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人的夢話
一
自從我於一九七六年五月間,在美國紐約的大覺寺,開始教授佛教的修行方法之後,偶爾和學生們談起剋期取證的精進禪七,以及禪七的生活規範,禪七中所發生的種種身心反應。當時有一位美國居士菲力浦.凱普樓(Philip Kapleau)所寫的一部《禪門三柱》(The Three Pillars of Zen),在美國也非常流行,那部書裡便有關於精進禪七與修證經驗的敘述和介紹。我的幾位美國學生,對禪七抱有相當急切的熱望,但因一時間不易找到適合打禪七的道場而遲遲未能達成願望。直到過了一年,那是一九七七年的五月,美國佛教會的資助者,也是我個人的護持者,沈公家楨長者夫婦,願將他們位於長島而濱臨大西洋海岸的別莊「菩提精舍」借給我們舉辦一次禪七。那次禪七,連我和協助我的日常法師在內,一共僅得九人,卻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禪七,內有三位青年得到了相當不錯的體驗。尤其是一位名叫史蒂文生(Dan Stevenson)的青年,悟性之高,用功之力,使我想到太虛大師環遊歐美時所說的一句:「西方有聖人之材而無聖人之學。」一旦他們有了成為聖賢的學問和方法,西方人似乎比東方人更有潛力。這也使我奠定了繼續在西方弘揚佛法並傳授修行方法的信念和心願。迄今我在紐約已舉辦了十次以上的禪七,頭上的五次,借用菩提精舍,第六次借用靠近紐約州首府阿爾巴尼(Albany)的大乘寺。一九七九年五月起,在紐約市皇后區與弟子十數人租屋成立禪中心。是年底,我們有了屬於自己這個團體的一棟二層樓房,命名為中華佛教文化館(The Chung-Hwa Institute of Buddhist Culture)附屬的東初禪寺,規模雖小,但在沒有錢又缺少外護的情況下,僅憑我的信心而能至此,實在要感謝三寶的加被之恩。從去(一九八○)年起,我們計畫,每年可在紐約的道場舉辦四次禪七。
在菩提精舍舉辦了第一次禪七之後,沈公家楨長者聽完參加者所作心得報告的錄音帶,便鼓勵我找人把它整理出來,印成小冊發送結緣,因此創辦了打字影印的英文季刊《禪》雜誌(Chan Magazine),最初僅供發表禪七的心得報告及刊登我們的一些活動消息。到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增加了一份每月一期的《禪通訊》(Chan Newsletter),刊出消息以及一篇我的講稿或訪問談話。而《禪》雜誌的性質除了選刊禪七心得報告之外,更增加篇幅,著重於刊出漢文佛典的英譯以及我對禪宗重要文獻的英文講錄。這兩種定期印刷品,雖然仍係草創形態,但它不僅鼓舞了我的美國弟子們推動弘化工作的熱心,也真的受到了不少讀者的歡迎。
二
我在臺灣,傳授修行方法的因緣,是因我的剃度恩師東初老人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圓寂之後,我便受其遺命兼管臺北的祖庭中華佛教文化館。一九七八年三月,又受美國佛教會董事會之懇請,要我兼管該會設在臺灣的譯經院,並與中華佛教文化館合作經營,將譯經院從新竹市的福嚴精舍遷至北投。當時的譯員包括一位美國小姐共四人,都是在英文、國文、佛學上有很高造詣的青年人才,只是以譯經人員的標準來說,最好也能具有相當程度的修證經驗,那就更理想了,否則僅從文字的表面理解佛經,總不免有所不足。四月底,回到美國與沈公長者談及,他也有此同感,故希望我能在下次回臺灣時,為譯經院的同仁在修持方面做些輔導。同年九月,回到臺北後,與數位善知識談起禪七的事,他們也早在各佛刊上讀到了有關我在美國指導修行方法以及禪七的報導,所以勸請我盡快舉辦。十月初,在中國佛教會由悟明長老邀請的演講會上,講完「禪在美國」之後,即宣布自十一月四日至十八日,於北投的本館舉辦兩次禪七。報名的人並不多,又與《慧炬》雜誌的周宣德長者聯絡,給了我一份大專學生彌勒佛學研究獎學金的得獎者名單。通知發出後,反應也不熱烈,但是以我譯經院以及文化館信眾相加共有十來位居士作基本,總算使我在國內跨出了指導修持方法的第一步,而且成績也不錯,共有五人得到相當好的體驗。
自此,我在臺灣主持禪七的風格,即被一些參加過的人,傳播開來。因我兼顧臺灣與美國兩地的研究所及道場,每隔三個月,必須出國一趟,再過三個月,一定回到國內來。可是當我還在國外時,已接受國內熱心者的要求,安排好了回國之後打禪七的日期;同樣的,當我尚未出國前,美國的弟子們已為我安排好了返美之後打禪七的日期。看起來,我似乎就是為了打禪七而奔馳於臺北與紐約之間;因此被人送了一個「禪師」的稱號,其實我是以弘揚佛陀教義為宗旨的比丘。以晚唐以下傳統禪宗的立場而言,我應該是一位法師,若以天台宗的初祖慧思、二祖智顗,乃至華嚴宗的五祖宗密、明末的雲棲袾宏等,均被稱為禪師而言,我之能被視為禪師,當是一大殊榮了。
三
中國大陸時代的叢林,每年有冬夏兩期的精進禪七,如果因緣不具足,請不到主七和尚,或者沒有足夠的道糧,便無法舉辦禪七。即使舉辦禪七而遇到像虛雲和尚及來果禪師那樣的宗師來主持禪七,更加難得。所以要想參加禪七,非常不易,進了禪七道場,如果腿子太生、體質太弱,也會隨時被維那趕出禪堂來。不過,凡具規模的禪堂,均有僧值、維那、悅眾,以及堂主、板首等執事,分擔了執行規矩、殿堂唱誦、法器敲打、監督察看及糾正姿勢、排遣身心障礙的工作。主七大和尚除了領眾梵修,只做落堂開示及勘驗工夫的事。即使在今日的日本,新式的所謂「接心」或「攝心」精進大修行,至少也有三人至五人,除了老師(和尚)之外,尚有西堂及維那、侍者等。西堂即主要的助手,至少已是親近追隨老師十或二十年以上的禪者,他講解規矩、執行規矩、指導坐禪的方法、督策禪眾的修行,聲若洪鐘,非常威嚴。另有維那等,負責領導唱誦及其他事務。高明的主七老師(禪門宗主稱為老師,例如池州南泉的普願禪師,因為俗姓王,常自稱王老師)年紀已在四十或五十歲以上,必須當過西堂,並且確有相當的修證經驗者,他在禪七之中,除了朝暮課誦及齋堂領導大眾之外,便是在晚上向大眾「提唱」(講說)禪門的公案語錄一個小時左右,其餘每天大部分的時間,是在他的「獨參室」(方丈寮)接見禪眾,解答有關修行方法及身心反應方面的疑難。事實上禪眾向老師報告修證的體驗而取得老師的印證,才是「獨參」(即是中國的小參,亦即接受個別指導及考驗)的本意。這樣的職務,若非筋骨健朗體力充沛的禪者,對於中年以上的人也會感到吃力。
至於我的情況是非常艱苦的,初次在美國主持禪七,已四十八歲,我沒有當過板首或西堂,所以也無法得到一位在修證及攝眾調眾上均有經驗的助手。自廚房到便所,從起床到就寢,由講解規矩到巡視禪眾、糾正姿勢,都是我一個人擔當。我之所以如此,因我相信,若要等到因緣具足之後再打禪七,恐怕在我的有生之年,便無實現的可能,所以不顧禪門的常軌,一肩把它挑了起來。
當然,對我這個體弱多病,身高一百七十一公分,體重經常只有四十三公斤的人而言,這是極其辛勞的工作。每打完一次禪七,就像害了一場大病,虛脫無力,久久不能復元。因在禪七期中,須得禪眾將「色身交與常住,性命付託龍天」,否則便不可能擺脫平日所執以為自我中心的肉體和心態,而構成了修行的大障礙。這樣一來,禪眾的任何身心反應,我都要負起保護他們安全的責任。通常在禪七進行到第三天之後,如果修行者的心理障礙(貪瞋癡慢疑)愈輕,得失心愈少,他們的身心反應便愈明顯。初嘗喜受,往往樂不可支;初得輕安,往往不知所措。相反地,如果修行者求勝心切而猛烈用功,可能造成呼吸急促、胸悶頭暈、四肢抽搐等現象。在這種情況下,我這個做師父的人,就像母親照顧著一大群剛出生的嬰兒,而且都是害了病的嬰兒,必須全心全力、不眠不休地照顧他們。
所以,每當有一人得到較深的覺受,或者乃至僅僅得到了一次未到定之時,我都會像產婦於陣痛之後,乍見新生兒時的那種喜悅與悲愴感,每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而當一次禪七在法喜和平安中結束之際,我又像在十方三寶及護法龍天的呵護下,通過了一次與生死搏鬥的考驗,悲喜不能自抑。若以我的體力來說,寧願選擇專志於講經說法與著書立說的路,不要再做指導禪七的師父,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地辦了下來。每當我用盡心力協助禪眾,而禪眾竟又無法得力之時,便自感慚愧,覺得自己的福德智慧不足以度化眾生,濫竽充數,自誤誤人。所以一直期望能摒除一切,再度入山,準備自度的資糧,無奈近十幾年來,被因緣東牽西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記得在我三十歲時,東初老人即命我一邊做事求福,一邊自修智慧。如今年逾五十,還想逃避,何以報答佛恩、師恩、親恩以及眾生之恩?所以,雖在每次禪七結束時,都想不再舉辦另外一次了,結果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辦了下來。然漸漸地也剃度了幾位弟子,在例行的瑣事上已能幫到一些忙,若要成為我指導修行方法和主持禪七的左右手,尚須假以時日哩!
四
中國的禪宗,是不落階次的頓悟法門,若涉及禪觀或禪教的方法,例如數息觀、不淨觀、因緣觀、枯屍白骨觀等,便可能被視為漸悟法門了。但是不假漸修而能頓悟成佛的人,畢竟太少。從禪宗祖師們的開悟經過來考察,大多數是在積年累月的修行之後,才能得到一個「入處」(破參見性),開了一線或乃至一瞬間的智慧眼之後,才去參訪明師,求證他們的所見是否正確?如果正確,又是到了何種程度?請求下轉語、抉眼膜,點撥指引,以期更進一層。然後棲隱於水邊林下或深山幽窟,長養聖胎。及至大悟徹底,晴空萬里,而且是「日日是好日」的程度,再返世間,普度有緣的眾生。然而在今日的社會中,究竟有幾人願意為了這樁大事而花費數十年的時間,順著這樣的路子來走呢?能夠為那些已得「入處」的禪者點撥指引的明師又在哪裡呢?
因此,我以數十年來的修學所得,將修行的歷程用三個階段的方法,完成三個層次的進度。而且能在短時間內,達到修行者所能達到的目的。
(一)集中注意力的階段
分為兩類:
1.為求身體健康和心理平穩者:教他們做若干柔軟的健身運動,然後將全身肌肉和神經徹底放鬆。不限一定的姿勢,可坐、可立、可行、可臥,如用坐姿則可任意採取雙盤、單盤、散盤,甚至可用跪坐、跨鶴坐,以及在椅子上兩足下垂的正襟危坐。教他們一個集中注意力的方法,通常是用數息,有時也用別的方法,使他們把散在外面的心收到一點上,也把雜亂的念頭,集中在方法的一點上。此能使人減少肉體及精神上的壓迫感,也能使得循環系統及神經系統得到舒緩而暢通的餘地,所以對於慢性的身心疾病,有顯著的治療功能。但是我常強調:「禪七不是為了醫病,而在鍛鍊身心。」靜坐可有治病的功能,卻不能僅靠打禪七。事實上身心有病的人,根本不宜參加精進禪七。
2.為求鍛鍊身心者:打坐能鍊身,是由於鍊心的緣故。鍊心又必須從克服身體上的痛、麻、痠的三重障礙,所以除了有定時的放腿和各種的運動方法之外,嚴格要求坐姿的正確度,尤其要求以最大的堅韌力來接受腿部及背部等的痛、麻、痠。基本的方法,也就是用數息來集中心念,通常數出息,必要時可數入息,心太散時可用倒數,或隔數倒數等。數息可以入定,可以忘卻身心。如果痛得無法數息時,則將心念集中在痛的感受上,將痛觀想成為局部化,再觀想成為客觀化。結果,痛至極點,不是轉痛為涼,便是由於心念專注而失去了痛的感受,此時所感覺的便是舒暢、輕鬆、安樂,充滿了喜悅,忘記了時間,一坐數小時,只似轉眼間事。故在禪七期間,多用此法鍛鍊年輕的禪眾。即使無法以接受腿痛來得到輕安等的覺受,也能將意志薄弱者鍊成堅強,性情浮躁者鍊成穩重,缺乏自制力和自信心者鍊成有自制力和自信心。
(二)心念統一的階段
分為兩層:
1.身心統一:用數息法,數至沒有數目可數,也不覺還有沒有呼吸,只覺得一片輕鬆、舒暢,不再有身體的粗重感或累贅感,故也不會想到身體的存在與否,但是對於周遭環境中的一切,都很清晰地感到、看到、聽到和嗅到,只是心境不為所動。
2.內外統一,又分兩大階段:
(1)由鍊心的工夫而從自我身心為中心的自私感獲得解放,視身外的每一事物,都是自己的一部分,一切的事物就是自己的全體。每一個人、每一個眾生、每一棵樹、每一莖草、每一片葉子,乃至每一滴水、每一粒沙,都好像是自己身上的四肢百骸或是自己身上的皮膚、細胞、血液與汗毛。因此而對身外的一切事物,產生美好、安詳、寧靜、和諧的感受,進而生起悲天憫人、民胞物與的情懷。
(2)由身心統一的境界,突然因念頭或一句話、一個聲音的促發,失去了身心的感受,也不見了處身的環境,僅感到一片澄澄湛湛、寧靜無比、清涼無限的存在。或者只覺得是一片美妙無比、明朗無比、輕靈無比、廣大無垠的存在。或者只覺得自己即是一種無限優美的音聲,它來自無窮的遠古,而又遍滿於無際的空間。或者只是感到橫遍十方豎窮三際的存在,無境、無影、無光、無音。或者只感到已得徹底的解脫,既無時間,也無空間,超越了時空,也超越了存在。可惜,尚有超越了存在的大解脫之感受在,所以並未真的得到解脫。
(三)虛空粉碎的階段
一般的哲學家、宗教家、藝術家等,大致只能達到「心念統一」的第一個層次,最多不會超越「內外統一」的「(1)」層次。世間各大宗教哲學之中的印度教的某些大師及中國的老子,已到了「內外統一」的「(2)」層次的某一程度,或最高程度,但仍不是究竟解脫。
禪的方法,便能超越世間定的極限。
當禪眾修行某一種觀法,確定已將心念集中到了身心統一的程度時,便可教授參公案、找話頭的方法了。用參禪的方法,使修行者提起話頭、激起疑情、形成疑團,將修行者全部身心投注進去,悶在一個大疑團裡,坐也參、行也參、醒也參、睡也參、飲食也參、如廁也參,絲絲入扣、綿綿密密,水潑不進、風吹不入,稱為工夫成片。一旦黑漆桶兜底脫落,疑團不見了,山河大地落沉了,無限的虛空也粉碎了,沒有生也沒有滅。此時發現以前的煩惱執著,不過是夢境,乃至苦苦地修行,也是多餘的執著,因為本地風光,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可是,此種境界的維持,要看個人的善根與功力的深淺而有所不同,一悟便大悟徹底不再退失的人,實如鳳毛麟角,極難遇到。經過數十年修行而開悟的人,功力自然較深,一次大悟之後,自可維持很長一段日子,如果繼續精進,當可保持到死為止,仍能心不顛倒、意不貪戀、灑脫自在。如果僅在一次的禪七之初才開始用功,縱然於禪七期中,開了心眼,恐怕只能維持數分鐘,最多數小時之後,便會漸漸退失,而回到原來的心境。不過,開過一次心眼的人,那怕只是電光石火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已比從未開眼的人好得太多了。
我又曾用四句話,說明禪境的高低:1.澄澄湛湛,2.光音無限,3.一片悟境,4.虛空粉碎。顯然地,前三境均非見性,尚未到無念的程度,但是會有得未曾有的喜悅,並且喜極而泣、嚎啕大哭的現象,也有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或大笑的現象,笑過、哭過之後,身心便會感到落實輕爽,如釋重負,性情可能因此改變,雖非見性,卻是好現象。第四境時始為見性,無分別念,只有智慧的自然反映。
由於我用如此的層次,確切地指導修行,對於一個來打七的人,真的能以「大死一番」的決心,百分之百聽從我的指導,對我教授的方法能有絕對的信心,再加上他自己的宿根,他便與佛有深緣,也就能夠獲大益。在七日之中,必可從第一階段進步到第三階段。
可是,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要生起絕對的信心,豈是那麼容易?對於一個剛剛接觸佛教或者從未接受過禪修訓練的人,要求他一下子便做到丟掉過去又不思未來的所謂「大死一番」,也是困難的事!
五
因此,四年以來到目前為止,在我主持的禪七之中,包括紐約十一次,臺灣十六次,受我說了「恭喜」二字的人,僅得二十八位,不到總人數的十五分之一。而且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只是得到較好的覺受,所以我也從不對任何人用「見性」或「開悟」的字眼。前面說過,即使見了性的人,未必保證不退失,如果僅得較好的覺受者,退失更快。其中已有四人,打完禪七或者過了一段日子以後,便走了,學密或者念佛去了。雖然密宗的大手印法,即類似於曹洞宗的默照工夫;而念佛亦本為禪定的方法之一;我也鼓勵學者於禪定的方法上得力之後,再修念佛法門,當更有把握往生淨土。但是對於這些一門尚未得到實力,又去尋求新的門路的人,實在太可憐了!
從前,中國大陸時代的禪宗叢林裡舉辦禪七,對象是已經有了禪修基礎的出家禪和子,在家居士殊少有機會參加。那是除了禪七之外,尚有平日的工夫。平日有心向道,已在參禪習定的人,進入禪七,放下萬緣,一心參話頭,尚且不易見到幾人能將黑漆桶兜底戳穿。黃檗禪師曾說:「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8禪門常謂:「不經三冬四夏,喫毒辣鉗鎚,哪能見到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見了本來面目之後,仍得發長遠心,親近明師,深入經藏,磨利齒爪,捕眾生鼠,降邪外魔;廣學法門,結大教網,撈人天魚,置解脫池。
今日的出家眾,有志於禪修者反而較少。在家眾之有興趣者,則以在學的大專院校的青年為多,也有社會人士、家庭主婦以及超過了六十歲的祖父祖母們,參加我的禪七。從他們所寫的禪七心得之中,可以見到禪七對於他們是非常有用的;所可惜者,能發長遠心追隨我繼續學習的人不多。
有少數人來我這裡參加禪七的目的,並不純淨,他們只想看看我在教些什麼?如何排定日程表?如何用棒?如何用喝?看了回去,略予變更,摻雜一些在別處學到的東西,也做起老師、禪師來了。我時常說,在短短的幾個月內,任何人都可學到我教的全部方法,但卻無從學到我的心法。如果不具佛法的正見,不下苦功修習,心眼不會打開。自己的心眼未開或者開了一下又關了起來,怎能為他人抉眼膜?自己的心眼未開,怎能不雜私欲?既無正見而傳心法,必定是魔法而非正法。當然,教授靜坐方法,即是上文所明「集中注意力」的第一類型,是可以的;至於想教第二類型,便得考慮你是否已有能力解決修行時,可能發生的若干身心的反應了。例如胸悶、頭暈、腹痛、氣塞、身體抖動等,你若沒有把握為他們消除這些問題的話,最好不要害人。
其實,我所主持的禪七之所以使人感到快速有益而且印象深刻,是因除了基本的生活規定以及作息的時間表是不變的之外,開示的主題、調心的方法、坐香的長短、棒喝的有無、小參的次數、勘驗工夫時所用的機鋒及態度的剛柔等,都會因不同的人、不同的程度和所參加的各次禪七而有不同。迄今為止,我還沒有打過一次相同的禪七。
六
我舉辦禪七並主持禪七的目的,並不是要求人人都能開悟,而是對於有志學佛的人及有緣接觸佛法的人,提供佛教的修行方法,禪七應該是他們真正體驗修行方法的開始,不是修學佛法的結束。因此,並不要求把腿子鍊到如何的程度才准參加禪七,只要身心無障礙而確有心學佛的人,便受我們的歡迎。
從上文所述的三個修行的層次可以明白,禪七中的風格及參禪的方法,不一定每次禪七都用上,更不可能每一個參加禪七的人,均能體會到禪味。各人都有他自己的因緣和善根,不存得失心,不能有和他人比較勝負的心,只許有隨喜心及憐憫心,不許有羨慕心與嫉妒心。平心靜氣,只顧照著師父指導的方法默默地耕耘,不問結果如何,也不問何時有結果。縱然沒有結果,那便是有了結果。不為開悟而來,是為體驗修行佛道的生活而來。
因此,在我的禪七期中,打坐,固然是主要的,如果心浮氣躁,煩悶不耐之時,便令拜佛,或令慢步經行;若因連續用功以致心力不繼之時,便令開枕睡覺。心散意亂而無法進入修行的情況之時,往往用禮拜、懺悔、發願、唱誦等的方法,使得修行者的心向下沉、向下沉、再向下沉。唯有沉重,始能安定,唯有安定,始見修行的效果。
七
正在夢中時,很少憬悟到那是夢境,醒著的人見到睡中的人說話,知是夢話;殊不知我們醒時所說的話,在天人看來,也是夢話;已解脫的小乘聖者見天人說話,亦不過是癡人說夢話;大乘聖者見小乘聖者說話,亦復如是;而佛看一切眾生所用的語文思慮,又無一不是夢幻中事。由此層層推看,夢中有夢夢中夢——佛為喚醒眾生,必須也進入眾生的夢境,說出使正在夢中的眾生能夠聽懂的話。
因此,三藏十二分教,無非夢話;一千七百則公案,無非夢話;我的著作、我的開示、我的這篇序文,是夢話;本書9所收各篇心得報告,又豈不是夢中有夢夢中夢的夢話呢?
本書所收的三十四篇禪七心得,包括中文的及英文中譯的,每篇都可一讀。我不想告訴讀者,哪一篇寫得最好,又有哪幾篇是最好的體驗。本書的編集及出版的目的,是在請讀者諸君,分享禪七中每一個故事的成果:堅苦的歷練,欣喜的淚影,人性的光輝,人格的昇華,真情至性的流露,悲願悲智的啟發,虔敬的喜悅和感人的信念,灑脫的心境和爽朗的笑聲。
編集本書,由於英文部分的翻譯太費時,中文的部分則係從一百五十多篇心得報告中選樣式地抽用了這麼多,但已超過了預定的篇幅。
八
最後我有兩點聲明:
(一)在此之前,雖已出版了《禪》(中英對照)、《禪的體驗.禪的開示》、《禪門修證指要》等諸書,乃是指導修行而用了禪觀及禪門的若干方法。而我本人不是禪師,甚至也不是法師、不是律師。我的碩士論文寫的是天台宗初祖慧思大師的《大乘止觀法門》之研究,博士論文是被視為天台宗學者的蕅益大師之研究;最近三年,為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研究所開的課是隋唐佛學中的華嚴哲學,已講了杜順大師的《法界觀門》、《五教止觀》,法藏大師的《華嚴五教章》,宗密大師的《禪源諸詮集都序》;又早在十六年前寫過一部《戒律學綱要》。看來,我是佛教的通家,或者是雜家。其實,戒定慧的三無漏學,是佛法的總綱,戒律為基礎,禪定為方法,慧解為引導,如鼎三足,缺一不可。近十多年來,佛門的緇素大德之重視修行者,分為禪、淨、律、密四類,凡是曾在他處有過修行體驗的人,來我這裡打禪七,便比較容易將心內攝,例如煮雲上座的精進佛七、懺雲上座的齋戒學會,都能使人打下修行的基礎。因此,在禪七期間,我雖使用禪觀及參話頭的方法接引人,且禁止使用他法。但在禪七結束時,通常都會說:「禪七已經打完,請諸位再回到往日的生活中去,把禪七中師父所講的『瘋話』忘掉。」我在禪七中所說的一些不合常情常理的話,違背一般佛陀言教的話,例如說「阿彌陀佛是魔王」、「在我這裡沒有阿彌陀佛」等,只是為破行者的情見妄執而設,所謂「魔來魔斬、佛來佛斬」,是為行者除滯去縛的手段,絕不是反對念佛。如《金剛經》所說:「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一切法門,皆如渡船,到了彼岸時必須捨船始能登陸;若在此岸時,固然需船,仍在海中時尤需要船。因此,非必要時我不說「瘋話」,打完禪七,仍請未開眼的行者把我的「瘋話」忘掉,開眼之後又把眼睛閉上的行者,也要將我的「瘋話」忘掉。如果自驗煩惱未除,人法未空,即說明你是在閉眼盲目的狀態,即表示你還需要法門的渡船。對於沒有明師指導或者不能常隨明師的行者而言,念佛法門確是最安全穩當的一艘大船。
(二)我雖祈願能有更多的人,發深心作大修行,然後成為有力指導他人修行的人,但我卻無意藉著本書的出版,招來更多擠進禪七的人。實際上不用廣告宣傳,目前每次禪七的錄取率,已是報名人數的三與一之比。由於個人的體力所限,往後舉辦禪七的次數,只有減少不會增加,錄取的要求條件,勢將跟著改變;舉行禪七的方式,也會逐漸改進。
上一篇: 《法鼓全集》第四輯 禪修類|04-18 禪的理論與實踐|禪的理論|大乘禪定的修行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