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傳入對中國文化的影響
一、中國的哲學及宗教
佛教傳入中國,始於秦漢時代,在這之前,中國已有先秦諸子的所謂百家爭鳴。到了秦漢時代,則以儒道二家為中國的主流思想。以哲學而言,儒家是人文主義,道家是自然主義;以宗教而言,儒家是屬於泛神論的,道家是屬於自然神論的。嚴格地說,儒家的「祭神如神在」14,對於神鬼等宗教現象是存而不論的,乃是基於天、地、人,三才的宇宙觀及人生觀,才有祭天地及祖先的宗教禮儀。
道家有二流,其中一流是純粹的老莊哲學派,雖然也有天及神仙之說,宗教色彩卻很淡薄;另一流則是從民間信仰結合了方士術數而形成的天師道,雖然也援用老莊哲學,卻更偏重於種種人格神的宗教信仰。儒家及老莊的天,是宇宙本元或自然本體的代名詞,道教的神仙,則都是人格化的崇拜對象了。
二、佛教的哲學及宗教
佛教在印度發生了五百年之後,始東傳到漢地,當時的印度佛教,已從素樸的原始佛教,經過整理、組織、編纂、分流傳播的部派佛教時代,再經過好幾位大宗教家兼大思想家的詮釋、開拓、發展、重新整合,而出現了大乘佛教,這些成果,亦陸續地傳入了中國。
就原則而言,佛教的哲學是以「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15的緣生論或緣起論為骨幹的,看宇宙萬物,不講本體論和現象論,而講有因有緣,生諸現象,無因無緣,則萬物不生。佛教看宇宙人生,不相信是出於特定人格神的創造,也不相信是自然而有、忽然而有的,亦不以為由混元一氣化成陰陽二儀之說的正確性,乃是主張天體無窮無邊,眾生無始無量。
佛教的宗教信仰,既不承認一神論的宇宙創造神,也不否定一切人格神的存在,佛教既不是泛神論和一神論,也絕不是多神論。佛教基於眾生平等的信念,認為眾生雖由於智慧及福德資源的深淺多少之不同,而有種種層次的差別,原則上來說,諸佛菩薩也是在眾生群中。諸佛菩薩,不是主宰宇宙萬物的神,而是教化、誘導、協助眾生離苦得樂的導師、善友,也是最可信賴、不求回饋的布施者及救助者。佛教看待各個宗教所崇拜的各型、各類、各個層級的神,不論是一神、二神、多神,亦都是眾生的流類。因為佛教將眾生區分為凡眾與聖眾二大類,天地神祇、一切人、一切動物,以及鬼和地獄,都屬凡類;諸佛、諸菩薩、諸阿羅漢,則屬聖類,凡聖的不同,端在於智和愚的差別,只要凡夫轉愚癡的煩惱成為智慧的菩提,便是覺者,便成聖者。
三、佛教對儒道二家的影響
正由於佛教是外來的新哲學和新宗教,首遭衝擊的便是儒道二家,因此,便對佛教展開了排斥的攻勢,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初葉,那便是所謂夷夏之辨、所謂胡漢之爭,所謂入世與遁世的纏訟,所謂治世與戀世、化世與厭世的論戰。於是,促使佛教肯定儒道二教、接納儒道二教、應用儒道二教,完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大乘各宗派,例如天台、華嚴、淨土等各宗,尤其是禪宗,不僅思想適應了漢文化,佛教徒的生活型態,也完全漢化了。
事實上,從魏晉南北朝以迄唐宋的階段,佛教曾經是凌駕於儒道二教之上的顯學,中國傑出的思想家,幾乎都出於佛教。不論是理論或實踐層面,不論在士大夫階層或普遍的民間,佛教儼然已是中國哲學及宗教的一大主流。因此,若從相反的角度而言,儒道二教又何嘗不是受到佛教的影響,吸收消化而產生了新的內容和新的氣象。
就儒教來說,原先是排斥佛教的,接著由於研究佛學、接觸了佛教高僧,轉而受到佛教的影響,將佛學變成了儒學的新補品,中唐時代(第八世紀)的韓愈即是首例,他與其弟子李翱,乃是宋明新儒學論心說性的先驅。其實《大學》的「正心」、「誠意」之說,《孟子》的「人性本善」之說,與佛法所指之心與性,是字同而義不同的,到了宋明道學家的心性之說,則類於佛教的禪宗所說了。又如在孔孟老莊所說的聖人,大抵指的是仁君聖王,不屬於宗教性,到了宋明道學家所稱的聖人,便是宗教性的人格對象了。因此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第二篇第十章便說:「李翱及宋明道學家所說之聖人,皆非倫理的,而為宗教的或神祕的。……達到其修養至高之境界,即與宇宙合一之境界。蓋如何乃能成佛乃當時所認為有興趣之問題。」
至於佛教對道教的影響,可能較諸於儒教所受的影響,有過之而無不及。道教的源頭,雖出於老莊及方士術數,然其形成宗教的理論體系及組織架構,應在佛教傳入之後。在現存《道藏》中的許多文獻,非常明顯地是模仿或採用了佛經與佛理,胡適先生說陶弘景的《真誥》,引用了佛教的《四十二章經》。此外如《靈寶經》的成立,是受《法華經》的影響;《太玄真一本際經》的「道性」說,是受佛教「法性」說的影響,並且也採納佛教的般若及空觀思想;佛教的《大涅槃經》有謂:「一切眾生悉有佛性。」道教的《海空智藏經》則謂「一切眾生,皆有道性」;在初唐時代集成的《道教義樞》之中,運用了大量的佛教名相,例如三界、三寶、三學、四大、五濁、五陰、六根、六度等。因此,到了南宋時代的王重陽,便開了新道教,名為全真教,完全比照禪宗的叢林規制,設立道院,既用佛學名相,也誦佛經,甚至於道士也到佛寺掛單,隨僧眾生活作息,一點也不扞格。
四、佛教對中國文學藝術的影響
佛教傳入中國五百年之後,漸漸地全面漢化,除了唯識學派及真言密宗,由於與中國文化不太相應,而未能持久弘傳之外,其他諸宗,尤其是禪宗,根本就是中國文化環境內的產物。所以在中國人的情感中,早已不會認為佛教是異民族的外來宗教。
佛典的翻譯大業,經過長達一千五、六百多年,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例如豐富了漢語的語彙、活潑了漢語的文體,促進了反切法的音韻學,以及中國章回小說的體裁,胡適先生說是受到大乘佛經的影響。至於禪宗語錄公案的形式,似乎是受孔孟老莊的影響,但到宋明新儒家的語錄,稱為「學案」,則是脫胎於禪宗的公案。
禪門大師的語錄,是以通俗的口語,表達簡明超越的生活智慧,這也影響了白話詩及山水畫。禪宗教人以動靜皆自在的安心法門,使得人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中,舒卷自如地面對提放得失,稱之為無事人,因此,中國的讀書人,儘管反對佛教,卻大多喜歡禪師們的風格。
佛教以天堂、地獄,因果、輪迴,勸世教善,能夠輔助政治法律之所不足。念佛誦經,移風易俗,已是家喻戶曉。通過俗講、寶卷等的大量宣導,佛教便普及到庶民社會。尤其是觀音菩薩,以及地藏、文殊、普賢等諸大菩薩的靈驗感應,在天下四大名山的烘托下,幾乎已是全民皆知。
而現在在自己生活環境裡的中國人,不論是不是佛教徒,多少都會用到佛教的成語,例如「當頭棒喝」、「不可思議」、「想入非非」、「回頭是岸」、「如夢初醒」、「老僧常談」等等。總之,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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