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晴》評介
近年來佛教文壇的活動及其成果,雖說不能盡如理想,但總還有一些人在努力耕耘,所以各式體裁的單行本,已經出過好多本了(當然不太多),至於純文藝的散文集,到程觀心居士的《新晴》問世之時,還算是第一本哩!因此,筆者抱著極度的興奮和希望,將這集子,一連讀了好幾遍,同時在讀過之後,又不由自主地要寫一篇評介,說出自己對於這一集子的觀感,以資向愛好文藝的師友們介紹,以資向這一集子的作者和讀者請教。
本來,我人學佛,了生脫死的工作,還來不及做,哪有許多閒情逸致來搞什麼文藝呢?所以李辰冬先生也說:「宗教對於人類的慰安與藝術對於人類的慰安稍有不同。在慰安人類的心靈上,宗教與藝術不同的是:宗教給予人的慰安,從信的那一天起,心靈就永遠得到慰安,時時信,時時得慰安,終身信,終身得慰安;而藝術給予人類的慰安,祇在欣賞藝術品的一剎那。再欣賞再得慰安,停止欣賞即停止慰安。一個是繼續的,一個是暫時的。所以藝術並不能代替宗教。」(見李氏《文學新論》一二七頁)我們知道李先生不是宗教徒,但他能夠肯定宗教的慰安要高過或勝過藝術的慰安,實在可佩。不過依照佛法,如六祖所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26佛法並不離開世法,只是處於世法之中,而不為世法遮障或顛倒罷了。再說,宗教教理的中心點,都是抽象空洞而不可名狀的;藝術的功能,便是在把抽象的觀念或概念,用形象表達出來,使人一見,便可產生平實感和親切感的共鳴,而將欣賞者的情愫融入於藝術作品的境界之中,所以創作藝術和欣賞藝術,皆可陶冶人類的性靈,使得趨向於真善和美的心理狀態。如以宗教家的熱忱和虔誠,從事於藝術的工作,他必可使其整個的理想和人格,融化在其所有的作品之中,那麼,這些作品的產生,實際上也就感化了它的欣賞者,而且這一感化的力量,遠較說教式的「傳道」大得多。比如法國的莫里哀,他是基督徒,卻是文學家,他以文學寫出他的宗教精神,比起那些只知胡亂講道的神父或牧師來,其影響力量,真不知大了幾千百倍!
說到佛教文學的問題,李辰冬先生替《新晴》作序之中,曾提到:「自從佛教影響中國文學以後,好像都是消極方面的,換句話說,就是一般文人學士,……用佛家的觀點來表現人生,所以我們總是感到佛家的思想是消極的、出世的。」接著又說:「只有程觀心女士這部作品……是以佛家的大慈大悲心腸、正面的、積極的,來對人生,來表現人生。」在這裡,李先生給我們指出了中國佛教的傳統精神,也指出了中國佛教的態度,正在轉變之中。也就是說,過去受了佛家影響的中國文學是消極的、出世的,現在如程觀心居士的佛教文學,倒又是正面的、積極的了。這一點,我們既感到痛心,尤其也該要慶幸。痛心的是近二千年來的中國大乘佛教,給予中國文學的影響,為什麼竟是出世的和消極的?事實上,中國佛教的內容,確也真的如此,因為佛教初入中國,容忍了道家老莊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也就滲進了中國的佛教之中,同時中國人終究愛好中國風味的,所以中國文人之吸收佛教思想,實乃接受了一些佛道雜糅的東西。然而,道家的思想是主張清靜無為的,所以他們的作品裡,也就充滿了清高厭世與超塵絕俗的氣氛。中國佛教徒之被人看成消極,原因亦即在此!他們只知解脫和往生,卻忽略了現實的人生,故有冷酷(不是殘酷)和缺乏人情味的現象產生,所以我們應該感到痛心。可是近世以來,佛教受了時代文化的激盪之後,一般明智的佛弟子們,已經開始發掘原始的佛教精神,這一精神,也就是像程觀心居士所表現的態度了,因此我們應該慶幸。但是,由於《新晴》的出世,也可以一改一般佛教青年的「矯妄過正」,筆者感到,我們有些青年人,因感於西洋或時代文化的瘋狂與胡鬧,也就學著以牙還牙地攻擊這個,攻擊那個,這在佛法的立場和文學的觀點上,都有失諸偏激的嫌疑。但我們在《新晴》之中,卻難看到類似這樣的文章。
筆者對於文學的看法,一向是主張從意境和意象來接近佛化的,這一點,在《新晴》之中,可以算是做到了的,《新晴》的作者,能把人類的同情心,推廣到一隻狗、一隻猴、幾隻鵝、一條牛……。使我們從她對於動物的情感之中,可以領略到,人和畜生,只有外形和類別的不同,除去了外形的差別,似乎都是骨肉親友一樣,事實上這也就是文藝作品之不同一般說教文字的地方了。
作者對於動物的情感,正如她自己所說:「家裡失蹤一隻狗,喜歡牠的孩子們,隔不到幾天,便逐漸淡忘,而我呢,雖時隔數月,三更半夜,在睡夢間,聽到一點聲響,便要起身去開大門,以為那不幸的小東西,又流浪回來;幾隻鴿子,被野貓咬死了,有幾天我竟痛苦得飲食無味。」文藝作品的生動與否,情感的真與不真,乃是主要因素,觀心居士對於動物,能夠出自內在的悲憫和愛憐,故在其筆下的動物,叫人看來,不能不愛好,也不得不同情。
例如〈回來吧!萊茜!〉一篇,是寫一條狗和狗的失蹤,其中一段這樣寫著:「傷好了不久,萊茜又出門散步了,竟一夜沒有回來,牠的一碗飯,擺在那裡還是好好的。我們到四鄰去找尋,走遍附近的田野街巷,終不見牠的蹤影。兩天三天……我夜夜留意是不是牠歸來了,用頭在撞著門,發著唔……唔!熟悉的低哼!夜深人靜,深巷中的狗吠,更引起我凝神傾聽,辨識著是不是夾著牠的叫喊?有幾次,聽聽聲音似乎滿有把握,像萊茜,深夜我竟起身開門,走出巷中探望。路上只要碰著一隻棕黃色的狗,立即引起我驚喜的注目,巴不得那是失蹤的萊茜,結果皆是失望。」像這樣的情感,對於一條狗,有多少人曾經有過呢?
〈悲運〉是寫一條拖車的牛,她這樣寫道:「當牠上坡的時候,陡險的斜度,突然增重了車子的分量,使得工作困難了。牠用勁挽緊車槓,下顎往裡勾著,把一隻彎彎的角衝向前端,預備和這山坡巨人抵死搏鬥一番……。那趕車的大聲么喝,隨手揮鞭子,向牛背上抽去。……看牠吃力的樣子,多叫人心痛!超出能力的負荷,正是一種最艱苦的掙扎啊!」這又是多麼可愛的怛惻和同情?
在〈歸宿〉一文中,又有這樣的一段:「驀然間一隻白色的海鷗,從黑暗裡飛來,掠過露臺上的一抹光明,暫時一閃,又向黑暗中飛去。我悄聲問對面的人:『天這麼黑,還有鳥兒,牠不會迷失嗎?』『大約附近山岩的樹上,有牠的窩吧?』對方言之成理的解答,使我安心了。」這樣可愛的心境,除了童心未鑿或存有一片愛心的人,是不會有的。
在〈愛河燈影〉一篇中。也有類似的心境:「樹蔭下的岸邊,隱約看見正在落網起網的漁人,這和平溫柔的河濱之夜,我祝福魚兒們,躲在牠們的家裡,安靜的睡在水草深處,做一個幸福的夢,千萬莫遭無妄之災。」這在功利主義的眼中看來,該是多麼天真好笑!但在藝術和宗教的尺度下,卻又正是極其美善之處。
我們在〈小小放生池〉的一篇中,又可看到作者中心思想之所在了:「每天當我在園中澆花剪枝的時候,常會見到一、二尾金色的魚,浮上來,在高撐的荷傘下,游來游去,我屏住呼吸,靜靜地凝視;一陣莫名的驚喜,讓我分享到一種自由意志活動的歡樂,與拓落無羈的自在。」又說:「我曾見過:打開鳥籠,一群山雀箭一般的射出去了,飛向高空,飛向了故林。……『自由』驀然付給牠們充沛的活力,再生……極樂……無言的感恩。只要是一個有良知的人,大約無不感到這一舉,才是真正的心安理得而至高無上的樂趣吧!」在這裡,作者沒有高喊戒殺放生的口號,也沒有虛張聲勢的慨嘆,但其悲天憫人的心懷,到此已表露無遺了。
其次,《新晴》的可愛處是自然景物的描寫,作者毫不做作,毫不雕琢,她不用故意堆砌那些豔麗的詞藻,令人看來,自然叫你心嚮神往。在〈難忘的仙鄉〉一文中有這樣的一幅畫景:「呀,那真是難忘的一瞥啊!原來所有的果樹都綴上繁花了,那幾十棵合抱的老梨樹,著滿了一片香雪,茂密得分不出花朵,像是神話中的巨樹。向前望去,那些分散在菜園中的花紅樹,竟是一株株粉裝玉琢,玉白中透著淺紅。林中立著數棵緋紅的桃花,還有繁星般皎潔的蘇李,凝成一片璀燦的霓虹。冬日的清鎮,猶如一個貧窮簡樸的村姑,想不到一經春之魔杖的點化,頓成華貴無與倫比的仙子了。花叢中錯落著矮小的農家茅屋,我懷疑那是小仙人的住宅……。」又有:「獃望著青翠如綠絨的山樹間,盛開著幾簇紅艷欲燃的山茶;半山的佛寺,躲在茂密的林蔭間,露出飛簷一角……山野的邊緣和土丘山腳,到處叢生著酷似薔薇的粉紅蒺藜,有意替綠色的山野,緣上一道絢麗的花邊。」這樣描繪出來的畫景,簡直美極了。
除此以外,在〈大貝湖的靜趣〉中,也有幾段:「這是一種什麼樹呢?既非櫻花,亦非桃杏,叫不出名字。成串成簇的花朵,攢著擠著,綴滿枝條。蜜蜂繞著花樹,嗡嗡嚶嚶的喧鬧。一隻灰羽長尾的鳥,在枝頭上跳來跳去,樹枝彈動,花瓣紛紛飛落……當要開的花都開足了,日長靜午,春風噓著暖氣,來到樹間輕輕地撫愛、慰問,花瓣順著她溫柔的指尖,雪片似的繽紛飄舞,美得令人落淚。」好一個「美得令人落淚」!又說:「對岸低低的丘陵起伏,山麓水邊,也有好幾棵同樣的淡紅花樹,花樹的影子映在水底,和照在鏡子裡一樣,那分空靈靜定的美,我屏息著不敢呼吸了。」
「冷不防『撲通』一聲,一尾銀翼大魚,躍出水面,驚鴻一瞥,又滑到水裡去了。湖上盪起一圈圈波紋,久久才復歸平定。」在這裡,靜態美和微微的動態美,全都有了。
不過我們又可看到,《新晴》作者能夠欣賞自然美和刻畫自然美,但在美景之中,仍然沒有忘記她的中心思想,所以每在美景之後,又會跟上警句,例如同篇中寫道:「野鴨從天外飛來,連連往水上畫弧線直俯衝到水底。這時,樂園裡的游魚,失掉我想像中的幸福了,災難快落到牠們的頭上,可憐牠們優哉游哉,還不知情呢?」試問人們天天都在追求眼前的快樂,但在快樂的背後,誰會知道病痛和死亡的大禍即將臨頭嗎?
又在〈愛河燈影〉一文中,也這樣寫著:「一種不知名的大樹,綴滿了淡色的花簇,比櫻花、桃李更為茂密、嫵媚……。定睛向黑暗中細瞧吧,樹叢深處,幽暗的角落,背著燈光的椅子上,到處不都藏著一對對人影?他們像幽靈似的,怕見光明,遠避著人,躲躲藏藏的囿在他們幽祕的小天地裡,只有夜知道他們的底蘊。」像這樣的情景,在青年男女看來,該是多麼令人嚮往呢。可是作者馬上接著說出的,竟是下面幾句極含哲學意味的話:「當然,唯有黑暗,才使人容易迷失。尤其沉在愛河裡的人,混淘淘莫知東西……又何時才能大夢始覺,游渡彼岸?」最後兩句雖然似有說教的意味,但其可貴處,亦正在此,因為這一超脫的襟懷,是基於值得悲憫與值得惻隱的現實人生,而發出的救人濟世的宏大心聲。
《新晴》之中的文字,除了上面所舉的幾篇之外,遊記之中,我最喜歡〈獅山行〉一篇,她對獅山的旅行,寫得非常自然流暢,又有真摯和親切的感覺,使人讀來,好像成了作者自己的化身,跟著文字一行行讀下去,在平實之中令人輕鬆愉快,實是一篇爐火純青而不可多得的佳作,其中充滿靈秀超脫的性靈之美。
必須在此一提的,《新晴》雖是散文集,但我發現了其中有三篇,竟是非常成熟的短篇小說,那就是〈胖哥哥〉、〈朝山〉和〈飯裡的石子〉,這三篇中的結構,〈胖哥哥〉一篇,略嫌散漫鬆弛一些外,其餘兩篇都很結實可愛,〈朝山〉中的「老祖母」和〈飯裡的石子〉中的「芷英」,兩個人物寫得生動極了,特別是〈朝山〉的老祖母,寫得可敬可親也太可愛了。
最值得我們敬佩的,是《新晴》作者的寫作生活與寫作態度,我們知道「她已是四個男孩、一個女孩的母親」(李辰冬先生序中語),所以她在自序中也說:「這四十多篇東西……不能丟開的家務,孩子們的吵鬧,應接來訪的客人,使我很難安靜下來,好好的去寫。但我對於一字一句,從不敢草率,為了構思一個較好的句子,使我經常失眠,為了改正一個不妥的字,常常在稿子寄出一、兩天後,忽然被我想到,就趕忙寫信給編者改正。」像這樣在忙中偷閒,又極其認真的寫作,能不令人欽敬。尤其她在〈平庸中求超脫〉一文裡的自述,她說:「一個做主婦的,終日在身邊瑣事中打滾,生活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了。所活動的範圍又很窄,除了特殊的應酬場合,不外市場、鄰舍、自家的屋簷底下。」但她又說:「我覺得家庭瑣務之中,又不知寓有多少暗示、啟發、教訓,隨時給我們體味箇中道理,而知所警惕感悟。只要我們處處用心,加以省察,平凡中不難認識最深遠的意義;庸俗裡正可尋出超脫的橋樑,更可省卻不少無謂的煩惱。」所以她要這樣說了:「於是,我在日常平凡中,不斷地找到屬於我自己的萬法一如的義理世界,興味無窮。」我們從這幾段話裡,可以明白,程觀心居士的字裡行間,為什麼到處蘊蓄著「愛而不溺」和「悲而不哀」的氣息?因為她是先有了理想,才來寫作的。她在〈智慧的開始〉中告訴我們:「提起學習寫作的動機,先得感謝宗教的力量,……逐漸的從信仰上得到一點一滴的靈感,而這小小的火花,竟點燃了我寫作的欲望。」正因為宗教的力量,使她從事寫作,她所寫出的作品之中,無論對於什麼事物,也就自然充滿了宗教精神的流露,所以在她筆下,只有可愛與可憐的事物,卻不易見到可瞋與可惡的東西。
說到這裡,我們畫龍點睛,可以指出《新晴》之所以稱為「新晴」的題旨所在了。作者自己在〈新晴〉一文中說:「久雨初晴,如同一個改過自新的人,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從這語意之中,我們不難推測,「久雨」是代表作者沒有得到宗教信仰的感召之前,「初晴」是說明她有了宗教信仰而又從事了文藝寫作的開始以後,那麼「久雨初晴」時的心理狀態,該是一種多麼可喜與可愛的境界呢?
當然,《新晴》的優美處,我在上面只約略向讀者師友們介紹了一些,若想識得她的真實面目,當待各人的親自體會了。
《新晴》是否有其缺陷?自然亦所難免,且讓我來姑妄言之。
在我以為,《新晴》中,不太理想的一篇是〈慈航永渡〉,其中寫景、寫人、敘事、說理,樣樣都有,但是寫得很雜,似乎沒有一個中心點,而且也像是硬逼出來的一篇文字,寫得硬地,沒有什麼情感可說,所以也不能動人,也就談不上有多少文藝價值了。相反地,〈葬禮〉一篇,同為悼念性的文字,但是〈葬禮〉的內容就自然生動得多了。可見,寫文意全是出自內心的自然展露,一點也勉強不來的。再說,所謂藝術作品。就是在其能把空空洞洞的抽象觀念或概念,用具體的形象活活潑潑實實在在地表達出來,否則它就不是藝術了。所以《新晴》裡面有幾篇雜感或說理的文字,如〈潔淨〉和〈時間的考驗〉的後一半,〈飲水思源〉一篇也略有這種成分,這種文字,只能算是雜文而不能稱為純文藝的作品了。
我是一個主張口語文學的人,我們發覺在《新晴》中寫得最生動和成功的那些篇章,也都是純口語或接近純口語的作品(口語不必就是俗語或俚語,而是指我人的日常用語),否則便不會產生親切的感覺出來,而是冷冰冰、陰沉沉、死板板的,不過,這種文字,在《新晴》裡並不多見,即使有,也許還是作者的初期作品吧!
總之,在今天的佛教圈中,能夠讀到《新晴》這樣的新時代的文藝作品,我們應該感到興奮。可是筆者希望一提,《新晴》的內容雖好,《新晴》的銷路恐怕不一定好,所以《新晴》是由作者自費出版的。這一點,我要為我們的文藝前途擔心,我要向我們的讀者師友呼籲:讓我們大家來共同努力,鼓勵作家們寫作,支援作家們寫作,也來自己動筆寫作吧!
上一篇: 《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6 評介|下篇 書評|《印度通史》讀後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