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聖嚴法師談禪四十九——中國禪宗史上的新紀元
問:這次的禪四十九,在目前的中國禪宗傳承中,是一個相當特殊的狀況,能否請法師談談這個部分?
答:四十九天禪跟一般禪七不一樣,無論是引導的心態、方式,連進度的安排也不一樣。而這次的禪修,原則上用的是默照禪,這種方式不但國內沒有舉辦過,甚至可以說,在宏智正覺禪師之後,還沒有人舉辦過這樣的禪修活動,日本曹洞宗是否打過四十九天禪我不確定,但在中國禪宗史上,這是個新的開始。
四十九天當中前四十二天是在打禪七,最後一個星期則是受菩薩戒。菩薩戒期內,除了菩薩戒演禮、講戒外,也有打坐,因為是從禪七延續下來的,所以連菩薩戒的過程,也頗為特別。
次第嚴密的開示
問:在這麼長時間的禪修當中,法師開示的內容是不是也經過特別的安排,主要的主題是什麼?開示的安排會考量到哪些因素?
答:這四十九天禪七中的開示,主要是視參加者的狀況、程度及需求而規畫。這當中我的開示分為兩部分,首先是長蘆宗賾的〈坐禪儀〉,那是所有禪修者所應具備的共同基礎,包括怎樣開始準備坐禪,打坐的姿勢、條件、心態、原則。
其次,則為宏智正覺禪師有關默照禪的文獻,一個是〈坐禪箴〉,內容包括什麼是默?什麼是照?什麼是默照同時?從修行的歷程到徹悟後的境界,都有很清楚的說明,〈坐禪箴〉很短,內容卻相當紮實。另一個是宏智正覺禪師的〈默照銘〉,詳細地講默照的方法、觀念、功能,還有默照的結果,不斷加強大家對默照禪的認識及練習。
過去我曾經講過〈默照銘〉、〈坐禪箴〉很多次,但這次講得最長最久,所以很多人感覺這次講得最好。
過去的人談禪就只是單純講禪的方法,但我這次是以佛法的理論,將基礎佛法、大乘佛法以及禪的佛法貫穿起來,配合著默照,談什麼是見性、什麼是成佛。
另外我這次也使用了很多梵文,這在過去我所主持的禪七是從來沒有過的。用梵文可以更精確地表達,畢竟用中文或英文講出來的,已經與原來的意思有些不同。尤其我用中文講述,翻譯成英文後,已經是轉了兩層,難免和原意有些差距。所以我才會在某些關鍵的語詞上引用梵文,然後再加以解釋,這是這次禪四十九當中非常特殊的狀況。
總括而言,這次開示的內容,無論是觀念或方法,都比較新,不過雖然每天講的是不同的內容,但幾個原則是一定要注意的,首先就是不能離開本次禪修所設定的主題,也就是默照禪;其次,不能離開禪眾們打坐的狀況,包括他們的心態以及心理、生理的狀況。此外,由於時間長,所講的內容勢必較以往的更深,但最後一定要歸結到基礎點,讓大家都能反覆理解深淺不同的次第。
關於見性成佛與悟境
問:一般禪眾參加禪修活動最關心的,大概不外是否能見性成佛,或者自己所體驗的是不是開悟的經驗,這部分法師有沒有特別的指導?
答:在這四十九天當中,我也提示了兩個重要的觀念與方法,一個是「只有方法,沒有妄念;不管妄念,回到方法」,另一個是「智慧不是觀念,智慧不是知識,智慧不是經驗,智慧是無我的態度」。凡是有我執,都不是智慧。我執是什麼?我執就是煩惱。放下我執,即是見性,見的是空性,是佛性。
很多人認為佛性是一個實質的東西,那是錯誤的。或是認為佛性就是跟宇宙合而為一的心,其實那是梵我的思想,是統一心,而不是佛性;能夠體驗到平等,體驗到自己與宇宙萬物合而為一,萬物與自己同生,這只是統一心。因此把佛性變成泛神的平等性,是錯誤的。要達到這種層次不一定要透過佛法或禪法的修習,一般人只要專注、用心,都可以體驗到。
此外,我也針對一般人容易誤解的「悟境」做了說明。一般而言,所謂的悟境有五個層次:第一是輕安境,第二是光音境,第三是空寂境,第四是聰明境,第五是神通境,而這全部都不是開悟,要到進入解脫境,才是真的開悟,在這之前的任何一種境界,都不是開悟。
一般人見到統一心或輕安境出現,就以為是開悟,如果有神通,那更是自以為不得了。至於聰明境,也有人以為是開悟,以我自己為例,小時候師父教我拜觀音菩薩,拜了以後,我突然得到一種感應,發現自己變聰明了,背起課誦內容變得容易,記憶力也變好,這就是聰明境,而不是開悟。
所謂的解脫是指從自我執著中解脫,解脫境是見空性、佛性,經典中稱之為「得法眼淨」,也就是說,自我中心突然間脫落,從此以後,雖然煩惱還是有,還沒有得到究竟的解脫,雖然還是凡夫,但已經可以體驗到見性與解脫的滋味。
嚴格挑選出來的禪眾
問:我們知道這一次參加的禪眾是經過嚴格挑選出來的,是不是請法師談談這次參加的禪眾禪修的狀況如何?
答:這次的禪四十九對禪眾要求較嚴格,從整體比例來看,百分之七十以上都很穩定,不但可以坐得很久,聽開示也非常認真;他們在經過指導後,比較容易有深刻的體驗。但他們也不會執著這些經驗。
我在這四十九天之中,並沒有證明誰開悟了;事實上,其中一些有統一心經驗的人,也不需要師父的認可,因為他們認為來日方長,能夠接受師父的教法才是最重要的,能有這種想法是很難得的。
當然,也有一些人急著要師父認證他們開悟,結果因為有這樣的念頭,反而心浮氣躁而無法坐得安定,這也是四十九天中較為特殊的現象。
問:這次的禪眾當中,有很高比例的西方人,這對法師指導禪修及開示,會不會有語言上的限制或障礙?如果有,又是如何克服的?
答:由於參加的禪眾有很高的比例是外國人,所以這次的禪修是透過翻譯來進行的。其實二十年前我剛開始在西方指導禪修時,小參就是直接用英語來進行的,不過開示的部分還是要透過翻譯。因為用英語還要思考用什麼字,還會想到文法正不正確的問題,而中文只要直接講述內容就可以了,因此從一九七六年開始到現在,陸續由弟子們為我翻譯。
擔任我的翻譯時間最久的是王明怡,其次是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另外還有凱倫.蘭(Karen Zinn)、李佩光、丹.史蒂文生等人。這次則由來自加拿大的呂一美和李世娟來為我翻譯。
過去幾年來,我也經常到西方國家指導禪修,語言對我和來參加的禪眾而言,都不會造成問題。在歐洲,除了英國之外,德國、俄國、波蘭、克羅埃西亞等地,都要透過三種語言翻譯。我講完之後,會先注意負責英文翻譯的人有沒有正確掌握意義,如果沒錯,再翻譯成當地的語言。
由於替我翻譯的都是我的弟子,原本就常看我的書,對我的禪法也相當熟悉,所以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困難。例如負責德文翻譯的弟子,已經親近我很多年;克羅埃西亞及波蘭籍弟子也是,雖然是歐洲人,但因為跟我修行很久了,也曾經把我的書譯成當地語言,所以對我指導的禪法以及用語都已經很熟悉。
多年指導禪修的心情
問:法師指導禪修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經驗,能否談談這些年的心得與想法?
答:從一九七七年開始,我開始主持禪七至今已經二十三年了。當時我年輕,體力也好,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禪堂專注照顧,禪眾還沒進禪堂我已經進禪堂,他們離開禪堂時我還沒有離開。早期參加的禪眾大多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人數不多,大概只有六、七人左右,那些人都很年輕,素質不錯,也很精進。所以在第一次美國的禪七中,他們之中好幾個人就有相當深刻的體驗。
如今二十三年過去了,我已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再也沒有體力整天坐在禪堂全神貫注。所以,我們也用錄音帶、錄影帶來輔助,可能大家感覺會不太一樣,但為了推廣,還是需要藉助這些工具。我也希望大家要好好修行、好好努力,共同來推動禪法,否則光靠我一個人是不夠的。
法師的西方弟子
問:法師這些年來指導過的弟子當中,除了中國人,也有很多西方人,是不是請法師談談對西方弟子的看法,以及修行上的建議與指導?
答:這麼多年下來,我對東西方弟子確實有一些感想。西方人一開始接觸時,可能會有想要早點得到成就的心態,但修行了二、三十年之後,這種心態就沒有了,他們覺得能打一次禪七,就有一次禪七的收穫,對自己的身心、人格的健全都有幫助。
此外,西方弟子很重視傳承,對於師父的認可非常重視,如果沒有得到師父的認可,他們會認為那是沒有根的。一位西方人會脫離原先的修行系統,通常不是去自立門戶,而是去修其他法門,西方人不會在沒有得到傳承的情況下,就出來獨立。
西方人也認定佛教是由東方傳去的,因此很重視源頭,如果是自己發展出來的,就不是佛教、不是禪,沒有源頭就是所謂的新興宗教。西方當然也有新興宗教,但他們開創了新教派之後,不會把自己歸到傳統宗教中。
因此對於真正想要學法修行的人,我認為最好要能得到傳承,前提當然是要花時間老實修行,畢竟修行不是一下子就能成就的。不過雖然修行是自己的事,見性也是自己的事,但如果沒有老師的認可、證明,就說自己已經見性、成佛,那是有問題的。就如同受戒,也是要有戒師證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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