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觀長老——亂世中一身豪氣
樂觀長老是性情中人,不似被禪淨諸家所推崇的祖師型人物。一生護國衛教,大聲疾呼,嫉惡如仇。五短身材、活力充沛、聲若洪鐘。抗日戰爭期間,他曾組織僧伽救護隊,率領當時的愛國青年僧侶,以響應先總統蔣公的知識青年從軍報國的號召。戰後他曾為此而撰了一本《僧伽護國史》5。他原名悲觀,抗日戰爭勝利,改名樂觀,足見其愛國情操。
一九四八年與一九四九年之間,樂老先到臺灣,日與先師東初老人盤桓,旋以愛國心切,再度潛返大陸,從事地下工作,輾轉到了緬甸,孤忠奮鬥。然後以年事日高,回到臺灣,接編《海潮音》月刊,亦積有十年。他的文字,多係護國衛教之作,有時涉及人事褒貶,難免會失之偏激,故到晚年,集印成《中國佛教近代史論集》、《春秋別集》等書之際,做了許多刪正,可見其心存厚道。
初見樂觀長老,是在一九四八年,我在上海靜安寺當學僧,他到該寺,驚鴻一瞥,就離開了,彼此輩分年齡懸殊,雖從年長同學口中,知道他是一位傳奇性的大德,但是並沒有和他接觸交談的機緣。直到一九五九年底接編東初老人主辦的《人生》月刊之後,便常常接到樂老寄自緬甸的報導文章,每次幾乎都附有活動情況的新聞照片,我也開始跟他通信。由於東初老人也是一位愛國護教不遺餘力的大德,他和樂老之間,有著深厚而且長久的友誼。
一九六一年冬,我到臺灣南部山中靜修之後,便一度與樂老中止了通信,一九六六年,樂老回到了臺灣,由其湖北同鄉白聖長老及續祥法師協助,頂下了臺北市郊永和竹林路的一棟僅堪遮風避雨的違建平房,命名為「常樂寺」,房子雖矮小,總算有了安身之所,而他自許為「常樂」,可見其心胸豁達,頗有頭陀無長物的道風,也有顏回居陋巷的襟懷。不久,因他接編《海潮音》月刊,而向我索稿,他對我這個後輩,讚歎備至,特別對於我寫評論性的文字技巧,激賞有加。因為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八日,胡適先生在臺中農學院的演講中,指謫佛教,引起佛教界普遍的反駁,我也寫了一篇〈關於胡適思想的宗教信仰〉,刊於一九五九年三月的《今日佛教》,當時尚在南方的樂老,蒐集了教界評論胡適先生的文章,出版了一冊《闢胡說集》,我的那篇也在其中。嗣後樂老鼓勵我為《海潮音》多寫類似的文稿,我卻再也不想寫了。
一九六九年春,我赴日本留學。因為樂老親歷抗日戰爭,對於日本軍閥,深惡痛絕,尤其日僧帶妻食肉,不忌葷腥菸酒,覺得日本佛教倒行逆施,一無是處,故對我的留學日本,大大不以為然。甚至於一九七三年,由於日本佛教學界,重視並肯定印順長老的《中國禪宗史》,具有現代學術的國際水準而頒予論文博士的學位之後,樂老便在他的《海潮音》,集合仁化等數位大德,對印老及我,幾乎是出專號來聲討撻伐,當時我正全力以赴地攻讀博士學位,所以未暇申辯。樂老的用心,我是能夠體諒的,只是因此而使印老煩惱,並在《菩提樹》月刊發表了一篇聲明,好像是受我連累,使我感到十分遺憾。
一九七八年冬,我因東初老人圓寂,專程自美國回到臺北,樂老見我穿起墨色竹布海青,各處禮請諸山長老,全依中國傳統佛教的儀節,一點也未染上東洋和尚的習氣,同時樂老與東老,既是太虛大師門下的同學,也有護國衛教的同願,私誼極深,故在我處理東初老人後事的階段,給了我極有力的支持。當我邀到諸山長老及諸有關的法師,聚集於中華佛教文化館,商討善後以及文化館的產權繼承與支配問題時,樂老秉持正義,力主:「我們只可盡力協助聖嚴法師,把東老的後事辦好,至於文化館的事,旁人無權過問,也不得干涉。」有一位東初老人的學生,強調他是最受東初老人器重的人,企圖越俎代庖,要支配我並指揮我,聽到樂觀長老的此言一出,只好改用私下辱罵我的方式來洩憤了。當時,我雖已隨東初老人出家十七年,真正住在東初老人的文化館,前後不出三年,尤其入山掩關、出國留學,又到了美國弘法,對於東初老人的祖庭及其關係人的情況,完全是一張白紙,若非樂老為我穩住陣腳,恐怕尚有更多的苦頭要吃。此後每次返國出國,必定會去常樂寺向樂老請安。
近五年來,樂老畢竟太老了,先是減少參與佛教界的集會,漸漸地在任何聚會場合,都見不到樂老出席了。又由於他的個性耿介質直,信徒本來就不多,當他老病纏身而臥床之後,多虧一位苦行的比丘尼悉心照料,生活條件則愈來愈差,聽說只有幾位法師和居士去看看他之外,來往的人,愈來愈少。我的事忙,而且一年有半年在國外,無法常去看他,囑咐農禪寺念佛會的幾位女居士,每月按時前去慰問一趟,並代表我致送一點薄供,聊表敬意。
本(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五日,接到臺北農禪寺都監果鏡師打到紐約的越洋電話,告訴我樂觀長老已於十一月四日午後圓寂了。享年八十有六,僧臘六十有七,戒臘六十六夏。他的一生,親見滿清覆亡,民國肇始,又歷八年抗日,四十載大陸變遷,他見到了許多滄桑,人物浮沉,世象幻化,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生逢亂世,邪說橫行,法運蹇塞,教勢式微,道消魔長,佛日隱晦;既有可歌可泣之事,也有孤掌難鳴之嘆。樂老滿腔熱血,一身豪氣,敢於專挑大人名人的毛病,站在輿論的立場,樂老在現代中國佛教史上,自有他應得的地位。只是他論人論事,往往出諸豪情,稍欠理性的考察,難免沒有偏失。不過,有人敢於說話,雖未必都能代表公是公非,如果無人敢說,那就更加顯不出公是公非了。因此,樂老走了,佛教界也將顯得寂寞了。樂老另外撰有《金山活佛》及《六十年行腳記》等著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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