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明法師——二度出家後的戒師尊證
曾見陳慧劍居士寫印光及弘一兩位大師的文章中,以兩位大師的風格,用青龍與白象來描繪,可謂恰當之至,印光大師以威德見稱,所以是青龍;弘一大師以慈和見長,所以是白象。僧中之龍象,即是人天的師範。
續明法師的遽爾捨報於印度旅次,為我帶來很多的感觸,雖然續公與我之間,無甚淵源關係,乃至連書信也沒有來過一封。但他是我再度出家之後的戒師尊證,如果要拉關係,僅能數出這一點了。
可是,他給我的印象很深。首先是從文字中認識了他,覺得他的思想是「激進」型的,他有一段時期,對於佛教的時弊之指責,頗有大醒法師之風,他有一股熱愛佛教及熱愛國家的熱血。他似乎曾經說過三句使人聽來要冒火的話:「齋主怕因果,和尚怕齋主,因果怕和尚。」這是對於經懺門庭的老少應赴僧們,一針見血的諷刺!無奈,中國的佛教,病得很久也很深了,僅用口誅筆伐的方式來謀佛教的振興,幾乎是頗有「此路不通」之感。
所以,到了臺灣之後,續法師的性格,漸漸地有了不同,換句話說,他是由激進而變為保守,在他的文字中已向「爐火純青」的路向在走。
若從思想的角度上看,續公是時代的人物,但卻不夠算作新時代的思想者,從他的著述中,可以知道,他的思想仍是太虛大師一輩時人的縮影,在幅度上則尚不及虛大師的宏深。可是,在我們的環境中,新思想是不受歡迎的,續公正彌補了此一缺陷,做了新舊之間的過度者,若從效果上說,架橋的功德並不比造樓的功德小。
我與續法師的接觸,是在一九五七年,我寫了一稿投到《海潮音》,題目是〈非偶像論〉,不久即由常覺法師給我退回「參考」,稿端已多了幾行由續法師審閱時加上的評語,說我主張佛世不行佛像的崇拜,是未見佛典的原始記載。當時我確尚沒有深入三藏,但我從好幾種史書中得悉,我是沒有說錯,現在已是多數學者所主張的觀點了。因此,當時在我的想像中,續明法師的思想是近乎保守的,也許他是唯恐引起爭論而如此的。
第一次見到續明法師,是在善導寺,一見而過,未作交談,好像也不喜歡親近他。
第二次見到他,便是我受比丘戒場海會寺,那是一九六一年秋季,續法師應請來做我們壇上十師的尊證之一,戒子們都在忙於布置戒壇,我則因了戒場的文字而在戒師寮中搖筆桿,見了續法師,我仍不準備和他說什麼,但他一直注視我好久,還是他先開口:「你也來受戒了?」我合了合掌:「阿彌陀佛,是的。」
「你寫了很多文章哪!很流暢,寫得很勤,寫得很快吧?」
「沒有辦法,是他們雜誌逼著我要,其實以我的佛學基礎,哪裡能寫佛學文章!」
「你很誠實,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像你這些見解,尚是不夠成熟的,不夠深入的。但像你這樣地努力,如能深入研究幾年,一定有大成就的。」他用殷切而柔和的眼光又注視了我一會。
這番話,他雖說得很「老」,正是此「老」的態度中,卻表現了率真和慈悲。我覺得我是沐浴在他的親切關懷中,心裡感到有點接受慈母愛撫的溫馨味道。
第三次見到他,是在一九六三年的春天,農曆三月二十四日,是智光老和尚圓寂後五七日,他與仁俊法師連袂到華嚴蓮社行禮,他們兩位法師的儀態,很有吸引力,步行而來,禮拜稍坐片刻,與南老法師等交談之間,仁法師始終低垂雙目,面露微笑,但他默然不作一語,續法師則娓娓而談,平易中現出樂於和人接近的笑容。如果說他頑固守舊,那就不是我所要說的話了。
此後,再未見過他一面,他給我的印象卻很深刻,如今,續法師已經捨報圓寂,這個印象卻將永不淡忘。
什麼印象呢?最先我覺得他是一條青龍,虎虎而有威風,其次以為他不過是一條老龍,不能趕及時代思潮;最後我卻覺得他是一頭不折不扣的白象,這種白象的精神,正是我所欽慕風儀的善知識。
同時,我們必須明白,中國晚近的佛教之衰,是衰在僧尼的無知識,是衰在大家只重廟產而不重文化,所以我對每一位曾對佛教的教育及文化出過力的僧俗佛子的去世,均懷有無限的傷感和悼惜。記得一九六三年六月,周祥光博士在印度去世,我流了好多眼淚,並含淚寫了一篇短文在《覺世》旬刊紀念他,這次得到續法師的噩耗,我又流了好多眼淚,並含淚寫了一篇新聞性的短文,又從戒錄上剪下續師的相片,寄去《覺世》,《覺世》大概因先收到臺北發去的新聞稿,所以沒有同時間刊出我的一則,也無這個必要。論關係,此兩位都未與我建立如何深切的情誼,只因為他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都是為佛教的文化及教育工作有了貢獻的人,我們現在的佛教,便因缺少這一類的人而衰弱,何以他們就去世得如此之早呢?所以使我悲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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