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通史》讀後
如眾所周知,印度這個國家,雖跟我國相仿,同是東方世界的文明古國,但有一點大不同處,便是印度民族側重於思想的發揮,卻忽略了歷史資料的編纂,致使近人治理印史,發生太多的困難和疑問。這種困難和疑問,對我們比鄰於印度而接受印度文化最多的中國人來說,尤其感到遺憾!筆者讀書不多,我所知道印度歷代史的中文專著,在這本周祥光博士所著的《印度通史》之前,只有一本上海正中版的《印度史綱要》,那是李志純先生所作,我們從該書中可以看出李先生對於中印文化的關係,介紹得尚不夠深刻,即使印度本身的史料,也不夠充實。可是當我這次讀完周博士的《印度通史》之後,感覺就不同了,因為在他的通史中能給我們更多的知識,這也許是著者本人是一位佛弟子,加上他在印度教學十多年,對印度的歷史了解較多,所以才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呢!
當我讀完這部史書之後的最大感觸,便是中印兩國的對照,在對照之下,我們發現中印兩國之間的歷史,相似的地方很多。比如中國是以農業社會做為發展的基礎,印度也是一樣;中國有諸子百家的思想潮流,印度也有婆羅門教、佛教、耆那教、錫克教的宗教體系。中國歷代,有過五胡亂華的史實,有過蒙古人與滿洲族的入主中原,還有過西方列強國家的蹂躪;印度也曾為希臘、塞西亞、大月氏、阿拉伯、波斯、土耳其、突厥族的侵入,還加上葡萄牙與荷蘭的經營搜刮,以及大英帝國的最後統治。中國在明朝(西元一三六八─一六六二年)開始,就有了民族運動,後來經過太平天國而到清末民初,歷時將近四個半世紀,才激起了中華民族普遍的覺醒;印度呢?它在十九世紀的中葉,才有民族自覺的萌芽,所以它的獨立自主,也在我民國之後的第三十七年而完成。再說,中華民族,雖然屢被異族的侵略和統治,我們的固有文化,都是屹然不動,不但不因外族的入侵而受了絲毫的損失,反而同化了外族,不見了外族的存在;至於印度,它自第七世紀戒日王朝以後,便結束了印度人統治印度的歷史,但是直到印度獨立為止,印度境內,雖因穆斯林的強硬,分出了一個巴基斯坦,而且也有了基督教的流行,然其民俗風情和精神文化,依舊沒有擺脫《吠陀》經典和兩大史詩的傳統。
由於上面種種的相似之點,筆者以為,中國人讀印度史,就覺到特別親切。而中國的佛教是來自印度,以一個中國的佛教徒,來讀印度史,其中的滋味自又更深一層;同時,佛教雖創自印度,但它卻在中國境內發揚光大,因此,以一個中國的佛弟子去寫印度史,又豈止入木三分?所以這部史書,在我看來,是一部難得的好書。然我不是史家,其中材料的真實性,固不能從事一一的考證,也無從一一考證,是否尚有補充的必要,抑或已經完整無缺,自待治史專家去評斷。不過我是佛教徒,而且是中國的佛教徒,所以我只能站在中國人的立場和佛教徒的觀點,提出幾點,做為我讀本史的心得。
第一,本史著者的態度值得我們欽佩:他以中國人的身分寫印度史,所以凡為中印關係的史料,都不嫌其煩地加以引述,例如玄奘法師在印度的光榮事蹟,印度獨立前夕,中國對印度的鼓勵,和印度對中國抗日戰爭的支持;又因為著者是佛弟子,凡屬印度史上有關佛教運動的記載,皆在闡述之列,如對阿育王的政績,阿育王在華氏城第三次佛典的結集與宣化,還有貴霜王朝迦膩色迦王第一,對於佛法的努力,並由脇尊者的指導,召集龍樹、馬鳴、世友等五百多人,在喀什米爾(即是迦濕密羅)做佛典第四次的結集,以及戒日王對於玄奘法師的禮遇,和無遮大會的盛況,無不一一介紹出來。尤其著者在本史中還告訴了我們,凡是皈依佛教的印度帝王,對於一切宗教的人民,都能本著慈悲的精神,加以容忍,給予愛護,絕沒有偽惡親善和排他的意念。值得欽佩的,著者能用佛教無我的精神,在印度文化史料方面的敘述,對於任何一種宗教思想,都能給予公平合理的評價和介紹,這不但表現了史家的基本風度,也顯出了佛家弟子應有的精神。同時著者更能夠根據史料,指出佛經中許多的誤傳。比如關於佛教偶像的問題,依照佛教記載,釋迦世尊,上升忉利天宮為佛母說法三個月,人間佛弟子中有因懷念佛陀,而為佛陀造像者,等到佛陀回來,也很贊許此說,因此,後世佛子,即皆誤以為那就是佛陀主張崇拜偶像的開始和證明。著者卻在本史中說:「崇拜偶像,原為小乘原始佛典所禁止者。」又說:「蓋阿育王時代,釋迦遺址地方,雖有寺廟或石柱之建立,然尚未塑有佛像,……於精舍及寺廟中,禁止描摹或雕刻釋迦牟尼之肖像。」(均見一○一頁)後來為便於一般外族的信仰,才模仿希臘神像,塑造了佛像。其次關於阿育王殺其兄弟九十九人的傳說,中國亦頗盛行,但是著者卻說:「惟阿育王各地所建石柱石碑題銘,曾有若干地方述及其生前與各兄弟情形。」(見七十四頁),史家的工作乃在編纂和訂正,著者對於這一點,可說沒有忽略過去。
第二,本史對於中國佛教的啟示:我國的史書中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23孔子的《春秋》之所以有這樣大的力量,就因其中的「微言大義」,糾正名實,辨別忠奸,給後人劃出了一個是非黑白的界限,使人看了,便可類推誰是聖賢的行為,誰是魔鬼的化身!本來,歷史的功用,除了告訴我們這個社會,過去的型態,同時也在指導著我們的前途,該向哪裡走。看看過去的事實,想想目前的現狀,查查以往的興衰,照照今日的成敗,所謂「撫今思昔」我們卻不能不有所感慨!著者說:「今日信佛人數,當占全世界人口四分之一左右。」又說:「今日印度本土人口三億六千萬,佛教徒只有百萬。」(見五十及五十一兩頁)這為什麼呢?印度是佛教的發祥地,現在佛教在印度國內幾乎又近於絕跡!這當有其歷史背景的存在。佛滅以後的印度佛教,曾有過兩次的頂峰時代的黃金過程,第一是阿育王時代(西元前第三世紀),第二是迦膩色迦王在位時代(西元七八─一二三年間),到了戒日王在位時代(西元六○六─六四七年間),可說是印度佛教的迴光返照,勃興了一下以後,隨著便是急轉直下,再也沒有抬頭的機會,最後經過穆斯林幾次的摧毀與屠殺,印度佛教的慧命,也就壽終正寢,嗚呼哀哉了!其中當然不會沒有內在的原因,根據著者的看法是這樣的:「佛陀創教之時,原以普救世人,同登極樂,更勉人類依照道德律而修身行事,捨棄婆羅門之誦經拜懺,犧牲祭祀等儀式。可是在戒日王崩後之印度五百年中,人民對於佛陀原始遺教已忘卻淨盡,佛教教團亦開始腐化。此外,佛陀所定之四諦與八正道的道德律,對於普通人民,未免高深,不切實用;蓋愚夫庸婦所切望者,能有救世主將彼等攜往天堂……。到西元第十世紀末葉,佛教之注重於道德律的修持,不復為人注意。……佛僧不務正業,趨於奢華享樂之途,在在促使佛教走向衰亡之途。」(見一四九至一五○頁)這一段陳述,實在令人痛心,但也足資今日中國佛教徒借鑑和警惕!所謂「物自腐然後蟲生」24。佛教在印度的誕生,是因為當時:「約在西元前第六世紀間,以祭師為主之婆羅門教已失卻民眾之信心,同時因為婆羅門僧侶之腐敗墮落,紊亂達於極點。」(見四十三頁)歷史的演變,倒是互為因果的哩!等到佛教頹廢而失卻信仰的主宰之時,婆羅門教的內部,竟又產生了兩位大師的改革,從事印度傳統宗教的復興運動,那就是鳩摩黎婆多與僧伽阿闍黎耶,從此以後,整個的印度民族,便將佛教漸漸地置諸於「方外」了。我們再來反觀中國的佛教,自從前漢末葉傳來國內(相傳伊存授經為佛入中國之始,則在西元前一年的光景)25,經過三百多年的醞釀與流傳,到了晉代釋道安之時(西元三一二─三八五年),中國的佛教,才算走上了正大光明的坦途,往後在鳩摩羅什到了長安(西元四○一─四一三年)的時候,中國佛教,便步進了麗日中天的階段。可是到了唐代末葉之後(西元六四七年),中國佛教也像印度之到了戒日王的崩後,漸漸地走向了下坡,所以史家們嘗說,中國佛教的黃金時代,只有六朝以迄隋唐的五百多年。今後的中國佛教,會不會遭遇到印度佛教同樣的厄運,我們不必請教別人,但看我們的現狀,是不是有著著者對於戒日王以後的印度佛教所陳述的毛病,即可以推想而知了。
第三,本史的優點和缺陷:我們先說其優點,照理來說,凡是一件完美的事物,無論從什麼角度去衡量它、欣賞它,都會給你得到滿意的收穫。可是筆者非常幼稚,對本史的真實以及其所代表的價值,所見極淺,此當留請識者去品味。筆者所要說的,只是自己的一些觀感,是不是說的對,卻不能不就教於著者和本史的讀者了。在我的看法,著者雖在本書自序的末行客氣地說:「此書文字,因順手寫來,未加潤飾,不妥之處,尚希讀者鑒諒為幸。」其實他的文字並無不妥之處,無論是翻譯的文字,或是創造的句子,使人讀來都有舒暢的感覺。其次著者對於中國佛教的翻譯文學是有著相當素養的,所以他對印度原文,例如人名、地名,乃至朝代和各種事物的名稱,都能依照我國古人的方法把它們譯成中文,使得稍有佛學基礎的人,讀來倍加稔熟,而且極為順口,無形中也就增長了讀史興趣。再次,著者對於人物時地的原文音譯,常能將拉丁字母的拼音,不厭其煩地酌情附錄,使得它們常常有跟讀者見面的機會,加強了讀者的印象和記憶。
回過頭來說其缺陷,其實,如說本史真有缺陷,那或許是出於出版家的疏忽。即是書中錯字太多,誤排的也不少。錯字不說,單以誤排而言,已夠驚人!例如莫兀兒王朝時代的一位印度領袖薛沙王的生歿年代,說他生於一四八六年,崩於一九四五年,那麼他的壽命該有四百五十歲了,筆者以為一九四五當為一五四九的誤排。又如莫兀兒時期的一個君主,奧楞塞的名字,在二三五頁第十二行稱「楞奧塞」,同頁的第十三行稱「奧楞塞」,翻過一面二三六頁的第三行則稱「奧塞楞」,只僅一個人名三個方塊字的兩頁,相隔前後,不出七行,竟會顛倒三次,這些如果不是著者的大意,那負責出版的自由出版社,是不能辭其疏忽之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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