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學的特色
一、佛教、佛學、佛法、學佛
做為佛的信仰者,看佛的一言一行都是教化眾生的教材,是啟示、是範例、是教導、是教誡,所以將佛的教育教義稱為佛教。但是,通常所說的佛教一詞,乃是指佛教徒的團體組織及制度結構,是用來區別與其他各宗教之不同,例如說世界十大宗教中之佛教。
研究佛教的各種學術,稱為「佛學」,其範圍應該包括對於佛教的教理思想、教團分布、教制結構、歷史演變、語文音義、藝術遺跡等各領域的研究。不過,通常所稱的佛學一詞,僅指佛教的教理思想,是用來區別與其他學派所說學理之不同,例如說佛學不是儒學、道學或神學。
佛為弟子們開示的觀念和方法、道理和施設,都是為了讓弟子們達成離煩惱之苦而得解脫之樂的目的,稱為「佛法」。然而,通常所說的佛法一詞,是指佛教典籍中所用的名相;或者也泛指佛教徒所認知的一切經驗境界,都可稱為佛法,例如所謂:佛觀一切法,無一非佛法;又如說:黃花翠竹,山光水色,無非如來說法的廣長舌相。
佛教的信徒們,必須由信仰佛法,而理解佛法、轉而實踐佛法、而離煩惱之苦得解脫之樂,便稱為學佛;大乘佛教徒們學佛的最高目的,乃是成佛,因此,佛教極度重視信、解、行、證四個學佛歷程。若能恆以佛言、佛行、佛心,做為自己的楷模典範,勉勵自己,持續不斷地照著去練習,便是修學佛法的人。
二、佛學的特色
現在僅就佛教的教理思想來談佛學。如眾所周知的,二千五百多年前,佛教發生在印度,由釋迦牟尼悟道成佛,說法度眾生,成立了教團。佛的思想特色,是因他發現了萬法因緣生的道理。在佛之前,及佛之後,許多宗教家及哲學家,對於宇宙人生的起源論,不外乎自然論、一神論、二神論、泛神論、無神論。釋迦牟尼的因緣論或緣起觀,則是他悟見了一切萬物,都是需要相互依存而有成的現象,也是必然相互變遷而有壞的現象,不論是物質的,或是精神的,既沒有是孤起孤滅的,也沒有是恆生恆滅的,相互依存間的關係,稱為因緣。有因有緣一切現象變幻生起,有因有緣一切現象變幻消失。
釋迦牟尼觀察並體驗到世間一切現象,從生理現象到心理現象,從物質現象到精神現象,無一不是出於因緣的互動及因緣的變異。但這絕對不是消極的悲觀論,因為「無常」是因緣生滅的常態,若能了知這點,便能洞察我們的身心及萬事萬物,無一是常久不變的,無一是永恆常在的,所以身心構成的我,也是暫時的,而且是瞬息變化的,是幻有、不是真有,這是假名的我,是生命過程中的工具,並沒有一個真實不變的我。這就構成了佛教的基礎理論:人若不知無常,便有煩惱的執著,若能洞察無常,便知無我,便能離煩惱而證菩提,便能不受生滅現象的變幻所困惑,那便是實證不生不滅的涅槃。因為幻起並不等於實有,幻滅也並不等於沒有,所以如《心經》說的「五蘊(我)皆空」,即是「不生不滅」,即是無常的本身。這是超越了對於生滅現象的執著,卻未必要否定因緣構成的現象。
三、中國佛學的特色
所謂中國佛學,即是中國化的佛學,它的特色,便是適應力強,為了適應中國人的思想,佛教的學者曾用儒家及道家的言語來介紹佛學,稱為格義佛教。
印度佛學所講無常及無我的空,是寂滅,是不生不滅,這是中國人很難理解的道理,因此,僧肇就寫了一篇〈不真空論〉,特別是用來闡釋如來藏思想的經論,主張真空不空,主張如實空如實不空,僧肇又主張「寂而常照,照而常寂」,16空和寂,並不等於宇宙和人生都沒有了。因為中國人是一向認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宇宙是生生不息的,不能忍受虛空寂靜的。因此發展出華嚴宗的法界緣起論,主張一多相融、大小相攝、前後相應、內外相通,有如梵天宮中的珠網,珠珠相映相入,產生重重無盡的繁興大用。因為中國人是不願意滿足在空寂狀態中的。這一般的論述,可以參看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第七章。
早期的印度佛教,只承認釋迦牟尼佛未成佛時名為菩薩,也只有釋迦一人成佛,佛弟子們只能成阿羅漢。到了大乘佛教的《大涅槃經》,才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可是,在此經尚未傳譯之前,中國佛教徒中的竺道生,便已大膽地主張,人皆可以頓悟成佛了。這是因為中國人主張「人皆可以為堯舜」,無論何人,只要「行堯之行,言堯之言」17,皆是堯。禪宗的神會大師便主張,無論何人,只要有一念與佛心相應,此人在此一念便成正覺的佛。雖然這些思想,與《法華經》的「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華嚴經》的「初發(菩提)心時,便成正覺」有關,但其特別受到重視,而且普遍持久地在漢土風行,當然是跟漢文化的背景有關。
四、禪學是中國佛學的代表
對於印度的佛教而言,「禪」是巴利語jhāna「禪那」的音譯,原意譯為靜慮,是修行禪定的層次和結果,它的等級有九個,必須次第漸修,連釋迦牟尼也不例外;禪定的修練,必須居靜室、調飲食、調睡眠、調呼吸、盤腿而坐。這種修行法,只能屬於少數人的,一般大眾,就不容許具備這些條件了;也可以說,這是屬於少數印度人所稱瑜伽士的修行方式。
在中國的社會裡,從來沒有托缽維生的僧侶這種族群,佛教為求在漢文化圈內立足生根、生存發展,必須設法適應中國社會的生活方式,而又能夠達成修學佛法的效果。故於第七、八世紀,出現了純中國化的禪宗,最偉大的一位禪師惠能(西元六三八─七一三年),他不是學問僧,他是一個智慧超絕的樵夫。
從惠能的傳記資料中,未見他有過靜居打坐修禪定的記載,他留有一卷演講錄,被稱為《壇經》,他主張「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他反對「著空」,也不贊成「空心靜坐」的修定方法,他認為「一念修行,自身等佛」。什麼是一念修行?是指「一念智,即般若生」。什麼是般若呢?「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他認為成佛並不難,只要「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什麼是見性,即是見到一切眾生本自具足的佛性。如何見性?「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什麼是正見?便是不取不捨的智慧,有了智慧心,便能悟見佛性,只要「一念悟時,眾生是佛」。又說:「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因為這就是惠能自己的經驗,他在五祖弘忍處一聞《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八個字,他即於「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由於他的頓悟,不是從苦苦地獨自在山裡打坐中發生的,所以他便提出了「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後來的中國禪者,便主張行住坐臥都是禪,十字街頭好參禪,也有主張喫飯穿衣和砍柴擔水等日常生活,都是修行禪法的方式。
傳統佛教的修行法,是以修定有了基礎,始發般若的智慧,連釋迦牟尼的悟道過程,也是先從修定入手的,惠能卻是一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便頓悟自心即是佛心,所以他主張三昧禪定與般若智慧,是同時而一體的,定是慧之體,慧是定之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由於中國人對於禪定的「心一境性」,是不能理解的,離群獨居的禪修型態,也不容易被一般中國人所接受,故到惠能的禪學一出現,未久之間,便一支獨秀風行全國,而成了中國佛學的代表。
五、中國佛學的適應力特別強
禪宗既成了中國佛學的代表,研究其他各宗的佛學者,也多出於禪寺或寄住於禪寺,因為禪者們最能適應中國的社會環境,不僅在學理上完全漢化,生活型態也完全漢化了,除了穿漢服、讀漢書,百丈禪師更主張「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制度,自耕自活,自食其力,尚有餘裕,周濟貧困。
雖有儒道二教,針對佛教做長期的抗拒排斥,佛教學者則大多飽讀儒道二教的典籍,通儒通道而包容儒道二教,承認儒道二教,也是佛教的一個層面。所以,佛教若無適應力,便無生存的空間了。今後所面臨的世界環境,正好又可以對佛教的適應力,做一番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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