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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三輯 文集類|03-11 文集|筆耕建淨土|怎樣寫作

聖嚴法師

怎樣寫作

我在軍中的時候,那是二十來歲的黃金時代,那是最最艱苦的幾個歲月。由於求知欲的驅使,曾經勤懇地學過文藝寫作,細心地閱讀當時的能力所能求得的文學名著;研究寫作的技巧,研究文藝的理論,也浪費了萬把張用那微薄的薪金所換來的稿紙。可惜,我沒有文學家的天才。學了四、五年,發表的習作,雖有厚厚的一疊,所得的稿酬,雖與薪餉不相上下,卻還不夠紙張、墨水與郵票的代價。我沒有成名,我放棄了它。其實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像我這個經驗不足而又知識有限的青年,哪能真的成名?現在,我已不再想做作家,也請大家不要稱我作家,我只決心要做一個和尚,僅僅做一個和尚。

但是,我的業障重,自己不是文人,卻有文人的習氣,控制不住自己的筆,有了問題就要想,想通了就要寫,如果不寫下來,就像是欠了人家的債,渾身都是不舒服。我時常有這樣的感覺:這個問題被我想通了,這個問題被我發現了,相信也有很多人希望了解這個問題,希望發現這個問題,如果我不把這個收穫貢獻出來,豈不是太自私了?

這種心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偉大之處,只是說明求知欲與發表欲的連貫性,也是說明一個寫作方法的基本要求。正因為如此,就有好多位青年給我寫信,要我指導寫作,並給他們修改文章。可惜我所懂的太少,我也不會代人改文章。為了答謝這些青年對於我的友愛,所以藉此出書的機會,補寫了讀書、寫作、批評的三篇短文。

寫作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思想的產生,思想是從求知中得來,求知的範圍,不限於書本,現實的生活,都是求知的範圍,只要你對它發生疑情,它裡面就有問題,有了問題,就會使你思想,思想通了,就是一種發現,發現他人所不曾注意到的問題,解答了他人尚未得到答案的問題,你就把它記錄下來,加上文字的技巧,便是一篇內容充實的文章。所以,思想所產生的見解,是文章的靈魂,文字的技巧,僅是文章的軀殼而已。

一個人要想寫出感人的文章,必定先要使得自己感動,如果感動不了自己的文章,哪還能夠感動他人?不能動人的文章,便不是好文章。所以,要想寫文章,一定要先學著會思想,會找著問題來思想。有人說:要寫文章,一定要做一個多管閒事的人,把天下大小事物,都當作自己的切身問題那樣關心、那樣研究,然後,必定會有自己的見解產生,這種見解,就是文章的最好內容。

呈現的事物,都是不規則的,我們所發現的問題,也是不連貫的。運用我們文字的技巧,把它們分類歸納起來,做成文字的記錄,便是一篇好文章。

所以,寫文章的人,應該要有分析問題的思辨力,也要有歸納問題的組織力。姓張的跟姓王的因為不同,所以要辨別,姓張的跟姓張的因為相同,所以要歸類。寫作的人,如果不善於思辨與歸納的工夫,那是寫不出好作品來的。

也有人說:作家要有豐富的情感。這也是對的,這就是好管閒事的一種內在心理。唯有悲天憫人的人,才是情感最豐富的人,能夠悲天憫人,就會覺得人間的問題太多,國家的問題太多,社會的問題太多,解決這些問題,便是為人間解決痛苦,便是為國家促成新生,便是為社會打開黑暗。總之,這還是屬於思想的範圍。比如佛教之所以能使千千萬萬的人來信仰,就是因為佛陀為眾生解答了最大的問題,從佛陀的悲智之中流出來的佛法,是解答了人類切身的生死問題,所以也是最能感動人類的最大發現,佛陀雖不是作家,卻是作家寫作態度的最高典型。所以,一個自私自利的人,絕不可能成為偉大的作家,一個偽君子的作品,也不可能真正的感動讀者。所謂文如其人,從文章可以看出作者的人品;一個人的文章,能夠得到讀者普遍的愛好,絕不是倖致的事。所謂有血有肉的文章,才能動人;血與肉,就是經過作者悉心體驗到的文章的靈魂。如果沒有話說,找空話說,沒有痛苦,無病呻吟,絕不能夠引起讀者內心的共鳴。

當然,要有精闢的思想能力,讀書是最要緊的條件,有了廣博的知識,才能有與眾不同的觀察能力,有了與眾不同的觀察能力,才能發現一般人所不能發現的問題,發現了問題之後,才能組成系統的思想,有了思想之後,再談寫作的技巧。

有思想有技巧的文章,是文學的作品,有思想而不講求技巧的文章,是哲學的作品。如果沒有自己的思想,也不講求表達的技巧,雖然也能寫出文章來,那是事實的記帳,那是資料的介紹;一般既無思想能力也無文學修養的著作家,就是寫些這樣的文章。但他們最少也有起碼的歸納能力,否則便是一盤散沙,令人讀來,不知所云。

有了文章的靈魂,再談文章的軀殼——技巧。

同樣講一句話,有人說得婉轉動聽,有人說得使人反感,這就是技巧的問題。所謂技巧,就是打扮。一個女人,加上打扮的工夫,就顯得動人了;一尊泥像,加上了裝金的工夫,就顯得莊嚴了;一篇文章,加上了技巧的工夫,就變得流暢悅目了。

寫作的技巧,沒有別的。第一要流暢,第二要洗鍊,第三要緊密,第四要優美,第五要形象化。

「流暢」的工夫最要緊。不用太多的典故,不用意義不明的句子,不用通常人陌生的句子。句子不要太長,段落也不要太長。句與句,段與段,都要清清楚楚,不要拖泥帶水。最好能在句子與句子之間,有對稱的意義及和諧的音節,但要循乎自然,不可勉強,勉強了就是做作,做作的就不流暢。

所謂「洗鍊」,是指不用不必要的字眼,也不用不必要的句子,盡量用最少的字數,表達最多的意思。不重要的句子,不可用了再用,不重要的意思不可說了又說,否則,便是贅句,便是廢話,讀來令人討厭。一篇文章寫了之後,必須再三地看,再三地改,再三地把它濃縮起來,盡量求其簡明扼要,這就是洗鍊的工夫。常常注意,常常練習,時間久了,寫得多了,自然就會洗鍊。

所謂「緊密」,這與洗鍊有關,但卻稍有不同。字與字間,沒有不必要的字,也不缺少必定要的字;句與句間,沒有不必要的話,也不缺少應該有的話;段與段間,沒有題外的意思,也不缺少應該有的意思。該有的,不能少,不該有的,不能加。說不完全,讀者不能明白,說得拉雜,讀者會起反感。可見,緊密是指文章的結構而言。文章的結構,要像編結魚網一樣,有網綱的提要,也有網孔網結連成的網體,不能多一孔,也不能少一孔,不能多一結,也不能少一結,孔孔相結,結結相連。所謂一氣呵成的文章,就是緊密的文章。緊密的文章,一字跟一字,一句接一句,一段連一段,沒有第三者插進去的孔隙。文章不緊密,就是雜亂,雜亂的文章,很難引發讀者一口氣讀完它的興趣。

至於「優美」,這是辭藻的問題。辭藻的美,可以增加讀者的閱讀興趣,一篇辭藻優美的文章,令人讀來,有置身在音樂院中或大花園中的感覺,可以從文字中聽到美妙的聲音,也可以從文字中看到醒目的景色。但是,美的辭藻,要盡量避免採用陳舊的套語,比如形容美人的眼如秋水、眉如柳葉、口如櫻桃、牙如貝、指如蔥等等,都是陳舊的辭藻,不會引起太多的好感。優美的辭藻,必須使人有一種清新明朗的感覺。使人讀來,拍案叫絕的辭藻,必然是透過了作者對於事物的深切而新奇的感覺,再用自己所體驗的意境,表達出來的一種文字,這樣的文字,自然是新穎悅目的,也是新鮮動人的。

最後說到「形象化」,是指表達理境的技巧。文章的內容,盡量用形象的名詞,代替抽象的名詞,或用形象的比喻,說明抽象的理境。抽象是一種空洞的觀念,讀者不容易直覺地領會,所以多用了抽象名詞,或者專用些抽象名詞的文章,便會與讀者的情感脫節,因為我所想的,是在我的腦子裡,讀者不會鑽進我的腦子裡去。如果假借形象的名詞及比喻,表達抽象的理境或觀念,讀者就容易理解了,因為形象是有事物的狀態可見的,所以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熟人見面,總是親切的。比如佛經的文章,便是最最善用形象來表達抽象的文章。

綜合地說,做為一個作家,應該具備知識、思想、技巧的條件,但是,最要緊的還得要有高尚的人格,否則是偽君子的作品,豈能成為偉大的鉅著?關於佛教文學的創作,我有一些看法,讀者不妨參閱拙著《佛教文化與文學》3七十五至一二三頁。

最後,我想告訴初學寫作的青年:最初寫作,應該模仿成名作家的名作,他們怎樣寫,你也學著怎樣寫,多模仿幾篇文章,多模仿幾人的文章,漸漸地,自然也會自由地寫了。但要從短的散文開始寫起,要寫自己所熟悉的事物,要寫最受自己感動的事物。知識與經驗豐富了的時候,自然能寫長篇的文章。如果當你覺得模仿不來,或者覺得寫作太費力,那是說明你沒有寫作的天分,那你大可不必學習寫作,不寫文章,同樣可以弘法,同樣可做佛教的事業。一般的人,只要把信寫通順了就夠了。不善於寫作,總還能夠讀書,能夠讀書,就已夠我們來享受和運用的了。不善於用筆,還可以用口,倘若連口也不善於運用,那你專門修持,或者去做其他的佛教工作,豈不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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