希遷的分頭並弘,遙相呼應,牛頭禪代表了江東傳統的南宗,與曹溪門下和神秀系統相峙的南宗之間,錯綜發展的結果,便是將玄學化了的牛頭南宗,逐漸地融化於曹溪南宗之中。牛頭禪的玄學化,是在中國玄學的環境中養成,也可說是印度禪學的中國化。在牛頭門下,另有一位據說是從牛頭山慧忠出家的佛窟遺則,於北宗、南宗、牛頭宗之外,被稱為獨立一派的「佛窟學」;此人從成語到思想,均富有極濃的老莊色彩,而且崇仰一位不佛不道不儒,又佛又道又儒的傅大士,所以他是使江東禪學更加玄學化的一位。結果,不用說,是融入於曹溪宗內。

牛頭禪對於曹溪宗的產生影響,從八世紀初即已開始。故在洪州道一,要說「平常心是道」;道一的弟子南泉普願也說「平常心是道」;南泉的弟子長沙招賢也為人說這句話。但是洪州宗在「即心是佛」的原則上,沒有失卻自家的立場。石頭希遷則以為:西土傳來的心傳,就是「道」,在他與弟子們的問答中,也表現了道化的特色,將禪和道,做同樣看待,做同一處理,所以石頭是在曹溪與牛頭之間,進行了溝通的工作。因此,出於石頭系下的洞山良价,更進一步,出入於洪州、石頭,而近於牛頭。於是,在禪宗的發展中,牛頭宗消失了,牛頭宗的特質,卻存在於曹溪門下,以石頭系禪法的新姿態出現了。

從以上的內容看來,荷澤神會,對於曹溪宗的功勛,固不可沒,但也不能如胡適所說「凡言禪皆本曹溪,其實是皆本於荷澤」。胡適又於南宗的發展,特重「江南般若系」,偏重於江東佛教的影響,這都過分重視敦煌出土的神會遺著所致,所以,尚不能正確了解曹溪禪之開展的全貌。

根據本書作者的考察,縱貫中國禪宗史的認識,應該是這樣的:

(一)會昌法難以下的中國禪,是達摩禪的中國化;達摩禪,一直保持其印度禪的特性,終於通過牛頭禪而中國化,主要是老莊化、玄學化。惠能禪的簡易,直指當下一念的本來解脫自在,實為達摩禪的中國化,開了通路。

(二)達摩禪孕育成長於北方的深厚文化基礎之中,在唐朝大一統的時代,移到南方,融攝了南方精神;於分化、對立而成為多宗相競的局面之後,便統一於曹溪一流,在匯歸於曹溪的過程中,神秀系的北宗、荷澤系的中原南宗、智詵系的成都保唐宗、江東系的牛頭宗,均衰落消失,餘下的是,洪州系及石頭系的兩大門流。

(三)洪州系以江西為中心,活躍在江南而顯出北方人強毅的特色,故到會昌以後,其主流移入北方,或如溈仰宗之消失於石頭系下;所以,南方的禪者,幾乎全歸於石頭門下了。曹溪之下,二大南宗的分化,可說是為適應南北的地理環境,而自成兩系。

從這樣的分析看來,可以看出本書的另一特色,是對中國文化史上的地理環境,做了南北特性之不同的處理和認識。此在以往的佛教史學家中,不論是中國的例如胡適先生,或是日本的有關學者,尚未做過同樣精密的辨別和抉擇。

當然,做為一種學術性的史論來說,本書也有未盡完美之處。比如,本書的書後,未附「索引」,是很大的遺憾,如想對於書中內容的檢查參考,極不方便。假如再版之時,建議作者加做一次索引工作,就好了。

其次,作者所用的資料,凡是出於古籍的,不論《大藏經》也好,《全唐文》中的碑記也好,新發現的單行本也好,均註明了出典的卷數與頁數,自然是近代學者應有的態度和責任。可惜的是,作者對於近代學者的有關著作,雖在「序」中提到了,曾經參考了哪些人的哪些著作,並承認在資料的蒐集、處理,給他在研究方面的幫助很大,然在全書之中,僅指出某人的觀點錯了(如胡適),或是某人的說法正確(如關口真大),但均未曾註明錯是錯在什麼書的哪幾頁,或哪些文獻的哪幾頁。這對於讀者的要求而言是不能滿足的。也許這正是作者的厚道之處,不願做毫不容情的指摘罷!可是,為了辨明是非與正誤出入,能夠更加明朗一些,乃是讀者們所希望的事。

再者,在本書的研究和寫作過程中,那些被參考的近代人的著作之中,究竟在哪些方面或哪幾點上,給了作者很大幫助?作者也未表明。當然,能夠讀到那些原作的人,在比觀之下,自可了解,而對一般無暇讀到那些參考書的人,也不免有些過分的含蓄之感。誠然,本書作者的思想和立場,是絕對獨立的,絕對未受任何一本參考書之影響的;處理資料的方法,也是絕對地自成一格的。我只是說,作者最好也能將他得到參考幫助的地方,告訴讀者。因為治學的先後努力,如同運動場的接力賽,接替的人修正先行者所犯的錯誤,先行者縱然錯了,也是接替者的著手發足之處,否則,站在先行者的立場,是不太服氣的。

很顯然地,從本書的整體而言,不論怎樣,已是一部劃時代的偉構了,以上所舉的三個缺點,也都是很容易補充起來的。所以,雖有微疵,亦不能減少本書在學術思想史上應占的地位和當得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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