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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六輯 自傳、遊記類|06-01 歸程|第一章 我的童年

聖嚴法師

第一章 我的童年

滄海桑田

我的出身,非常貧賤,我的歸程,憂患重重;雖然波波折折,但也平淡無奇,所以自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我是民國十九年(西元一九三○年)農曆十二月出生的,照我國舊式的算法,到今(一九六七)年為止,我已是三十八歲的人了。

我的記憶力不強,過去的事記得的不多,尤其是發生事故的年月日時以及人名地點,更不容易牢記在心,因為我從未想到替自己寫下自傳的事;加上我的文才不高,文筆並不優美,有許多心裡感受很深的事,寫在紙上,卻已大大地減輕了實際的分量。

但我能夠活到現在,尤其在入山靜居之後,對於前塵夢影,往往縈迴腦際,一幕一幕地放映出來,而且揮之不去。對我自己來說,那是既有歡樂也有血淚的往事。我對那些似乎模糊而又清晰的往事,並不留戀,因為,正如曹孟德所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可是,我有許多的恩人,也有許多的感觸,所以利用課餘,寫下了我的「歸程」,表示我對那些恩人的懷念,也說出我對生長的時代和際遇的感受。

我的出生地,是在江蘇南通狼山前面的小娘港附近。據說,我的祖先是從長江三角洲的崇明島上搬到南通去的,那是為了一次很大的水災;所以,我家的族人,多還保持著崇明島的口音。再向上推,究竟又從何處遷移到崇明去的,我是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的父親叫張選才,我的母親姓陳,兒時曾問過她的名字,她說她叫「媽媽」。至於祖父母以及外祖父母的名字,我也不得而知。

當然,我家的祖祠裡是有族譜的,但我當時的年紀太小,所以也從未見過。

如果要查考姓張的譜系,可以一直追根到黃帝的時代,那是軒轅黃帝對他第五個兒子揮的賜姓,《廣韻》有這樣的記載:「軒轅第五子揮,始造弦,實張網羅,世掌其職,後因氏焉。」但到後來,張氏一姓,成了中國的望族,從歷史上看張姓人物的地域分布,幾乎遍及全國,從魏晉至唐朝的時候,張姓的望門,大約就是在江蘇省內,比如晉代的張翰、唐代的張旭及張璪,都是吳人,如果要厚著臉皮拉關係的話,我這個晚代張,恐怕就是那幾位老張的後代。不過,張氏的門族非常繁複,據《張氏譜圖》中說,共有四十三望;我這一張,也不知道是四十三個望族中的哪一個望族的分支了。

我對我的族系,一無所知,我對我的出生地,也是了無印象。因為,當我出生不久的第二年,便是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的長江空前大水災,把我家沖洗得一乾二淨。同時,我家靠近長江邊沿,又是塌沙地帶,長江的後浪推前浪,一浪接住一浪,捲向了江邊,捲走了土地,每一排的浪花裡面,都像是掩藏著一架巨大的挖土機;江邊的沙土,見到了浪花,就像是迷途的孩子看到了娘,笑咧著嘴,軟綿綿地、毫不猶豫地投進了浪的懷抱;最奇怪的是雖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塌沙的地段,還是在塌,原來,江水經過該地,已成了一股巨大的漩流,從水底的根腳下啃起,啃走了根腳,表層的自然下塌,而且比起風浪的威力更具危險性。據父母後來告訴我,塌得最起勁的時候,一天一夜,可以啃掉半華里!終於,也啃光了我家的家園與土地。我在民國三十二年(西元一九四三年)到狼山出家的時候,我的出生地,已經快近長江的江心了。

長江,是在北塌南長,江北塌去了,江南新生了,在狼山隔江的對面,年年都有新生地出水。我家也就在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的下半年,搬到了江南的常熟縣。但當我出家的那年,我那江南的家,已經離開長江二十多里路了;所謂「滄海桑田,桑田滄海」,對於我家是太親切了。

水災

江南新生地,在南通對面的,叫作長陰沙,靠近南通天生港對面的好幾個鄉,雖在江南,仍屬南通縣治,狼山對面的福山附近,則屬常熟縣治,我家坐落的扶海鄉便是常熟縣境,我家的鄰居有說崇明話的,有說南通話的,更有說常熟話的,我的伯父搬到江南較早,所以我的幾位堂兄和堂姊,已是滿口的常熟口音,我總算有幸,三種話都能說。

說起來,南通和常熟,兩個都是江蘇省的好地方,用「人文薈萃」來形容它,絕不為過。就以清朝的人物來說,佛教裡面,南通出有三峰派的大師繼起弘儲,常熟出有淨土宗的大師省庵實賢。有清一代,全國一共出了一百一十四個狀元,以省計算,江蘇占第一位,共四十九人,以縣計算,常熟占全國第二位(第一位是吳縣),共六人,那便是孫承恩、歸允肅、汪繹、汪應銓、翁同龢、翁曾源;南通也出了兩位,一是胡長齡、二是張謇(季直,他的祖籍也是常熟)。翁同龢是清朝十四位入閣登宰輔的狀元之一,張季直在清末民初對地方建設的近代化方面,貢獻尤其卓越。只是我這個薄福的人,出生之後,便在憂患之中掙扎,似未沾到地利的光。

江南的新生地,雖然肥沃,雖然使得許多的人家翻了身發了財,但在開發新生地的最初幾年,並不是理想中的樂園。每年到了夏秋之際,看到天色變了,雨下大了,風勢緊了,大家都會發愁心焦;說不定在深更半夜,當你正是好夢方酣的時候,長江的水,竟像是剛剛啟口的啤酒瓶,肆無忌憚地急劇上升,沖潰了江邊的土圩,漫過了江邊的土圩,真像有一條怒吼的龍,挾著排山的威勢,一圩一圩地衝了進去,最厲害的一年,竟然連續擊潰了五、六道土堤;堤裡的人家,除非提前遷出,否則,當你剛剛聽到值夜人的鑼聲之時,嘩嘩叫的江水,已像山一樣地壓上了你家的大門,這時候,如果動作快些,還可以攀著梯子,打開屋頂,翻上屋脊,或有一線活命的希望,否則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我家到了江南,總算幸運,沒有碰到這樣的災難。但當我八歲的那一年,我家已經離江很遠了,我卻親眼見到了這種水災的情景,那是在災後的第二天,風歇了,雨止了,父親拿了一些可吃的東西,帶我去災區慰問我的二姨,二姨的家,雖只一堤之差,險險地倖免於難,她家在堤外的耕地,卻在渾濁濁的江水中,受了三、五天的「洗禮」。

那次的災區訪問,使我怵目驚心,以後一連好幾夜,都還在夢中驚醒。

水,進來以後,過了好幾天,才慢慢地外退,許多人家的房子,僅僅留下了屋頂在游移漂浮,在許多漂浮物上,偶然還可以看到隻把已餓得半死的狗子或貓兒。男人、女人、小孩的屍體,也是漂浮物的一類;那些把衣服都掙扎光了的浮屍,已經開始在膨脹腐臭。男屍的面部朝下,整個的身體變成了弓形,只有背部的皮肉露出水面。可能是腹部脂肪較多的緣故,女屍的肚子,幾乎是一律朝上,頭往後仰,腳向下垂,成了與男屍恰巧相反狀態的弓形,散開的長髮,隨著屍體,幽幽地漂蕩;你曾見過城隍廟裡的壁畫嗎?那些罪人,上刀山下油鍋,陰森、恐怖,彷彿是這樣的鏡頭,所差的是沒有猙獰的獄卒而已。兒童的屍體,像是中了炸藥的河豚魚,鼓起了小肚子,漂來浮去,偶然還可發現幾隻劫後餘生的鴨子,正在無所顧忌地啄食著童屍的眼珠!至於死貓、死狗、死豬、死羊、死雞、死鴨等浮屍,那是更不用說了。所以在熾熱的太陽蒸發下,一股一股的腥臭惡氣,向我們撲襲而來。生命危脆如此,使我驚懼不已。

許多的人,都趕到了災區,我的二姨家裡,住滿了災民;堤上,到處都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東西。災民以及災民的親友,都在哭腫了眼睛的情態下工作,木筏、竹排、小舢舨,裡裡外外地划著;紅卍字會,也去了許多人,帶去了大批的衣服食品,那些無人處理善後的浮屍,也就成了他們慈善機構無可旁貸的責任。

我始終不敢請問父母,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的大水災,是不是也跟這個情景一樣,如果是的話,我家怎麼沒有淹死半個人?要不然,我家怎會又是如此地窮?

大概是水災的性質不同罷!

我是家裡最小的一個,有三個哥哥、兩個姊姊,聽說還有一個姊姊在襁褓中就死了。父親肖牛,母親肖鼠,我肖馬;生我的時候,母親已是四十二歲,父親也有四十一歲了。因為我的家族先後遭了兩次水難,經過兩度遷移,祖上就很貧賤,父母都是文盲,兄姊之中,只有二哥讀過私塾,所以我也攀不上書香門第的淵源。

我出生時,母親已經老了,窮苦人家的多產女人衰老得早,在我的記憶中,一開始,母親就是一個小腳老太婆了。加上流離顛沛,營養不良,我在兩、三個月大時,就斷了奶,以後是用糖水、米漿餵活的。

據我母親說,我生下時,非常瘦小,比一隻小貓大不了多少,好多人見了,都說那是一隻老鼠,不會養得「家」的。因此,父母給我取了一個乳名,叫作「保康」。

我家一共大小八口人,僅僅耕種著七畝的租田及三畝三七分的分田。到了農閒季節,父兄出外做苦力,母親料理家務,並且紡紗織布。父親是一個道地的老實人;母親很能幹、很精明、很仁慈,除了不能推車挑擔,幾乎樣樣都會,她能夠把一朵棉花穿戴上身:彈、紡、織、裁、縫,她在鄉間,可以算得是全才的女人了。所以,全家不怕父親,倒是怕母親。

求學的生活

我生而病弱,六歲時才能出門外和童伴們玩,所以,直到九歲的時候,我才開始讀書。我的第一位老師,是個半新半舊的青年,他姓袁,讀過中學,但所教的卻是私塾。有三、四十個毛孩子,借人家的一間房子教書;他隨各家長的意思,可以讀古書,也可以讀新的小學教科書,但他只教國文,不教別的。不過,私塾的老師不稱老師而叫先生。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這是我第一天的功課,照著先生寫的紅字,在上面描。從此,我已是喝墨水的念書人了。

說到喝墨水,現在還想笑。鄉下的土孩子,哪個不會罵人?先生偏偏不許罵人,在嘴上圈一圈黑墨圈,便是先生對付罵人學生的傑作,幾乎每天都有個把孩子嘴巴被圈得黑咚咚地,如果流了鼻涕出了汗,再用衣袖一擦一揉,你看罷,活像是一張牛的屁股。

私塾的生活,除了放學回家,整天都是上課的時間。小孩子哪有不愛玩的?不知是哪一個發明的,毛廁是最理想的運動場,川流不息地,都有人去上毛廁,在那裡吹牛、比武。不久,這個祕密被先生發覺了,便做了一塊寫著「上廁所」三個字的牌子,只准一個一個地拿了牌子輪流著去,並且要高喊一聲「懶牛懶馬屎尿多」!

我在那裡讀了一年,讀的是小學二年級的兩冊國文,為何要從二年級讀起,我也不知道,也許看我已是九歲的緣故罷?另外,我還讀完了《百家姓》和《神童詩》。一年以後,我識了好多字,但卻不知道那些字的意思是什麼。

從九歲開始,我也有了學名,叫作張志德,那個名字,一直用了五年多,到我出家以後,就終止了。

十歲那年,我換了一位姓毛的老先生,他很能幹,教書、相命、看地、種牛痘,簡直是個鄉下的萬能博士,但他只教古書,不教新式的教科書。在那裡我也念了一年,《千字文》、《千家詩》、《大學》、《中庸》,就是那一年的成績。因他自己太忙,教書並不講解,不懂教授方法,也不了解兒童心理,所以,我很討厭學堂。我也常常逃學,早上把書包一背,就跟拾狗屎或刈豬草的野孩子們,找一個好玩的所在去玩了,中午回家吃飯,吃飽了繼續去玩,或者先到學堂去一趟,再向先生說一聲:「家裡有事,父母要我請假。」那位老先生,他也從不查究,我是多麼地開心。可是,有一次被我母親在路上撞到了,她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以致氣得她老淚縱橫,雙手發抖。她說:「你爹用了血汗錢送你去讀書求上進,你竟是個下流胚;我家沒有一個讀書人,望你上天,你偏入地!」

我家在日本軍閥來到之後,的確太窮,記得有一次為了先生要我買一冊書,全家上下,湊了半天,也湊不出一冊書錢,我失望地哭了,全家的人,也因此流淚。又有一次為買一本習字簿,知道父母沒有錢,我就偷了二姊藏了好幾年的壓歲錢,結果被二姊發現,我被母親毒打了一頓,打完之後,母親、二姊與我,三人又抱在一起,哭了一場!

我到十一歲時,又換了一位姓陸的老先生,他的本領,跟毛老先生差不多,不過,他還會出診看病。他對學生管得很嚴,教得也很認真,我在那裡只讀了半年,就讀完了一部《論語》,另加半部《孟子》。

這位老先生,很講求尊師重道,純粹是個老夫子的風範,當我第一天入學,他要我向他叩頭。背書也很嚴格,每天要背生書,隔一天就要背熟書,並且要將全部教過的逐本逐節背完,稱為「通書」。有的大些的學生,每逢通書,總是捧著厚厚的一疊書到先生面前去,一背就是老半天,如果打愣背不過,毛栗子就要上頭了,生書背不出,就要挨手心了。學生多,上午背不完,下午再背,反正整天的時間,只有背書與教書,沒有別的科目。學生程度不一,各背各的,各教各的,也各念各的。那半年中我進步很多,沒有逃過學,關於書的內容,雖然仍未講解,但已背得很熟,直到現在,尚能取來運用者,也是那時的一點基礎。可惜當時的時局很亂,日軍時常下鄉掃蕩游擊隊,常常聽到槍砲聲,我們也就常常放假。

十一歲的下半年,那位姓陸的老先生不教書了,我只好再換一位老師,是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他姓盛,初中畢業後,學了四年中醫,他在家裡剛開始行醫,並不太忙,便辦了一所私塾,因他自己是受的新式教育,所以採用的課本也是小學教科書,他新婚的太太也讀過初中,故對教學很認真,也懂教授法,除了國語,也教算術、勞作、珠算、作文與自然,他的太太也幫忙著教。這是一個新鮮的環境,使我懂了好多新鮮的事物。我對讀書真正發生興趣,可說是從此開始的。

在那一段時日之中,也使我留下了一個很大的遺憾。有一個跟我同年的女孩子,她叫范淑貞,長得很清秀、很活潑、很聰明,許多的男同學要找她玩,她都不睬人家,我不大喜歡說話,她卻偏要跟我在一起、坐在一起、玩在一起、做功課也在一起。她家是開糖果店的,每天都要帶一些水果糖,偷偷地送給我,許多同學嫉妒我,她也不在乎。但我不知怎麼搞的,當她害了一場大病,病瞎了一隻眼睛之後,同學們都不再理她了,我也受了大家的影響,不再跟她接近,終於她不來上學了!在她停學以後,我卻天天想念著,並對自己抱怨:我是一個如此沒有良心的人!

因為接觸到了新式的小學教育,我到第二年,十二歲時,便要求父母,送我去讀正式的小學了。最初因為我家離鎮太遠,只有鎮上才有小學,父母不放心,此時我已十二歲了,同時還有比我家離鎮更遠的小孩也去鎮上讀小學,於是我正式進了小學。

以我的國文程度,可以讀六年級,以我的知識水準,後來我是進了三年級,進去之後,除了國語課,樣樣傷腦筋,上到音樂課,簡直莫名其妙,女老師一邊彈風琴一邊教唱,我看著發給我的簡譜,只是一些阿拉伯數目字,為什麼老師唱的不是一二三四,而是我聽不懂的獨來米法呢?我問鄰座的同學,同學不告訴我,反而取笑我!由於我的身材瘦而且長,初進小學,事事陌生,同學們常常拿我開玩笑,有時候故意叫一聲「新生」,當我一回頭,大家拍手大笑,簡直就是欺侮新生。我想,那時的我,一定很土氣,穿一身青色粗布的短襖褲,又不太講話,所以同學們以為可笑。有一次還被鄰座的同學故意找麻煩,在我的臉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眼中打出血來。結果他被老師罰了手心,我卻騙我母親,說是自己跌倒碰傷的。

又有一次,我自己也挨了十記手心。那是上了一個老生的當,他說我是膽小鬼,我是死也不承認;他要考驗我,要我在放學回家的時候,把路邊的一隻死人骨罈用腳踢翻,好多其他的同學,要看我的好戲,也在旁邊燒火加油,教我不要孬種,要做英雄。我是真的照著他們的意思表演了;結果呢?紀念週時我站在全校師生的面前,做了狗熊!

上半年一學期終了,下半年便升到四年級。我已是老生了,學校的一切,我也很習慣了,同時我在三年級的期終考試,成績也很好,也不會有人欺侮我了。實際上我自己也學會了頑皮。

但是很不幸地,四年級剛讀了一學期,到了第二年,我的父母,因為年景不好,家境困難,便不讓我繼續讀書了,只是答允我家境稍微好轉時,一定再送我去讀書,這時我已十三歲了。

窮苦的家

當我十三歲那年的春天,農忙季節未來,大哥與二哥去了上海做工,大姊早已出了閣,父親與三哥便去長江邊上的新沙地上給大地主們挑泥築堤,開發江邊的新生地。我也跟著父兄去給他們做小工,用錘錘堤,使新堤彌縫,不留江水入侵的孔隙。每天清早趕著去,到了天黑趕回家,來往雙程,約有四十里。

童年種過的田

農忙時,我學會了除草、踏水、割稻、拾棉花、種豆等等,自家田裡做完了,幫人家去做散工。當我見到仍在上學的孩子們,心裡總是難過!

總算很好,這一年的夏天,我家種了好幾畝的香瓜和西瓜,這年的夏天到秋天,我也幫著父兄去賣瓜,瓜的盈利很大,所以到了過年的時候,家境好轉起來。父母決心再送我去念書。

我已十四歲了,仍由四年級讀起。過去的同班同學,是五年級了,有幾個竟已跳升到六年級了。看著他們,我真不知是什麼味道。同時我這一個十四歲的大孩子,仍在四年級中,確有鶴立雞群之感,好在年齡可能是我最大,但個子還不算第一,尚能有些安慰。

我知道,我家的環境很窮,隨時都有輟學的可能,對於用功的意義,已經很能了解。所以我的成績很好,到這一學期終了,初小畢業後,也得了獎品,其中的獎品之一,便是進入高小後的所有課本——那是一張收據,到下學期報名時,便可憑據領書。然而,我把那份獎品放棄了,我沒有升入五年級,沒有再進過小學,我從此失學了!

在初小畢業之前,學校裡有一次遠足,並且要參加另一個小學的運動會,那是我難忘懷的一件事。學校規定大家一律穿白色洋布學生裝,自己做也好,向學校裡買也好。這件事我向父母念了兩個多月,父母最初說我家窮,買不起也做不起,後來見我念得久了,母親便答應用粗白布自己給我做,我當然不要粗白布。直到遠足的那天早晨,我還吵著要錢買衣服,那天父親不在家,母親沒有錢。因此,我失望了,母親也傷心得幾乎流淚,她對我說:「孩子,我們做爹娘的對不起你,使你見不得老師和同學,但這幾天,家裡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了,哪還有錢給你買學生裝。你爹也很難過,所以一早就出去了,本來我想用粗布給你做,但我哪裡會做洋裝呢?」

事實上,我是家中最小的一個,也是受寵最多的一個,父母疼我,哥哥姊姊們也愛我。無論哪一個,從外面回家,總會給我帶點吃的東西,雖然那些東西並不值錢,甚至有些根本不用錢買。使我印象最深的,也是我幼時吃得最多的,是蘆葦根,父兄在江邊給人家築堤,或在內陸開港,常會從地下挖到又粗又長的蘆葦根,雪白粉嫩,香甜可口,像藕,也像甘蔗。晚上回家,便是我的恩物。

我們那裡不常吃麵,米賤麵貴,小麥又比元麥貴,吃麵是待客的食品,我卻喜歡吃麵,平時吃不到,只有病時例外;因此,為了想吃麵,我就常常裝病。我的母親起初沒有發覺,以後發覺了,不唯不曾責罵,反而輕聲地對我說:「你要吃麵就說要吃麵,何必要用害病來嚇人呢?」

我家很窮,有時連過年敬神用的香燭都買不起,但我從未聽到父母向外人喊過窮。同時我的母親心地很仁慈,凡是見了比我家更窮的人,寧可省下自家的口糧,也會去接濟人家。有一年的冬天,正是日本軍閥擾亂不已的時期,我家常有斷炊的威脅,但我母親竟然偷偷地將僅餘食糧的一部分,送給了一家鄰居,母親還叮囑我說:「不要告訴你爹,因為那家鄰居的丈夫出了遠門,家裡孩子又多,實在比我們家更苦,我們現在幫助人家,將來也會有人來幫助我們的。」其實,縱然讓父親知道了,也不會不高興的,因為父親的性格太好了,我不曾見他罵過母親,相反地,母親卻常常指責他這樣不對、那樣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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