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雲法師——創紀錄的一代高尼
曉雲法師(一九一二至二○○四年)俗名游雲山,廣東南海人,幼年就讀私塾,打下國學及古文學基礎。十八歲入香港麗精美術學院,再入研究所,師事嶺南派鼻祖高劍父習畫藝,至二十七歲即獲有嶺南女畫傑之盛譽。
法師自幼即隨祖母禮佛誦經,稍長則讀佛經、習禪定、作禪畫、寫禪詩,前後經歷近三十年,至一九四一年冬,到了四川,便由四川省佛教會長昌圓老和尚,為他正式舉行了隆重的皈依典禮;那年隨皈依師上山小住,見〈牧牛圖頌〉及〈母子銘〉,即生出世之想,並在大塔前趺坐,契入能所雙亡之境,故於一九五八年冬,因緣成熟,便在天台宗的四十四代傳人倓虛大師(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三年)座下求度披緇,成為倓老唯一的比丘尼弟子,法名能淨。
法師在四十五歲出家之前,已對代表東方主流文化的儒家及佛教古籍文獻文藝,多已有深入的涵養,當過教師,與許多文化界、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往還,也親近過虛雲老和尚,以及香港的東北三寶——倓虛、定西、樂果等佛教耆宿,甚至參訪過印度現代三聖之一的阿羅頻多。
他讀書多,遊歷也多,除了香港,他的行蹤,曾遍及大陸的湖南、四川的峨眉、廣西的桂林,越南的河內、西貢、堤岸,以及高棉、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檳城、印度的加爾各答及泰戈爾大學(Visra-Bharati
University)和德里,並曾上了喜瑪拉雅山。尤其是一九五五年初夏開始,寰宇周行,遍歷歐美三十餘國,到過美、法、德、比利時、希臘等地。於他所經之處,交遊都是上流社會的知識界高層人士,例如陳立夫、程天放、梁又銘、蕭師毅、溫靈源、羅家倫等,而且都是以他的畫藝精湛,備受讚揚稱頌。每到一地,他都考察宗教文物、教育設施、藝術與哲學等的思想文化之美,此對日後創辦華梵大學的構思,極有幫助。
除了詩書畫三絕,是法師的專長,他也重視文化工作,故於一九五二年,與香港新亞書院董事長趙冰、教授唐君毅,創辦泉源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十二月,《泉源》月刊創刊號出版,自任主編,在香港發行了四十八期,曾獲得梁敬群教授親撰長文讚許。當時與新亞書院教授群相關的另一份月刊,是王道先生主編發行的《人生》,那是集合儒家學者牟宗三、唐君毅、趙雅博、徐復觀、劉述先、蔡仁厚等的文章,主要的撰稿人是唐君毅,極受香港、臺灣兩地知識分子所愛讀,我也曾於該刊發表過文章,該刊談儒也談佛,甚至談基督,主要是屬於人文關懷的領域。當我寫了一篇討論佛學的文章,王道先生便建議我可為《泉源》供稿,因為《泉源》是集合儒、道、佛三家而更偏重於佛的,可惜我當時尚未讀過《泉源》月刊,所以始終未敢貿然投稿,直到一九八一年,《泉源》在臺灣復刊,我才見到。
曉雲法師雖是中年出家,並且始終從事畫藝、講學、辦學、文化等工作,但卻沒有半路出家的文人習氣,一生不廢出家人的本分內事,那便是說法、持戒、禪修,樣樣堪為人天師範。他的行止威儀,少人能及,無論何時,他總是服裝平整,衣履嚴淨、言談溫文。有一次,他到北投的中華佛教文化館,向東初老人請安,除了頂禮東初老人,也頂禮文化館的《大藏經》,見他首先端視櫃中的藏經,然後一櫃一櫃地逐一頂禮,這使我極為感動,甚至有些震憾!見法如見佛、禮法如禮佛;敬長老如敬師,敬師如敬法,曉雲法師都做到了。但他自始發願:獻身教育事業,矢志不建大寺院,不做住持,不濫收徒眾,終其一生,也做到了。
法師自一九六七年應中國文化學院張曉峰先生之聘,自香港移居臺灣之後,除了被聘為華岡教授,授課於哲學及藝術兩系所,並擔任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長,同時借陽明山永明寺,創辦蓮華學佛園,以及華梵佛學研究所,一九九○年法師於臺北石碇大崙山,創立華梵工學院(今之華梵大學)和其他文化事業,除了以他歷年的畫藝及弘化結緣而來的支持之外,主要即以蓮華學佛園及華梵佛學研究所歷屆師生為人力資源而得的成就,可見他的佛教教育是很成功的。
蓮華學佛園,由修慈法師負責教務行政,曉雲法師自任導師。一九九二年,蓮華學佛園也由永明寺遷往大崙山,暫借華梵校地搭建的鐵皮屋,待鄰於華梵校園的慈蓮苑落成,即成為蓮華學佛園的園址,繼續作育尼眾的龍象人才。
以此可知,法師的基本著眼,是放在出家人才的培養,以此為著力點而創立了華梵大學的偉業,現今該校的校長是馬遜博士,共有三個學院,三千多名學生,不僅已是國內外著名的學府,也是我國佛教史上,第一所由佛教徒創辦的綜合性大學。
我開始認識曉雲法師,是在一九六八年,我受聘擔任臺北市善導寺佛教文化講座主持人,應邀演講的有錢穆、高明、吳延環、南懷瑾、梁寒操、巴壺天、楊管北等名家,聽我講經的有陳誠、陳惕軒、吳萬谷、張劍芬、趙茂林等名人。曉雲法師未必每次都來聽講座,但是與此講座相關的諸名人中,有幾位似乎是他熟識的。
他也偶爾會來善導寺的客廳坐坐,跟我談談,他很健談,似乎總有許多談不完的話題,關心這、關心那,告訴我這、告訴我那,每每已經談完了一個話題,他已起身告辭,走到門外不遠處,又會轉回頭來,告訴我另一件不得不知的事。他的真誠懇切,令人無法拒絕,也讓人印象良深,哪怕是認識不久的人,遇到了曉雲法師,就會覺得他是非常關心你的良師益友。一九六九年春,他知道我要赴日留學,便派弟子給我送來一條黑色羊毛披肩,此後每冬我都用它,搬到美國之後,才弄丟了。他雖不隨順流俗的交際應酬,卻是通達人情世故的仁者。
自一九七八年起,我在美東與臺北兩地穿梭,既擔任中國文化學院(現在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研究所教授兼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所長,也在紐約弘化,所以成了曉雲法師在華岡的同事,在同一棟大樓大恩館內的不同樓層,幾乎時常相見,彼此的研究生,也往往互通有無,資源共享。我也曾有幾度被曉雲法師邀請到他的蓮華學佛園,或參加慶典,或為學生開示。由於他曾跟先師東初老人,走得很近,所以也未把我看作外人。後來因我的工作太忙,互動就漸漸少了。
但是,曉雲法師非常重視與國際接軌的佛教學術活動。一九七六年八月,我參加了那連(A. K.
Narain)博士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召開的第一屆「世界佛教史學研討會」,發表論文,並成為「國際佛教學研究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
IABS)的創始會員之一,曉雲法師便於一九七八年出席了在哥倫比亞大學召開的第一屆國際佛學會議,與我同堂,後來他是每屆都出席,並且於一九八九年,他借臺北國家圖書館主辦了第九屆國際佛學會議,我則有時參加,有時缺席。每次聽他宣讀英文論稿,都很吃力,他的發音差,我的英文差,好在有印妥的論文可看;他跟與會的學者們互動問答,好多人雖然也聽不太懂他的英文,卻很尊敬他的態度誠懇,見他不厭其煩地娓娓作答,怎麼不懂,似乎也懂了。他是用心講的,大家是用心聽的。
曉雲法師致力於國際佛教的學術文化交流,在我國近代佛教史上,可謂無人能夠比得上的。從一九六八年八月在陽明山召開第一屆華學會議開始,到一九八九年期間,他出席了九屆國際佛學會議,以及其他與佛教相關的國際學術會,共計超過十五次以上。像這樣多的國際學術交流活動,別說在他這個輩分的比丘、比丘尼中,無與倫比,就是今後的出家人之中,恐怕亦很少有人能夠如此地勤奮。何況他還幾乎每年都要舉行的書畫展以及清涼藝展,獲得的讚美也持久不衰。
此外,曉雲法師也是一位多產作家,已出版的共有八類,計八十餘本,據說,將來整理好尚未出版的二十多種,預計達一百多本,總名為《流光集叢書》。因此他於一九九七年,榮獲行政院頒發的「國家文化獎」,乃是實至名歸。我雖也曾獲得此一獎項的榮譽,但卻在他之後的第三年;我雖也辦法鼓大學,迄今尚在籌建階段!此時緬懷曉雲法師,殊覺慚愧不已!
總之,曉雲法師是一位創造了許多項時代紀錄的高尼,比丘尼中畫藝造詣第一,比丘尼被聘大學教授兼所長第一,創辦大學第一,國際文化交流第一,著作等身第一,跨足禪教第一,說他是二十世紀的我國第一高尼,也不為過了。可能尚有其他的第一,就留待給他人來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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