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影印《大藏經》的最後一本書
我在病假之中蒙東公法師的慈悲,要我到北投住幾天,這是我第一次能夠比較長時間的親近東公,所以感到歡喜也覺得快慰。
一個讀書人,最不能缺少的生活要素,大概就是書本,健康的時候要書本來充實自己,繁忙的期間要以書本調劑自己,尤其是在病痛之中,更會感到書本的需要,需要書本的安慰、鼓勵,乃至排遣病中那些百無聊賴的空閒。我自愧不是讀書人,但對知識的飢渴,始終都在尋求滿足的途徑,雖然那是不可能滿足得了的事。
這次我到北投小住,很想在文化館裡鑽進書櫃中去飽餐一頓。但是東公法師卻拿了一本最近出版而尚未發行的《中華大藏經目錄附印經記略》給我,我當時的確不太高興,心想:這本書有什麼好看的,特別是目錄之類的東西,無非是些淡而無味的書名而已!
想不到古人所謂「開卷有益」,凡是一本書,不論好壞深淺,只要能夠認真去讀,都會得到若干有益的啟示。何況這是《大藏經》的目錄及《印經記略》的合訂本,非但不是我料想中的那麼討厭,同時還是一冊很有歷史價值的東西呢!
當我看了藏經目錄之後,仍然有一種懷疑,我以為整部的《大藏經》之中,必定已經有了目錄,為什麼在《大藏經》印妥之後,還要畫蛇添足,另出一本目錄?經東公的說明之後,才知道《大藏經》之中的目錄,僅是目錄學,而不是每一部經論著作的詳細書目。為了便利查閱起見所以另印一本詳目,同時,這次影印的日本《大正藏》正藏及續藏的編輯,也非常科學精細,內容的分類是以系統為主,使得學者於研究之時,若想研究某一部分的問題,只要查出其中的一冊,其他的參考資料,也就全部出現。這對於請了整部《大藏經》的人們,固然是一種方便,尤其對於無力請藏或沒有請藏,而有志於研究佛學的人,更是一本很好的參考書籍,我們可以從這裡面查出正藏與續藏中的所有書目,當在選借藏經的時候,自然方便得多。
不過在我以為,這本書的最大意義,是在給這次影印藏經的偉大事業,做了一個總結的宣布,所以它的價值,與其說在於藏經的詳細目錄,倒不如說是在於附錄的《印經記略》。我們可以從《印經記略》之中,不但得到許多有關藏經的知識,更可以知道這次中華佛教文化館所主事影印工作之經過情形。
我們知道,政府遷臺以後的中國佛教界中的文化事業,較諸過去大陸時代的任何一個階段,都要興旺蓬勃,不論在期刊雜誌的印發或單行本佛書的出版上,無不令人感到興奮。但是佛教文化的最大貢獻,則莫過於這次《大藏經》的影印問世了。因為《大藏經》的卷冊浩繁,絕不是一般出版物所能項比,若非政府的協助,或大富長者的投資,根本難以做到,所以這次的印藏工作,實是我國藏經史上可貴的創舉,也是我國文化史上一頁輝煌的收穫。東公法師在敘說中說:「往昔帝王時代,藏經為政府專有,非奉旨不得頒行。其後民間雖得自行印造,而需費昂貴,財力不裕之寺廟及私人,無敢問津。」所以方倫居士要說:「從前大陸各大寺……凡供有《大藏經》者,其寺之身價必大增。」蔡念生居士也說:從前大陸的寺廟中如有哪一位自己經手請得了一部藏經,在後人的心目中,要看同祖師了。以此可見,如要恭逢一次印藏的機會,那該多麼難得。在我中國的佛教史上,自北宋開寶開始以來,連這次在內,僅只四次,並且又以這次的內容最充實,價格也最低廉,即在影印的數量上說,也不算少,正如東公法師所說:「昔在大陸影印《磧砂藏》以全國為對象,僅出五百部。」這次則於「時局動盪經濟困難之時」「總計影印八百部,而臺灣一地預約六百餘部,曠觀載籍,同地同時,未有庋藏大藏如此之多者」。同時這次「四週年以上之歲月,傳播一萬三千餘卷之靈文」。雖然這是影印,但在有限人力與財力之下,已屬難能可貴的事了。至於這次印藏的詳情,請參看《印經記略》中,蔡念生居士所編〈影印大藏經始末記〉,念生居士雖在本書的跋文中謙說:「印藏雖是由我建議,但我在實際工作上毫無貢獻。」然我僅看他所編〈影印大藏經始末記〉就已使我們萬分欽佩敬仰了。他在這裡面告訴我們,他於一九五一年三月開始,就為印藏的事業向教內呼籲,直到一九五五年才從事影印事業的組織與宣傳。不過萬事都靠因緣,例如東公法師的感觸,便是這一因緣中的主要一環,東公法師在本書的敘說中有這樣幾句話:「余於三十九年掩關閱藏,深感三藏聖典更為需要。逮總統宣示整理國故,各方響應,出版業蒸蒸日上,經史子集,遍布藝林,而大宗佛書,仍不多見。」所以這次影印《大藏經》的事業,也以東公所主持的中華佛教文化館為主。殆為該館成立以來對我國佛教文化事業的最大貢獻。
當然,一樣事業,尤其是像影印《大藏經》的偉大事業之成功,絕不是少數幾個人所能完成得了的。所以我們在本書中可以看到很多有關印藏請藏的人名,單是發起印藏的人,就有三百一十五人外加四個團體,發起人中有當代軍政首長及社會名流如陳誠、于右任、張其昀、賈景德、莫德惠、張默君、鄭介民、俞大維、葉公超、孔德成、唐榮、王德溥、丁治磐等,至於當今佛教界的名流,自然更不用說了。此外有印藏委員會的委員如章嘉、智光、東初、南亭、道安、印順、白聖等三十二位。顧問如陳靜濤、倓虛、黃朝琴、黃啟瑞等七十位,各地辦事處負責人六位,宣傳委員五十位,至於購請《大藏經》的名單之中,那就更多了,正藏影印八百部,續藏影印五百部。好多人請了正藏又請續藏的(如俞大維等),有些人單請正藏而未請續藏的(如錢穆等),有些人則單請續藏而未請正藏的(如牟宗三等)。有少數幾人是一人請兩部以上十部以下的(如白聖法師等),也有幾個團體以十五人以上到八十人以下合請一部的(如宜蘭念佛會等)。所以正續藏一共一千三百部的請藏功德芳名,至少也有一千以上的不同姓名,刊在本書之中。其中的分子,固以佛教為多,但是也有政府機關(如立法院等),有教育機構(如國立政治大學等),有社會團體(如世界紅十字會臺灣分會等)。更有許多著名學者(如蔣夢麟、俞大維、錢穆、牟宗三、曾保蓀、徐復觀、毛子水、吳康、周祥光等)。這次的《大藏經》影印以後,雖如蔡念生居士於本書的跋文中說:「這次印藏,公私機關學校頗有購請,而省市縣立圖書館,只臺南、屏東各請一部。可見佛教尚未獲得普遍認識,印了這許多部藏經,尚未達到佛教圈外都能普遍閱覽的程度,這是弘揚佛法所應知道的一件事。」但我們在這雜亂的時代中,以臺灣一地為根基,而完成了這麼一件印藏的大事,已經值得安慰,正如東公法師在本書敘說中所說:「當此時局動盪,經濟困難之時,本館對於佛教文化,得效此區區之力,是誠可引以自慰者矣。」我們從本書的請藏功德芳名錄上,可以知道這次所印的藏經,固以臺灣為主要的消化器官,但其分布的面積,則已遍及世界各地,如香港、越南、泰國、緬甸、檳城、新加坡、菲律賓、印度、高棉、夏威夷、加拿大、日本等地。
在我看來,本書的出版,固在影印《大藏經》委員會對於這次印藏的工作,做了一個總結的交代,但其最大的意義是在對於這一印藏事業的出力出錢者表其敬意和謝意。因為佛教的事業,全靠大眾的力量來促成,所以無論出力出錢,無不是義務多於權利的。比如印藏委員會的章程中就有這麼一條:「本會委員顧問及各地區辦事處主任均為無給職。」又據東公法師告訴我,影印《大正藏》的宣傳費用,僅僅花了一萬五千元新臺幣,正續藏的全部費用,計共四百多萬元新臺幣。這一數字雖然可觀,但以這筆數字用之於這麼一樁歷史性的印藏事業,卻不能算多了。因此,凡為促成這次《大藏經》的影印者,人人都有功德。將本書列為這次影印《大藏經》的最後一本書,那麼這次影印的《大藏經》能夠流傳千古,本書也可流傳千古,本書中所刊各人的芳名,自也可以留在我國的印藏史上,千古不朽了。同時已經購請《大藏經》的人,固該得到本書,一則可以留作參考紀念,一則亦可由其中明瞭這次影印《大藏經》的不易;即使沒有購請《大藏經》的人,如想知道藏經的概念,藏經的史料,以及藏經未來的路向者,自也應該得到本書。
最後我要介紹的,是兩篇有關影印藏經從事宣傳過程中的日記,蔡念生居士在本書的跋文中說:「張慈惠居士寫的宣傳日記,成一法師寫的訪問日記……兩篇題目相似,作者的身分,筆下的風度均有不同,可以說文如其人,而內容方面都是印藏的成功關鍵。」這樣的評語,真可謂「恰到好處」。我們從這兩篇日記中,可以體味到那些負責印藏宣傳者的為法忘身的精神,正如蔡念生居士所說:「讀了這兩篇日記,想見各位法師、居士衝風冒雨,登山涉水,飲食不時,起居不便,備歷種種艱苦。」但那些宣傳的人員,都是自動發心,沒有報酬可言,因此,蔡念生居士又說:「這是一件佛事,為法為人,沒有什麼說的。若其中包含一部分商業契約,則旅費的支出,酬勞的給付,都不免大費斟酌,所以這事不宜與出版商合作的。」(筆者案:印藏的最初計畫,本預備交由藝文印書館出版)不過以我個人的看法,這兩篇日記,不但報導了印藏宣傳及訪問的經過,同時還富有文學的價值。
在這裡,我還有兩點要特別說明:第一,影印《大藏經》的呼聲,雖於一九五一年三月間的佛刊上刊出了蔡念生居士的建議,後來經過慈航法師的響應,蔡念生居士的再建議,時間經過三年多,雖然大家同情這一印藏的建議,但是願意承當這一事業的人,卻並不多。據說這次印藏的最初參與計畫的人員,僅只東初法師、蔡念生居士、張少齊居士及張清揚居士四個人。繼由蔡念生居士等的從旁建議,交中華佛教文化館主辦,經該館於各報登出印藏啟事之後,各方的反應頗為良好,為了鄭重其事起見,便著手聘請各委員、顧問、發起人等,而將有關的工作推動起來。不過據東公法師對我說:他在最初,對於這一事業的能否成功並沒多大的把握,但他有個信念:凡為佛教做事,只要是真正為了佛教,不必擔心成敗,自有龍天護法。但是,「事非經過不知難」,一件事業的成功,必有其艱苦的奮鬥,這於本書的〈影印大藏經始末記〉中我們可以看到。其次,這回《大藏經》的影印而得圓滿成就,固然由於印藏過程中的多方節省而求得預約價格的盡量低廉,並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在兩年左右的時間中,付出二、三千元的新臺幣(正藏於二十六個月付清二千八百八十八元),在經濟力量較為寬裕的人來說,固然並非難事,但是據我所知,這次請藏的分子之中,有些是軍人,有些是公教人員,有些是清苦的學者居士,他們都是在微薄的收入及生活的壓力之下,抽出錢來購請藏經,甚至有些人為了決心購請藏經,竟以父子姪孫或數人以上拼湊起來合請一部者,像這樣的精神實在值得感佩!但當他們熬過若干時日的經濟恐慌之後,《大藏經》終於到了各自的家裡,成了唯一偉大的「法寶」。由這兩點,我們可以證明,不論做什麼事,只要有信心有決心,不怕不會成功。
寫到這裡,我該有個交代了,我寫這篇文字,東拉西扯,淨是抄摘現成的東西,毫無見解可言,如說尚有一些見解的話,就是以為這一本書雖然不是「熱門」,但是為要明白這次印藏事業的艱鉅,還是值得大家一讀,所以我做了如上的介紹。
上一篇: 《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6 評介|下篇 書評|《十大弟子傳》讀後感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