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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四輯 禪修類|04-01 禪門修證指要|《禪門鍛鍊說》要略戒顯禪師

聖嚴法師

《禪門鍛鍊說》要略戒顯禪師

自序

鍛禪說而擬之孫武子,何也?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柱下之言確矣。

佛法中據位者,治叢林,如治國;用機法以鍛禪眾,如用兵。奇正相因,不易之道也。

拈華一著,兵法之祖,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雖顯理致,暗合孫吳。至馬駒蹴踏,如光弼軍,壁壘一變。嗣後黃檗、臨濟、睦州、雲門、汾陽、慈明、東山、圓悟諸老,虛實殺活,純用兵機。逮乎妙喜,專握竹篦,大肆奇兵,得人最盛。五家建法,各立綱宗,韜略精嚴,堅不可破,而兵法全矣。

自元及明中葉,鍛鍊法廢,寒灰枯木,坑陷殺人。幸天童悟老人,提三尺法劍,開宗門疆土。三峰藏老人,繼之,恢復綱宗,重拈竹篦,而鍛鍊復行,陷陣衝鋒,出眾龍象。靈隱本師,復加通變,啐啄多方,五花八門,奇計錯出,兵書益大備矣。

余昔居板首,頗悟其法。卜靜匡山,逼住歐阜,空拳赤手,卒伍全無。乃不辭杜撰,創為隨眾、經行、敲擊、移換、擒啄、斬劈之法,一時大驗。雖當場苦戰,而奏凱多俘。用兵離奇毒辣,蓋至極矣。

因思人根,無論利鈍,苟得鍛法,皆可省悟。以人多執死法,不垂手險崖,雖有人材,多悲鈍置,遂不敢祕,著為鍛禪之說,流布宗門。老師宿衲,雖得此說。未必能行矣,豈惟不行,或反嗤議。初踞曲盝者,其身英強,其氣猛利,依此兵符,勤加操練,必然省悟多人,出大法將。所願三玄戈甲,永見雄強,五位旌旗,不致偃息。知我罪我,所弗惜焉。則雖謂之禪門孫武子可也。

一、堅誓忍苦

夫為長老者,據佛祖之正位,則應紹佛祖之家業;作人天之師範,則應開人天之眼目。人天眼目者何?佛性是已;佛祖家業者何?得人是已。為長老而不能使眾生開悟佛性,是謂盜名;據正位而不能為佛祖恢廓人材,是為竊位。然欲使眾生開悟佛性,則其心必苦,非揣摩剝削,曲盡機權,則眾生佛性不能悟也;欲為佛祖恢廓人材,則其身必勞,非勤勇奮厲,痛下鍼錐,則法門人材不能得也。

是故為長老者,必先起大願,立大誓,然後顯大機,發大用。誓願者何?初為長老,即當矢之龍天,籲之佛祖,苟能使眾生開悟佛性,則雖磨筋骨,弊精神,如鑿山開道,竭其力而殉之,不應辭也。苟能為法門恢廓人材,則雖彈朝夕,忘寢食,如嚙雪吞氈,捍其苦而為之,不應憚也。(中略)

況為長老者,道在津梁三有,濟拔四生,為從上佛祖,增益慧命,為大地眾生開鑿眼目,此何等重任。而顧愛惜勞苦。(中略)既愛惜勞苦,必深居端拱,隔絕禪流,養尊處優,晏安自適,等叢林於傳舍,視禪眾如胡越,冬期夏制,祇了故文,豈不上辜佛祖,仰愧龍天,下負師承,為法門罪人也哉!

教中道,菩薩為一眾生,歷微塵劫,受大勤苦,終不疲厭。今禪眾或數十,或百或千,機器當前,豈止一人而已乎?

又云,菩薩為眾生故,捨頭目髓腦,血肉手足,遍滿大地,積如須彌,誓不以苦故,退失大心。

況鍛鍊禪眾,即勞筋苦骨,飲冰茹蘗,較之捨頭目血肉者,縱什百千萬,豈能及菩薩萬分之毫末乎!既入此門,孰不以知識自居?既為長老,孰不以佛祖自任?處其位,當行其事;任其名,當盡其實。

禪眾者,實長老成佛之大資具也;鍛鍊者,實諸祖得人之大關鑰也。不勤鍛鍊,則必不能開眾生眼而得人;不發誓願,則必不肯為鍛鍊故而忍苦。

是故,未陳鍛鍊之方,先請堅發誓願,誓願立而大本正矣。故曰堅誓第一。

二、辨器授話

欲鍛禪眾,當示真參;欲下鉗錘,先辨機器。臨濟曰:「我此間作三種根器斷:或奪境,或奪人,或奪法,或俱奪,或俱不奪。」此辨驗機器之大要也。

唐代禪風鼎盛,機器不凡,老古錐接人,皆全機大用,頓斷命根,純用活機,殊無死法。至宋以後,參禪用話頭,而死法立矣。

然人至末法,根器愈劣,智巧愈深,狂亂愈紛,定慧愈淺。主法者欲令禪眾開廓本有,透脫牢關,不得不用死法,時代使然也。然不善用,則雖活法,皆成死法,能善用之,則死法中,自有活法。活法者何?辨機器是已。

禪眾入門,先以目機銖兩,定人材之高下;次以探竿影草,驗參學之淺深。立主立賓,一問一答,絲來線去,視其知有與否,而人根見矣。

或上上機器來,即以師子爪牙,象王威猛,拋金圈,擲栗棘,視其透關與否?而把柄在師家矣。

人根既定,方令進堂。既進禪堂,即應入室,隨上中下機器而示以話頭。其已歷諸方舊有話頭者,或搜刮、或移換、或撥正,雖事無一法,然話頭正而定盤星在矣。

或曰:有不用話頭,竟以德山、臨濟,便棒、便喝接人者,如何?曰:奇則奇矣,然視人根太高,而不可概用也。有不論機器利鈍,禪眾多少,祇用一話頭而不變者何如?曰:均則均矣,然視人根太混,雖參而多不得益也。請言其故。

不用話頭者,誠直截痛快,不帶廉纖矣。然在昔人則可,在今時則不可。何故?昔人根器高勝,定慧力強,一經名師大匠,棒喝提持,一信永信,更無誵訛,一徹永徹,更無反覆,所以可用。今人以最深之智巧,最紛之狂亂,不用話頭,重封密鎖,痛劄深錐,令情枯智竭,驀地翻身。而但用擊石火閃,電光一著,以為門庭,縱或承當,多屬光影。而於言句關.,宗師血脈,總未覷透,以此號省悟,將來反覆,不可言矣。故不可用。非全不可用,不可概用也。老黃龍語晦堂曰:「若不看話頭,百計搜尋,令自見自肯,即吾埋沒汝也。」豈不信哉!

止用一話頭者,似平等簡徑,不落揀擇矣。然禪眾中,生材有利鈍,受氣有純駁,信道有淺深,參學有久暫。買帽者,當相頭;著楔者,須看孔。自然之勢也。宜數息者,教令觀白骨;宜觀骨者,教令數息,雖佛世不能證果,況末法乎?明大法者,察氣候以下鉗錘;識通變而施錐鑿,三根皆利矣。使不問利鈍、純駁、淺深、久暫,徒用一話頭以箍學者,畫地而為牢,釘樁而搖櫓,高者抑而不能下,卑者跂而不能至矣。此所謂活法而成死法也。妙喜曰:「善知識大法不明,止以自證悟處指示人,必瞎卻人眼。」非此之謂乎?

然則指授話頭,當用何法?亦仍曰,作三種根器斷而已矣:

初機參學者,話太艱深,必然扞格,須令稍有咬嚼,以發其根本。

氣宇英靈者,話頭寬鬆,易滋卜度,須令壁立萬仞,以斷其攀緣。如「萬法歸一」、「父母未生前」、「死了燒了」等,乃至目前一機一境。雖智愚,皆可用,而初機為便。

「南泉三不是」、「大慧竹篦子」、「道得道不得皆三十棒」、「恁麼不恁麼總不是」等。雖高下皆可用,而英靈為便。

更有擎頭戴角、知見雄強者,師家爪牙,倍宜毒辣,或機權喜怒以剷其命根,詰曲誵訛以去其祕蓄。臨濟所謂「全體半身」、「獅子象王」等,皆為若輩而設。此則視師家作用何如,不可言傳也。

要之,話頭雖多種不同,皆須上截妙有關鎖。既有關鎖,學人用心時,四門堵塞,六路剿絕,下截審問處,其發疑情也必真。疑情既真,則擴悟機也必徹。東山立盜父鎖櫃,令子潰圍之喻,非不傳之祕乎?

然亦有機器,宜參答語者,如「麻三觔」、「乾矢橛」、「青州布衫」、「庭前柏樹子」,乃至「狗子無佛性」等。

亦有機器,宜參機用者,如入門便棒、進門便喝;睦州接雲門、汾陽接慈明等。往往發大悟門,亦視師家用處何如耳,無死法也。

間有時師,不知關棙,止教人參「如何是西來意?」「如何是本來面目?」「如何是學人自己?」者,此則上無關鎖,望空啟告。師家下刀不緊,學家發疑無力。死水浮沉,白首不悟。坐病在此,豈不惜哉!

最誤人者,有初進禪門,根本未悟,遂令參「南泉斬貓」、「百丈野狐」、「丹霞燒佛」、「女子出定」等話。此真方木逗圓孔,唐喪人光陰,而天地懸隔者矣。謂之杜撰,不亦宜乎?(下略)

三、入室搜刮

既示話頭,即當指令參究。然參法有二:一曰和平,二曰猛利。

和平參者,人難於省發,即或有理會,而出人必弱。猛利參者,人易於省發,一入其爐鞴,而出人必強。此其故何也?

蓋參用和平,則優柔絃緩,止能抑其浮情,汰其粗識,久久成熟,止棲泊於純清絕點而止,叩關擊節,必無冀矣。故曰省發難也。冷灰豆爆者,縱十成無滲漏,猶是平地死人,一遇手腳毒辣荊棘門庭,即冰消瓦解,況能歷大事、任大擔。領大眾而不傾仄乎?故曰出人弱也。

若欲求人啐地斷、嚗地折、猛燄裡翻身、險崖中斷命、能禁顛撲、受敲磕,而晏然不動者,則非猛利參不可。猛利雖勝,恐力難長,欲期尅日成功,則非立限打七不可。立限起七,不獨健武英靈,奮迅百倍,即懦夫弱人,一求入保社而心必死,亦肯捐身而捨命矣。故七不可以不限也。

若欲起七,入室為先,入室非虛文而已也。長老既以鍛鍊為事則操心宜苦,用意宜深,立法宜嚴,加功宜細。欲至堂中,先須識禪眾之號與貌,與各各本參話頭,然後可以垂手鍛鍊。蓋不識其人,雖聚首九旬,事同陌路。(中略)識其人矣,而不諳其本參,即長老落堂,欲施逼拶,其道無繇。(中略)

若欲知之,其法在乎入室而搜刮,蓋人根不齊,參學有多種差別。雖領話頭,或無志參究,或死心不得,或有志而疑情發不起,或纔舉話頭而妄想偏纏,或參究累年而不解工夫為何事,或援經教理路以配話頭,或止借話頭而排遣妄想,或以無事甲裡而自躲根,或硬承當以為主宰,或認泯默無縫以為徹證。總緣無人撥正,內無真疑,致成多病,皆當於入室時,一一搜剔,一一掃蕩,與之解黏去縛,斥滯磨昏,斬其伴侶挾帶之絲,砭其膏肓必死之疾,指令真參,而路頭必正矣。(下略)

四、落堂開導

已經入室搜刮精當,無錯路矣。然學家參究,如逆水行舟。(中略)是故堂中開導,事為最急。開導非三日五日一轉而已也,要須一日三時,勤勤開導。開導之法,當相其機宜,觀其勤惰,中其緩急,事雖難定,略言其端,大約有四:一曰悚立志,二曰示參法,三曰警疲怠,四曰防魔病。而所最忌者,扯葛藤、說道理。

何謂悚立志?(中略)欲下參究之初,先令樹鐵石心,發金剛誓,以為前導,寧骨斷筋枯,非洞明大事不止也。寧喪身捨命,非徹透牢關不休也。具此透脫生死堅固誓願,則發疑情也必真;辦此擔荷佛祖剛強志氣,則下參究也必力。疑情真,參究力,焉有不究竟徹悟者乎?

何為示參法?古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故疑有十分,斯悟有十分。而世有教人死守話頭,不起疑情者,此參禪大病也。蓋參禪雖不可胡亂卜度,而亦不可死守話頭。但守話頭,則所繫者枯樁,所沉者死水,所磨者刀背而已矣。若非發起真疑,機輪內轉,即坐至驢年,亦不得悟也。學人喜行此路,則沉空滯寂,久之以窠臼為樂,竟不信有悟矣。師家喜以此教人,則以枯木堂禪為極頭,聞他家機下省發人,必然生謗矣。而孰知事,大不然也。蓋生死心切,則生疑,疑生悟。故長老當禪眾靜坐,須示令放下萬緣,寸絲不掛,將話頭上截關竅,銳意研窮,研窮無路,然後併心下句,盡力挨拶,挨拶力竭,從頭又起。久久,情識盡,知見忘,悟道易矣。此不易之參法也。

何謂警疲怠?參太平禪者,從容和緩,半浮半沉,如水浸石,無進無退。即或苦參,而工夫難於成片。即或成片,而卒急不得省悟。以無人鞭策而激發也。參猛利禪者,人雖易省悟,然正參時,上根利智,有進無退;機器中下者,猛利一回,筋力倦怠,易進而亦易退,故須長老勤勤而鞭策也。鞭策之法,寧緊峭,毋寬鬆;寧毒辣,毋平順;寧斬釘截鐵,毋帶水拖泥。時時以苦言厲語,痛處著錐,苟有血性者,必忿怒而向前矣。

何謂防魔病?初機識性,狂亂萬端,所以開示話頭,必須上截關鎖。關鎖縝密,搜剔精嚴。意地邪思,不能帶影。學家所以止有悟道而無著魔也。萬一師家不觀機器,授話不重關鎖,任其紛飛業識,狂亂思惟,則熟人熟境,暗地奔騰,異見異聞,識田擾亂。初參學人,無智慧以照破,無道力以攝持。或疑或怖,或喜或悲,突然竊發而魔事作矣。(中略)若長老勤勤開導,用意防閑,則無此患矣。至於致病多端,不能備舉,最易犯者,無如迸氣胸前,以為勇猛,及灰心冷坐,以求澄湛,二者為甚也。蓋參禪祕要,祇在真實騰疑,而不在乎迸氣。自元代以來,有邪師者,多教人豎起脊樑,咬定牙關,緊捻雙拳,高撐兩眼,內實無真疑而外形猛狀,日以硬氣迸塞胸膺,其勢必至於心痛而咯血。(中略)其次坐冷禪者,亦不起真疑,死心參究,一上禪床,惟萬端排遣,消歸無事,意想或生,即以一口氣不來等話,密念幾回,遂認四大非有,萬法俱空,灰心泯智,澄湛不搖,以為工夫極則,勸令經行,心慮打失,寸步不移,坐至歲深,血脈不舒,易成浮腫而亦多火證,此實病在膏肓,而世醫拱手者也。

欲除諸患,存乎善知識不惜疲勞,日至堂中,勤行開導,或發其堅志,或示以真參,或警其疲怠;次則摧蕩其識情,剗抹其知見,掃除其岐路,剿絕其病根,則魔病眾患,無從竊發,而學人真悟,不難冀矣。

五、垂手鍛鍊

語曰:不入虎穴,爭得虎子,為長老而不得鍛鍊之法,雖龍象當前,盡成廢器,積數十年而不得一人省發也。即有一個半個,皆著磕著,如蟲禦木,偶而成文,而非鍛鍊之功也。

苟明鍛鍊,雖中下資器,逼拶有方,如一期人,廣可以省發數十人也。妙喜鍛五十三人而悟十三輩;圓悟金山一夕而省十八人,雖語驚時聽而古今實有此事也。何地無水?不鑿則不溢;何木石無火?不鑽不擊則不發。眾生具有佛性,猶地之有水,木石之有火,不得善知識以妙密機用,毒辣鉗錘,疏之濬之,敲之磕之,而欲覬其桶底脫落,自透牢關,雖上上機器,必望崖而返矣。是故垂手鍛鍊,不可不講也。

然真欲鍛鍊人材,則長老必苦,執事必勞,禪制之中,長老須時時在堂,同眾起倒,即不能然,亦必三轉五轉在堂,隨眾行坐,鍛鍊之器,在善用竹篦子。蓋竹篦起自首山,盛行於大慧,再興於三峰,此歷代老古錐,鍛鍊衲子之器,非創設也。

竹篦長須五尺,闊止一寸,稍稍模棱,去其銳角,即便捷而易用。若夫拄杖子,設法接機則可,鍛鍊決不可用,即用亦不靈也。至於銅鐵如意,以降禪眾而已,稍近則頭迸腦裂,非鍛鍊之物也。

用竹篦者,其功便於逼拶,而其妙在乎敲擊,禪眾坐時,則執之以巡香,行時即握之為利器。

三板止靜,長老必先開示,如前所說,不必瀆矣。香安半炷,即鳴引磬。

今禪眾經行,經行之法,先緩次急,漸歸緊湊。長老亦頻頻握竹篦,隨眾旋繞,當經行極猛利時,即用兵家之法,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或攔胸把住,逼其下語,或劈頭一棒,鞫其本參。待其出言,復奪賊鎗而殺賊;伺其轉變,更將錐子而深錐。雷崩電閃時,莫令停囚長智;結角羅紋處,重為奪食驅耕。或捨棒用掌,而短兵相接;或為此擊彼,而間道出奇;或照用同時,而矢石交攻;或棒喝俱行而炮弩齊發。

工夫未極頭,則千鎚而千鍊;偷心未死盡,則百縱而百擒。務將學人曠大劫來,識情影子,知見葛藤,摟其窟穴,斬其根株,使其無地躲根,漸至懸崖撒手。

一錐一劄,機候到者,不難啐地斷,嚗地折矣。此非背水設陣中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乎?鍛鍊禪眾,亦若是則已矣。

夫長老如是以為眾,亦可謂難矣。然得此道也,則易於出人,亦可謂妙矣。天下事,未有難而不妙者,亦未有妙而不難者。(下略)

六、機權策發

天下凡事利用順,而獨禪門利用逆,為人治事喜於善,而鍛鍊學人則喜於惡。不惡,不足以稱天下之大善也,不逆,不足以稱天下之大順也。(中略)

鍛鍊不用威,則禪眾疲怠無由策發,必不能使透關而徹悟。策發不用權,則嚴規肅矩,祇成死法,亦不能使憤厲而向前。故鍛鍊一門,事有千變而機用至活也。

善能使人省發者,行坐定香,不可太久,坐太久則昏倦必生而話頭無力矣;行太久則足力疲倦而坐便昏沉矣。故禪門常規,行坐必香一炷,而余酌而中之,短香可以一炷,長香止用折半。坐半炷,則靜參必精彩,稍欲倦而下單經行矣。行半炷,則動參必猛利,足欲疲而抽解消息矣。

然,參禪打七,至時日稍久,夜分過半,禪眾漸趨倦怠,為長老者,以甘言誘之而不加勸也;以和顏接之而不加厲也。即策之以香板,而糢糊如故也。此時欲作其氣、賈其勇,惟有奮大機權,施大毒辣,發大忿怒。或閧堂詬罵,或旋風捶打。所謂多人憤恨語、不可聽聞語、如火燒心語。崩崖裂石、拋向面前,而禪人之昏倦,廓然立散矣。(中略)又如臨大壑、對深濠,安常處順,千萬人不能跳越也,大兵猛虎驅其後,則一擲而過矣。

臨濟曰:「或把機權喜怒。」至汾陽慈明,慣用此法也。非所謂嫡骨相承者哉?

故善知識者,其心至慈,其用至毒,所具者諸佛菩薩之心,而所行者阿修羅王之事,乃可以㧌動三有大城,而不懼也。無厭勝熱,未嘗傷一蟲蟻。

而屠裂割剝,窮刑極罰,增人厭怖。通此用者,乃可為人抽釘拔楔,敲枷打鎖。不然則守死善道而已,自救且不了,而能為人乎?

大慧曰:「諸方說禪病,無有過湛堂者,只是為人時,下刃不緊。」

圓悟曰:「下手時,須至苦至毒,方始不虛付授也。」

神仙祕訣,父子不傳,從上鍛鍊門庭,類皆如此。使不用此策發,猶駕馬者,止令伏櫪,不加鞭影,雖有驊騮騏驥,追風天馬,亦困鹽車矣。安所得飛黃腰褭之用哉?

然則近世有通宵打七,竟不放參者,如何?曰:此法似極猛利,而實最無益也。蓋參禪打七,原以期悟道,而非之以遣睡魔。若止以除瞌睡,入火場煉魔足矣。參禪保社,不必進也。真欲求省發者,其喫緊處在中夜放參一睡,次日方得志氣清明,精神英爽,發起真疑,力求透脫。不達此機,死以捱香為事,參不三日,行則雲霧,坐則醉夢,昏沉之至也,壓如泰山。而所謂話頭者,付之東流矣。尚望其心華發明也哉?豈惟參禪不得,而昏沉中更加亂想,著景發譫,見鬼見神,繇此出矣。是謂不達方便之癡禪也。(中略)故深明鍛鍊者,通方便、識機權、遠過患,而後可以為善知識也。

七、奇巧回換

省發一也,然機下透脫,與冷地觸發,其功用迥然不等。

冷地參究者,就體消停,不得善知識鉗錘移換,每十年二十年,而不得省發,即或暗地點胸點肋,至兩刃交鋒,即出手不得。

機下透脫者,其偷心必死,疑根必盡,解路必絕,至險崖機下,轉處得力而遊刃有餘。是故從上古錐,論悟道者,必貴乎機下也。馬祖、百丈、黃檗、臨濟,以至汾陽、慈明、東山、圓悟、大慧諸老,皆大機大用,電閃雷奔,不可近傍,一鎚、一????、一捱拶、一回換,命根頓斷,正眼洞明,大龍大象,雲興霧擁,宗門斯鼎盛矣。

至元代以後,列祖鍛鍊之法不行,止貴死坐冷禪,寒灰枯木,古廟香爐,冷啾啾地,不動不搖,以為得力,反詆諸祖機用,以為門庭施設,黜五家綱宗為奇名異相,牢籠學者,而宗風遂大壞矣。

是故奪人、奪境、奪法,臨濟七事不明,左咬右咬,咬去咬住,巖頭活法不諳,則必不能當機移換。其法既失,有請益者,止有開示死話頭,令其灰心冷坐,相率入枯木堂,習不語禪。妙喜呵為默照邪禪者,反室中祕授以為至寶。傳至明葉,此教盛行。繇是走禪門者,類以枯坐之久暫,敘工夫之勝劣,提著悟字,如呼父名,如犯國禁,而參禪一法,遂為葬送人根之地矣。

幸天童悟和尚,以一棒闢其門庭,而奮大機用;三峰藏和尚,以七事行其鍛鍊,而究極綱宗;本師靈隱禮和尚,復以五家妙密,多方通變,而廣被群機。

繇是料揀,照用、賓主,回換之法,復見於世,而宗門日月,赫然中興矣。蓋學家參禪,不得洞悟,病有多端:有扞格而不前者,有廉纖而不斷者,有死銜話頭而不起疑情者,有沉坐冷灰而竟當本分者,有認揚眉瞬目為全提者,有執一言半句為了徹者,有穿鑿公案為博通者,有卜度綱宗為究竟者,有一切剷抹為向上者,有不上機境為獨脫者,有以古今公案為分外枝節者,有以最後牢關為強移換人者。總因不經師匠,不得真悟,不透綱宗,偏知異見,舉起千差。

所貴善知識者,因病與藥,看孔下鍼。如郢人削堊,運斤成風;如庖丁解牛,披卻導窾。一機之下,一句之間,能令學人枷鎖頓脫,心眼洞開,其法在於善用回換。回換不一,有法戰之回換,有室中之回換,有回換之回換,有不回換之回換。

法戰回換者,眾中逼拶,學人出語,有隙即攻,有瑕即擊。能返擲者,更加以追蹤之句;死機下者,即示以活人之刀。轉轆轆,活卓卓,務令學人無處立腳,即與斷命根不難矣。

室中回換者,學人或明前而不能明後,或道頭而不知道尾。或箭欲離弦但須一撥;或泉將出竇,止在一通。長老不妨令其再問,或代一語而即悟;或更一字而廓然。此神仙國手而最奇巧者也。

回換之回換者,佛性誰無,別曰誰有?而其僧即悟。入門逢彌勒,出門見達摩。別曰入門逢什麼,出門見阿誰?而其僧亦悟。乃至胡張三、黑李四,昨日是今日不是等。此回換之回換也。

不回換之回換者,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答是曹源一滴水;丙丁童子來求火,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等。但重舉一轉,而前人即徹。此雖不回換,而亦回換也。

善知識者,於是諸法,如承蜩,如弄丸,如貫蝨,發之而必應,用之而無滯者,何耶?曰:以能用綱宗而以活機接人故也。得宗綱,則料揀熟而回換得行。手精眼快,明辨來風,一任旋乾而轉坤,移星而換斗。向上牢關,可令人人透脫。止重本體禪而不諳綱宗,則前人一機一境,橫拈豎弄,死守膠盆。長老無道以回換,則藥汞銀禪,得以假雞偷關竟過,而悟不徹頭矣。然則,欲鍛鍊禪眾者,綱宗所係,豈細故哉?

八、斬關開眼

回換固難矣,至斬破重關,開人眼目,非鶻眼龍睛,具弄大旗手腳者不能,則尤難之難也。(中略)

欲得斬關之訣,其功存乎逼拶,其奧在乎回換,而其力則又係乎開導而策發。不開導則行路或岐,不策發則縱火不旺,不逼拶則心智不絕,不回換則賊情不窮。四法不盡而求人之噴地省悟,火未到而索飯,果未熟而求脫。雖負大名之長老,具大器之學家,惟機教不叩,兩相辜負而已。

是故,善鍛鍊者,心不厭細,功不厭繁,事不厭周,法不厭備。長老同眾坐香,今日如是開導,明日如是策發,則路頭必正,而火力旺矣。隨眾經行,今日如是逼拶,明日如是回換,則心智必絕,而賊情窮矣。至於旺而加旺,窮而更窮,而所謂鶻眼龍晴,殺活刀劍者,可得而用矣。

有英年奇雋,意氣雖盛強而參請日淺,活而未能死者,法當用殺。有號稱老參,工夫雖沉著,而灰冷成病,執而不能化者,法當用活。應殺而用活,薄處擉破,其禪不真,往往易於承虛接響。應活而又殺,學人灰滅,病在膏肓,不應更於披枷帶鎖。方其未悟也,用殺者常十之九,用活者止十之一,以殺易施而活難用也。

然而,又有殺活齊行者,斯何人哉?蓋有擎頭戴角,具佛祖剛骨,負龍象異姿,而氣宇如王者。纔見如此人來,則羅網欲寬,擒拿欲大,機穽欲密,鉤錐欲辣,敲骨打髓,捱至百尺竿頭,痛劄深錐,漸到懸崖撒手,張弩力滿,止在發機。遇賊隘途,不容眨眼。當斯時也,更無事策發、無庸回換,直須以殺活聖箭,迅雷一擊。緊峭言句,頂門一劄。桶底自脫,命根立斷矣。此猶推人於萬丈之崖而不能停也,轉圓石於千仞之上而不可留也;亦如金鍼之撥轉瞳神而立使光明也,豈不異矣哉。馬祖之接水潦、睦州之接雲門、大愚之接臨濟、巖頭之接雪峰、船子之接夾山、汾陽之接慈明、慈明之接黃龍、大慧之接教忠西禪,非用此道耶。其餘見之燈錄,載之傳記,諸祖機用,霆崩電激,鳳翥龍騰,烈烈轟轟,照耀古今,不可悉數。何嘗教人止休去歇去,坐死禪、守冷竈、不起疑情而將心待悟者,為是耶?

高峰云:「工夫如轉石萬仞,直墮深崖,更無絲毫隔礙。如此用心,七日不悟,妙上座永墮阿鼻地獄。」又何嘗必限人幾十年,經冬過夏,坐破蒲團,守工夫窠臼,以沉滯為極則者耶。

總之,學家不遇鍛鍊,即受盡荼苦,費盡精神,磨裩擦褲,竭一生之力而透脫無門也。師家不知鍛鍊,即眼空四海,氣吞諸方,死守格套,而不能垂手斬劈,即開爐數十年而等閒不出人也。(下略)

九、研究綱宗

夫所謂真禪者,有根本、有綱宗。根本未悟,而遽事綱宗,則多知多解,障塞悟門,必流為提唱之禪而真悟亡矣。根本既悟而撥棄綱宗,則承虛弄影,莽鹵成風,必流為一橛之禪而宗旨滅矣。是故未悟之綱宗不必有,既悟之綱宗不可無也。

而世以顢頇儱侗為宗門者,徒見世尊拈花、商那豎指、龍樹月輪、伽耶持鑑,乃至俱胝一指、馬祖一踏、雪峰毬、禾山鼓、黃檗三頓、祕魔一杈等,以為宗門大機大用,直揵如此也,孤峻如此也,獨脫如此也。曰:此直指人心也、不立文字也、向上提持也。更與言綱宗一字,則呵為「知解」,指為「實法」矣,詆為葛藤絡索,斥為滯名著相矣。嗚呼!孰知乃似是而大謬也。(中略)

蓋參禪一法,打頭喫緊,在乎用已前鍛法,使透根本,根本既透,又須知此一著之中,有體有用。其為體也,有明有暗、有背有面、有左有右、有頭有尾。其為用也,則有殺有活、有擒有縱、有推有扶、有抬有搦。就對機而言也,則有君有臣、有父有子、有子有母、有賓有主。就賓主而言也,有順成、有爭分、有暗合、有互換、有無賓主之賓主。細而剖之,則有有句無句,無句中有句,有句中無句。有雙明、有雙暗。有同生,有同死。究而極之,則有向上一機,末後一句,古人所謂「始到牢關、不通凡聖」者是也。臨濟有見乎此,乃於直捷之中,立三句、三玄、三要,以正其眼目;建四料揀,同喝四喝、四照用、四賓主、分三種機器,以盡其機用。乃至五家立法,各有門庭、各有閫奧。玄關金鎖,百帀千重,陷虎迷師,當機縱奪。(中略)不如是,不足以斷人命根,而絕人知解也;不如是,則學家情關未透、識鎖難開、法見不消,而通身窠臼也。豈佛祖正法眼藏也哉?

或曰:所貴乎禪者,以不立文字,不涉名言,超然獨脫也。今綱宗一立,則名相紛煩,楷成格則,是增人情識、益人知見,而有實法可求也。聰明者必穿鑿,愚魯者益懞懂矣。真悟道者何貴於此乎。

曰:諸祖所以立綱宗者,正為此也。主人公禪,自謂無情識而渾乎情識也;自謂絕知見而純是知見也,自謂無實法而認定一機一境,恰墮實法也。有臨濟七事,五家宗旨,用妙密鉗錘以鉤錐之、料揀之、剗削之,而知見始消、情識始破、實法始忘矣。窮盡萬法而不留一法,是真直捷;透盡諸門而不滯一門,是真孤峻;徹盡大法小法一切綱宗而罵除綱宗,是真獨脫。而豈守繫驢橛、倚斷貫索、弄無尾巴猢猻之謂哉?(中略)

夫抹去綱宗者,不但自己宗眼不了,一當為人,動便犯鋒傷手。機境當前而不知踞頭收尾;節角誵訛而不解抽爻換象;掠虛弄滑而不能勘辨;對打還拳而無法翦除。徒恃鑑覺以為極則。法門窠臼不可言矣。然則悟後之綱宗,又曷可少耶?(中略)

是故學家根本已明,當依止師承,溫研密諗,務徹古人堂奧。師家見學人已透根本,更須以妙密鉗錘,深錐痛劄,務令透綱宗眼目,庶不至彼此承虛接響,而正法眼藏,得永遠而流傳矣。

一○、精嚴操履

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大火聚,誰敢正眼而覷?如塗毒鼓孰能側耳而聽?機先掣電,已屬遲疑,句下精通,猶為狂見。此何事也,而偲偲問操履、踽踽論功勛哉?

然初祖云:「行解相應,名之曰祖。」雲居膺祖曰:「那邊會得了,卻向這邊行履。」涌泉曰:「見解人多,行解人萬中無一。」

則知從上諸祖,未嘗以行解為二事也。良以有行無解,即操履精純,不出階級,縱有修為,皆名癡福;有解無行,即見地超卓,猶是擔板,雖有悟門,皆屬狂慧。一者有目無足,一者有尾無頭,均之非究竟也。

為長老者,務在鍛鍊人材,料揀偏全,權衡首尾,欲令學人成始而成終,果何道哉?

學家道眼未開,先令參究,以鍛其解,敲骨打髓,痛下鍼錐,而行亙緩問,所謂「但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也。大事既明,即令操履以鍛其行,鳥道玄路,腳下無私而解始詣實,所謂「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也。

然主法者不用綱宗眼目,微細勘人,徒取一知半解,遴選人材,則俗禪中有二種岐路:

以主人公為禪者,止認身田主宰動轉施為,以為佛祖大機大用,無順無逆,一切皆是,謂之作用是性。由此儱侗習氣竊發,遂至不擇飲啖,不揀淨穢,以為大道者矣。有人規正,則曰:癡人,佛性豈有二耶?是謂以黐膠門而成魔業者也。

以豁達空為禪者,止認本來無物,泯默莽蕩,以為自己安身立命,無佛無祖,一切皆空,謂之向上巴鼻。由此顢頇,邪見得便,遂至不避譏嫌,不顧罪福,而肆行無忌者矣。有人呵諫,則曰抖子,猶有這箇在乎?是謂以鐵鏟禪而滅因果者也。

此二者,雖學者之謬,而亦師家之過也,以其不用綱宗鍛人,而止取光影,互相印授,根器陋劣者,遂生邪解而禍法門矣。蓋師承正,則學者之行解必端,而遞代相承,如以器傳器而源深流長矣。師承不正,則學者之行解必邪,而相襲成風,如烏焉成馬而積薄流卑矣。

何謂師承正?道眼通徹而又重操履。雖為長老,凡事一同乎眾,潔其身,苦其志,夙興而夜寐,以勤苦先德為規繩,而冰霜金玉,道行內充,叢林得以矜式,斯之謂正也。

何謂師承不正?道眼疎狂,而心輕操履,一居師位,凡事不同乎眾,美其饌、蠶其衣,早息而晏起,以晏安鴆毒為灑落。而持蠻執拗呵斥修行,一眾無所取則,斯之謂不正也。(中略)

蓋長老懷邪詭行,固非一端,而最異者,行不踰庸人而以假氣魄作真佛法,輒呵罵佛祖,鞭撻鬼神,而妄擬夫德山臨濟;身現居博地而以因中人冒果地相,每焚毀經像,踐蹋聖賢,而自比於丹霞佛照皓布裩;無南泉歸宗大隨等之徹天眼目,而信意殺傷,自云龍象蹴踏;無羅什、寶誌、布袋、濟顛、酒仙、蜆子等之大權示現,而妄飧酒肉,以致破壞律儀。

殊不知古聖逆行,有古聖之現相;佛祖破執,有佛祖之出身。(中略)今荷擔法門者,無古聖之神通,而徒襲其跡,無佛祖之靈異,而但恣其貪,豈非師蟲狐種,自陷波旬,退人正信,而敗壞法門也哉。(中略)

溈山曰:「參學人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現業流識,法當淨除。」晦堂曰:「余初入道,自恃甚易,退而自省,矛盾極多,遂力行三年,方得事事如理。」乃至趙州四十年不雜用心;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涌泉四十年尚有走作。皆悟後事也。

先德非不知逆行順行為大人境界,而勤苦操履,至老而不倦者,識法者懼也。然則鍛鍊衲子,使為後人標榜,法門楷模,精嚴行解,蓋可忽乎哉?

一一、磨治學業

大道不在言也,非言無以顯道,佛法不在學也,非學無以明法。(中略)入世不能應物,使人謂禪家者流,盡空疎而寡學,闇鈍而無知,何以抉佛祖心髓,服天下緇素之俊傑哉?(中略)余曰參學二字,諸祖所立,自有次第,雖不可重學而棄參,而亦不可單參而廢學也。

方其根本未明,疑團未破,根無利鈍,皆須苦參,正當參時,剗盡名言,截盡知見,四面無門而鐵山橫路,眉間掛劍而血濺梵天,留一元字腳,襍毒入心,眼中著屑矣。學問云乎哉,其參而得悟也。撲破琉璃瓶,放出遼天鶻,蓋天蓋地而敲空作響,透聲透色而枯木龍吟。諸祖言句,是甚盌鳴聲?三乘教義,是甚繫驢橛?德山大悟,乃云:「窮諸玄辯,如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使不撥置名言,一回大死,以求絕後再甦,有如是廓徹,如是奇特乎?是則不可重學而棄參也。

逮乎疑團破矣,根本明矣,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古人有言矣。即涅槃心中,有無窮微細,差別智內,有無限誵訛。諸祖機緣,如連環鉤鎖,五家宗旨,如臥內兵符,言意藏鋒,金磨玉碾而不露,有無交結,蛛絲蟻跡而難通。此豈僅當陽廓落,止得一橛者,謂一了百了,一徹盡徹哉。溫研積諗,全恃乎學也。況不為長老則已,既欲居此位,則質疑問難,當與四眾疏通,偈頌言句,徵拈別代法語等事,當與學人點竄而開鑿,此非可以胡亂而塞責也。且三藏之鴻文,義天浩瀚;五部之戒法,律海淵宏,具在琅函,傳之梵庋,豈可束歸高閣,但儱侗而稱禪;甘作生盲,徒輕狂而傲物。法門典籍,是事糢糊,治世語言,通身黯黑。叩以宗教,則左支右吾;諮以典章,則面赤語塞。開口則鳴同野干,捫舌則醜類啞羊。輒欲冒衣拂,踞曲盝,自稱楊鄭,誑諕閭閻。曰某宗某派也,豈不慚愧殺人也哉。

禮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故鍛鍊衲子,而膠柱一法者,學家多不盡其能。陶鑄人材而文采不兼者,法門多不得其用。

盲人摸象,全無鼻孔者無論矣!鼻孔雖正而木訥無文者,住靜則有餘,利生則不足。

破瓶非器,人品不端者無論矣。人品雖端而幅幅寡學者,但可與修持,不可與扶豎。

此雖學家之資器有定,而亦師家爐鞴不寬之過也。

其最偏見者,以曹溪不識字為護身,見學人略究古今,即呵為拋家亂走。(中略)見從上知識,稍有著述者,即貶為知解宗徒,由是天童、雪竇、永明、佛印、明教、覺範、妙喜、中峰、璉三生、泉萬卷,皆貶之為文字善知識矣。豈不冤哉?(下略)

一二、簡練才能

明教嵩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者世出世間之大寶,不聞以才也。有才而無德,寧有德而無才。世法且然,況希佛祖,出生死、練神明、歸寂滅者,所學者何事而才能是問乎?

然安椎魯,守拙撲,鍵戶而寡營。善一身則可,而以主宰叢林,綱紀衲子,肩法門鉅任,豎佛祖高幢,非長才異能,簡練有素,烏能勝任而光大哉?

故治叢林,不可以無才,而亦不可有恃才之人。恃才者進,則為害非細。故推其才又不可不論其德。(中略)然其中最難者,造物生人,全才少、偏才多;才德相兼者少,而不相兼者多。(中略)

其有頭角英異,根本綱宗已明,可望為種草者,則簡練更當周備,不可輕易放行也。

東序,由下而上,則:悅眾,以肅諷誦。直歲,以領眾務。典座,以主烹飪。知庫,以司會計。副寺,以助總理。維那,以飭堂規。監院、都寺,以任院事。(中略)

西序,由卑而尊,則:侍者、密邇長老,或燒香、或衣缽、或湯藥、記錄書狀,皆以便習學也。而知客,以職典謁。知浴,以興普行。知藏,以掌琅函。書記,以宰文墨。而堂中板首,則堂主、後堂。層累而上,則西堂、首座。而四板首所職者,則規矩佛法,以佐長老;鍛鍊禪眾,以接來學。而事乃大備矣。

古云,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縱有能人,不歷執事,何以陶鍊德器,博綜智能。非麤疎而任習,即掣肘而無才,以宰叢林,安得不敗事而決裂哉。況從上古錐,欲磨厲人材也,叢林務行,無不命歷。

溈山古佛,百丈命以典座;雪峰大老,德山委以飯頭;乃至楊岐、自寶庫司;仰山、雪竇知客;雲峰化主;五祖磨頭;妙喜東司;百靈知浴;圓通知眾;迴石監修;權直歲;匡桶頭;洞山香燈;大伯知隨;陸沉下板;率先苦行。皆所以養其器,老其材,斧斤其質幹,霜雪其筋骨,使之任重致遠而柱石法門也。

獨至付授一事,常不於列職,而必於首座西堂者何哉?既望其荷擔法門,必能鍛鍊衲子,方可利益方來。既期以宰斷叢林,必能哮吼當場,不可紹續慧命。若不於板首時,熟鍊其鉗錘,使牙爪毒辣;推舉其秉拂,使聲光靄著,一旦居此位,行此令,豈能不捉衿而露肘哉?

嗟!見近世法門,不講鍛鍊,急於收人,衲子入門,草草付授。即或係執事,不循資例,輕易打發。(中略)不但誤天下蒼生,而自弄自誑,門庭倒蹋而不可扶矣。何所取也哉?(下略)

一三、謹嚴付授

鍛鍊之說,既畢陳於前矣。(中略)既受鍛鍊,則人可省發。然人人可以省發,而不必人人可付授也。(中略)然謂一經省發,盡可付授,此又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

學家而至堪付授,必其道眼可以繩宗祖,行德可以範人天,學識可以迪後進,爪牙可以擒衲子。然後命之以出世,責之以為人。如印傳印,印文克肖而法門允賴矣。即末法時代,全杖難得,異器難求,亦必久久同住,熟知心行,縱不能超宗異目,亦不至方底圓蓋,必有幾種擅長,稍近繩墨者而後可。

即不能為長老,而為靜主,亦必道眼明,人品正,具佛祖剛骨,而狷介自守,不犯人苗稼者而後然。斷非庸陋愚劣,險詖邪僻之輩,所宜插足者也。(中略)

馬祖出善知識八十四人,各為宗主,靡不當器。後來稱人材極盛者,為雲門、為洞山、為法眼、為汾陽、為黃龍南、為真淨文、為東山、為圓悟、為妙喜,而妙喜付授,世譜列九十餘人。而未嘗有人議諸老為濫付也。

其衣缽單傳者,如風穴、如楊岐、如白雲、如應庵、密庵等。雖孤承七鬯,寬能克家,而亦未嘗必以斷絕為高也。

如必以斷絕為高,則四祖何必從廬阜而遠至牛頭乎?南嶽何必磨甎?船子何必覆舟?風穴何必痛哭?大陽何必以頂相皮履直裰寄浮山?使求法器乎?(中略)

時方盛也,佛祖挺生,龍象聚集,有智過於師者,不則亦見與師齊者,廣大門庭,無一而非法器。雖付數十人,乃至百人,而不為多,法當開張,不得而不開張也。

時方季也,師家缺辨驗,學者騖虛名,有付數人,而無一人當器者,有付數十人,而無一人周正出世者。羊質虎皮,彼此互相哄誘,即付一人而亦已非。

於是真善知識,寧令斷絕,而走孤高,以為補救。(中略)雖云不付,而中流砥柱,道眼具存,曠百世而光明洞然。謂之斷絕可乎?氾濫門庭,雖則多付而日中灌瓜,結果何在?不轉眼而敗壞狼籍,謂之接續可乎?

總之,明綱宗、知鍛鍊,則初步不難出人。悟後不輕放過,謹慎與流傳。皆為法門之幸。毀綱宗、忽鍛鍊,則流傳有濫觴之過。太慎又有斷絕之憂,皆非法門之福。

雖然如是,善知識者,為佛祖入草求人,為人天開鑿眼目,寧慎無濫;寧少而真,毋多而偽;無俾稂莠稊稗,得以混亂嘉種。則慧命必永遠而昌大矣。

故余苦口,力陳鍛鍊,而終之以囑慎流傳,以為末後一句。夫重綱宗、勤鍛鍊、持謹慎,此三法者,皆世所未聞而難行者也。(下略)

余實見晚近禪門,死守成規,不諳烹鍛,每致真宗寂寥,法流斷絕,萬不獲已,立為新法,且作死馬醫。若論本分一著,言前薦得,猶為滯殼迷封;句下精通,已是觸途狂見。悟即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汲汲乎講鉗鎚,論鍛鍊,豈非頭上安頭、夢中說夢?弄泥團漢,將來認為實法,不知通變,帶累山僧生陷鐵圍矣!躭源圓相,倘遇仰山一火焚之,山僧合掌云:「作家作家,是真能善用孫武子而不為趙括談兵矣。」果有此人,殆斫額望之也。

聖嚴識 本篇的著作者戒顯禪師,是南嶽下三十六世,徑山具德弘禮禪師的法嗣,具德弘禮禪師與潭吉弘忍,同為三峰漢月法藏(西元一五七三―一六三五年)的法嗣。從本篇《卍續藏》經本的著作者的自序及自跋看,寫作之時,已在他的晚年,且已當過板首,那是辛丑年的上元日,即是永明王永曆十五年(西元一六六一年),正好是明朝王統的最後一年。可是從日本的《佛書解說大辭典》的介紹看,本篇著作者的自序是寫於明熹宗天啟元年(西元一六二一年),那應是辛酉年了。在那個時代,佛門僧品複雜,而卻出了不少高僧,除了蓮池袾宏、達觀真可(西元一五四三―一六○三年)、憨山德清、蕅益智旭等四大師之外,禪門也是龍象輩出。戒顯禪師的傳記不詳,但從這篇不朽的〈禪門鍛鍊說〉作品看來,乃是一位宗說兼通的了不起的禪匠。他特別崇仰妙喜大師大慧宗杲的禪風,注重以善巧方便毒辣的鉗鎚,鍛鍊學禪的後進。反對默照禪的死守枯寂。模仿孫子論用兵之道的方式,以十三章,說明他對於訓練禪者的態度及經驗。他的對象是已成善知識的長老師家,不是初入門的新參學者。

本人訓練禪眾,一向不用禪門的通套,所以我在禪七中所用方法態度,既不是在近世中國禪寺中看來,也不是從目前日本的禪堂中學來。所以當我讀到本篇〈禪門鍛鍊說〉之時,內心非常喜悅。文中有些內容不屬於吃緊的部分,酌情加以節略,好在其原文仍全存於《卍續藏》的第一一二冊。我對本篇的抄錄分段標點,目的在給我自己看得更清楚。但是我也不會照著本篇規定的方式層次來訓練禪眾。我想說的,這是一篇極好的參考文章,對於已為禪師的長老,應該三讀、多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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