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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09 我的法門師友|上編 長老法師

聖嚴法師

上編 長老法師

智光老和尚——我的沙彌戒和尚

為了智公老人的病,我由南部山中返回臺北一個星期;當我南下之後,剛好又是一個星期,竟然接到了加急電報,說是智公老人圓寂了!於是,我又立即趕回臺北,一直等到智公老人的靈龕恭送到觀音山麓奉安之後,我才再行南下,連頭帶尾,剛好四十天。

在這四十天中,老早就想寫一篇文字來紀念智公老人,因為他太愛護我了,在青年輩中,能夠受到他如此愛護的人,恐怕不多;在長老輩中,能夠如此愛護我的人,也不太多。從關係上說,我與智公老人,雖不算親,也不為疏,他是我剃度師東公老人的傳法之師,又是我教讀師南公老人的剃度師,更是我自己的沙彌戒和尚。若照律制而言,沙彌戒和尚,即是剃度師,但在中國,沒有如律形成如此的觀念。

因此,智公老人的圓寂,對於我的感觸是特別多的,我雖並未因此而流過一滴眼淚,但我內在的悲傷與激動,直到現在尚未平靜下來,所以,我在臺北的四十天中,雖無事務纏身,但也無法執筆為文,心裡總是亂亂地,總是六神無主似地。即使我也明明知道,智公老人修持一生,壽高七十五歲,如今捨報西歸,乃是一樁大喜事;我們應該為他高興才是,然我的情感總是勝過了理智,我總覺得在我的頭上,傾倒了一棵為我庇蔭的大樹!

智公老人是中國五十年來的佛教新興領袖之一,中國新佛教的創始,乃是太虛、仁山、常惺等一輩大師的努力,智公老人便是他們的同輩同學。恨我生也晚,此等大師,我只聽過太虛大師的演講,智公老人在到了臺灣之後,才有機會拜見。初次拜見是在新北投的居士林,那是一九五○年的事。彼時我在軍中,因而很少見到,但當我在一九五九年再度出家之後,他對我的愛護,便與日俱增了。他看我的身體很單薄,所以囑我進補,要我請中醫開方子、配藥膏、配丸藥,醫藥費用,全由他負擔,就這樣,我在北投過了兩個冬天,第一年是吃了一付丸藥,新臺幣七百多元,第二年又吃了一付藥膏,新臺幣一千元,另外還給了兩次的參片,一次是高麗參,一次是西洋參。並於一九六一年春季問我的生辰八字,他說看我的身體一直不健康,一定是五行中有所欠缺,所以要替我算命,看看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的身體才能健康起來。以此可見,智公老人對我是如何地愛護了。

可是,他雖如此地愛護我,我卻很少親近他,我在北投時,並不常去臺北市,即使到了臺北市,我也很少去華嚴蓮社,因為每去拜見他一次,他總要送我一點如維他命之類的藥品,他總是說自己吃不完,都是信徒送的,不吃也會壞掉。其實,他自己是不大吃的,他的生活,簡單得很,不吃好的,更不穿好的,身上總是一襲粗布墨色長衫,內面也是粗布墨色短衫褲,雖然處身於繁華的臺北市區,他個人的生活,卻是一個頭陀行者的典型。看他老人家生活得如此簡單,我這個了無福報可言的晚輩,當感更加慚愧了。

說到福報,智公老人不是沒有福報,乃是他惜福不肯享福,因為他對出家人的福報觀念有他獨到的看法,他說:「出家人的接受信施供養,乃是他人所種之因,而非出家人應得之果。如果倒因為果,以為是自己的福報大而有信施的供養者,那就是地獄種子了。」所以他的一生,從不輕易享受他人的供養,也從不輕易麻煩一個人來替他做一件事,乃至到了七十五歲高齡抱病之後,他仍自己打掃他的寮房,自己洗滌他的衣衫。這一點,他曾示我也應如此去做,但他說話的方便很機巧,他不以為這樣就是道行高,他也根本不以此為修持者的行門;如果是的話,洗衣店的工人、打掃街道的清道夫,也都是修行人了!他對我說的理由是:掃地洗衣是最好的運動,出家人運動的機會不多,尤其是一個身體健康不太好的出家人,這是很要緊的。這一點,我是遵照他老人家的訓示做了,我在北投文化館時是如此,現在還是如此,將來也願仍能如此。

智公老人的嚴肅,乃是眾所周知的,但他對我,從未有過一句較重的語氣。每次我去,不論他是正在看經,或正在拜佛,或正在邊誦邊寫〈準提咒〉,他都會馬上停止,或者招呼一聲:「請稍坐,馬上就好了。」他並不喜歡常常有人去打擾,但我每次去了,他總是非常高興地和我談話,我總是靜靜地坐著聽他談,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請教他,他總是簡明扼要地解答得清清楚楚。別以為他是一位古稀老人,他的見解一點也不古老,他能指出古人的優點與缺點,更能洞透今人的時代病痛,他能看到古今人物與思想的優劣之處,故也能夠說出前人之所未說的話來。然而他的生平,並未有多少著作問世,關於這點,我曾經問過他,他說:「說出我所要說的話來,不但得罪了人,且又於事無補,對於自己的生死大事,更加無補;如果說一些大家都說的話,那又有什麼用處?」

正因如此,智公老人的一生,多半的光陰,均在潛修默隱中度過,他最怕出名,更不希望他人利用他來出名;他最討厭講究虛榮,他也討厭他人把虛榮的帽子贈送給他,因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是講求回到本來面目的人,他是以生死大事為前提的人。所以,乃至弟子們為他祝壽,他都要厲聲訶責的,因他知道,祝壽對他未必真能增添壽數,相反地倒因了他人的破費而損了自己的福澤。

他曾對我說過:「名呀!利呀!光榮呀!權力呀!真是愚癡,當你一口氣不來的時候,能夠帶得走嗎?倒是善惡作為的業種,永遠跟著你的!」我很知道,他這句話是警策我的,他常教我多用真工夫,少向名利上動腦筋,因我時常寫文章,他既喜歡我能寫出這樣多的文章,又怕我因了文章而成名,人一成名,便易受到虛名所累,乃至受到虛名所轉,如果我的目的是為了成名而寫文章,那就更加糟了。

人在艱困之中,能得他人的關切與幫助,那是最最感激的事,也是最最難忘的事。當我在一九六一年秋季,決心要南下閱藏的時候,智公老人便是第一位贊成並答應資助的人,我沒有開口要錢,他卻首先鼓勵我說:「像你這樣的人是能夠用功的,也是應該用功的。我每年津貼你一千元新臺幣,如果另有困難,你可隨時來信,我一定成就你。」其實,我雖沒有「護法」,但我退役之後,尚有萬把元的退役金,照我預計,在三、四年內的零用,當還不成問題,所以我也並未表示願意接受。

但真料想不到,我的那筆退役金,被上海時的老同學某師代他的信徒借去之後,竟然沒有消息了,寫了好多信,也是不中用,到了去(一九六二)年陽曆年底,我連買郵票的錢都沒有了,此間朝元寺的兩位當家師,善定與慧定,發覺我的情形之後,便安慰我說:「請法師不要煩惱,也不必客氣,以後法師要什麼東西,只要說一聲,我們當為照辦,法師既在我們這裡,就是常住的人,我們應當供養的。」我相信他們是說的真話,但我怎能安下心來接受呢?於是,我給智老及南老的在家弟子程觀心居士寫了一封信,請她代我想個辦法,同時我也想起了智公老人對我的愛護,所以請她代向智公老人請示協助。

過了不到半個月,我就一連接到好幾封掛號信,由智公老人的力量與關係而來者,有三封,一時之間,我頓然發了一個小財,故也使我感激得流下淚來。同時因為智公老人也正在病痛之中。

智公老人的第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聖嚴法師慧鑒:

光自去冬頓然小腸疝氣復發,左脇骨常常小痛,胃停水,先對疝氣施手術,夏秋間胃及左脇骨痛,時時請中西醫醫治,無大效果。近來胃又下垂有寸半之多,左脇痛較夏末秋初稍輕一點,然終未能痊癒,只好慢慢調養。

昨日程觀心居士持來法師手書,敬悉底蘊。今光寄上新臺幣一千元,另伍淨澄居士五百元,朱淨明居士五百元,此二款在月前即得二居士同意協助法師安心進修之資,此後光當盡力設法,請放心。匆匆,並詢道樂

另外在程觀心居士去年十一月十二日的來信上,也提到智公老人的病況,以及智公老人對我愛護的措置,其中一段是這樣的:「今天我曾去華嚴蓮社看智老,他老人家自動手術後,身體似乎一直沒有復原。最近患胃下垂、脇骨痛,但今天看來,他氣色又好些了。我談起您的近況,他器重您極了,認為在臺灣您是獨一無二修道做學問有大志氣的青年僧,他說供養這樣的法師,培植這樣的人才,才是有價值、有智慧、有功德。隨即他老人家教我把您的來信給成一法師看,請他向大眾開示時,提出這回事。」

智公老人對於我的愛護,以此可見了。可惜我雖有此大志,但嘗自檢,我卻並非大器的材具,亦欠大器的資質。更可惜的是老人對我如此愛護,我對老人則一無所報!

到了去年的農曆年底,一則為了表示一點孝敬之意,再則為了向他老人家辭年,三則為了向他問疾請安,所以請悟一法師代辦一份薄禮送去。但到今(一九六三)年的農曆正月十二日,他老人家又給我寫了一封信,那也是我收到他老人家的最後一封信,以其彌足珍貴,現在照抄如下:

聖嚴法師慧鑒:

去年農曆年底,悟一法師交來法師手書及禮品,正值光抱病日久,精神疲極,無力提筆,直至於今,精神稍好點。你送禮與我,是名石頭朝山上送,下次絕不可。你佛七迴向,我已感激之至。昨看《覺世》,你有三種書要出版,現在一種流傳用,一種要通俗,現在不懂佛法的人太多,所以大眾化,最好最通行。我的病狀,已經拖了年餘,精神疲極。去夏秋,經外邊中西醫藥,皆不對病,秋間到中心診所,冬間住臺灣療養院,皆然。然現有人介紹榮民總院胸腔部治療主任雲天蔚來看,他也說從來未對到病,他現先治腸的消化不良,然後治肺;他說有照的片子,沒有其他病,就是消化不良;肺氣很好治,教我靜養,依法吃他開的藥。他說七天乃能有效,因為拖了日久,要慢慢治,不能作急。這一種病,他經驗過好幾個,多治好了。匆此,並頌年禧

這封信,距他老人家農曆二月十九日圓寂的日子,僅三十七天,其中的字跡,愈到後面愈無力,竟至筆畫模糊,使人認辨吃力。可見他寫這封信時是非常吃力的了,故我讀了之後,心裡也很難過。

一到今年陽曆二月二十日之後,我接連接到好幾封信。悟一法師說:「智老人年關前後,病甚危篤,如十餘日內不好轉,將有危險。」星雲法師說:「智老病重,大概不久於人世。前天我看到東老與成公已去內湖看墓地。」到二月二十三日接東老人限時信,僅兩句話:「智老人病危,希速歸為要。」於是,我便在二十四日那天北上了。

當時正由朱仰高醫師在診斷中,智老人的身體已瘦得不能再瘦,飲食很差,但由每天注射維他命葡萄糖的關係,尚能延續生命,精神也還可以,只是左脇骨處,疼痛難忍。

東老人要我陪伴智老人,並要我與智老人談談,為他老人家編寫一部年譜。這是我所擔當不了的,也是我所樂於擔當的。但是智公老人以堅決的語氣對我說:「人家是年年有事,所以要年譜,我是年年沒有事,所以不要年譜。」任便我用什麼話來勸說,也是不得要領,最後他便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對我說:「年譜也好,年表也好,對我沒有用處,我從未想到這樁事,所以一時也無從想起,你不要再說了。」這也是他不愛虛名的一貫作風,就這樣,一個星期過去了,我雖沒有達成東老人所交下的任務,但他老人家的精神卻一天天好起來了,不用人扶也能走路了。

於是我又告假南下了。臨行時,他還再三叮嚀我要保重身體,要我向道學上努力,並以抱歉的語氣說:「你在此一星期,知你有好些話要同我談,我也有好多話要同你談,但是我沒有這個精神!我不要緊的,你去安心用功罷。」

萬想不到,南下一星期,他老人家竟然圓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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