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南的家
新年.扶乩
江南,是以富庶聞名的地方,故有魚米之鄉的美譽。江南的常熟,尤其以產米聞名,我能住在那裡,應該感到光榮和快樂的。
但在我的追憶之中,歡樂的往事實在不多。兒時最感興趣的,只有兩樣事情可記:一是過陰曆年,一是看廟會。
農村中過了臘月二十,大家就忙著準備過年,忙吃忙穿,一直忙到三十夜,吃了年夜飯,才算一切定當,等著守歲過新年。
對於我家來說,過年並不是可喜的事,要債的人,往往有好幾個,接連來上好幾天,一直要到三十夜晚。父親為了籌款還債,年前就很少在家。我們兄弟姊妹六、七人,個個呶著嘴問母親:「今年能不能給我們一點壓歲錢?」母親的回答總是一個「有」字。事實上,縱然有,也只一點意思的象徵而已。
過年時看人家的孩子們穿紅戴綠,新衣新鞋新襪,我最多則只有一雙新布鞋。因我最小,兄姊們的舊衣一改,就成了我新年的新衣。有一次我嫌改做的衣服不好看,母親卻對我說:「這個也是新的,是我新洗的、新裁的、新縫的,只要穿著暖和,看來乾淨,那就是新的。」這對我後來的影響很大,直到現在,我對衣著料子的好壞,從不考究。
兒童畢竟是兒童,一到新年,無不歡天喜地。過了臘月三十夜,再窮的人家,也能歡歡樂樂,說說笑笑。大家因為田地封了凍,所以一直可以玩到正月十五之後。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大家點燈玩火,又掀起新年結束的高潮。
農村的新年娛樂,多少也帶點宗教的色彩,例如請淋溝仙及點長壽燈,便是由宗教信仰而形成。請仙是用一隻新簸箕,在兜灣背上披一塊老太婆用的包頭巾,插一隻髮簪,再在口沿的後灣部插一根竹筷子,將箕口反覆,用秤桿做轎槓,點了香,到田裡禱告,請淋溝三娘回家問年景。抬到家裡,點燭焚香之後,就可以問了,由兩人扶住秤桿,他用點頭的數次,來回答問題。我所記得的一次,是在我家請的,似乎非常地靈,但他很實在,不知道的就不回答。問了之後,還要把他送回田裡去。有一個人家,大人不在家,孩子們也請到了淋溝三娘,正在問的時候,大人回家了,孩子們忙把簸箕往地下一甩,溜了;等大家睡了,那隻簸箕卻作起怪來,直到把他送走,家裡才平安下來。

屋舍點綴在江南綠油油的田野中
其實這也是扶乩的一種,不過這是業餘性而帶娛樂性的,乩壇的扶乩,那是由乩童擔任,是職業性及宗教性的。
扶乩,又稱為扶箕,近代有一位許地山先生,他站在否定多神信仰的立場(他是基督徒),著了一冊《扶箕迷信底研究》,他的看法未必正確,他從許多古書中整理出了有關扶箕的資料,則很可貴。在該書的第一章中說到扶箕的起源:「扶箕術在許多的原始民族中,對它都有相同的信仰。西洋術語底Coscino-mancy,是從希拉語Kόσκινον(箕、篩)而來;Mancy意為占卜法。國文有時寫作『乩』、『鸞』、『鑾』、『欒』(見故事四二),『神叶』(見故事七六)等,都是後起的名稱。……無疑地,扶箕是一種古占法,卜者觀察箕底動靜,來斷定所問事情底行止與吉凶,後來漸次發展為書寫,或與關亡術混合起來。不藉箕底移動,逕然用口說出或用筆寫出底也有。」1
可見,我所說的請淋溝三娘,尚是一種原始的扶箕信仰。在中國古籍裡,與扶箕有關而且最有名的,便是陶弘景的《真誥》及《周氏冥通記》。所以,中國扶箕信仰,源出於道教,但在後來的乩壇,卻是混雜宗教,各宗教乃至《西遊記》及《封神榜》等怪誕小說所傳說的神仙、菩薩、佛,一概信仰,比如釋迦、觀音、老莊、孔孟、呂祖、濟公、耶穌、玉皇、關公、李太白、孫悟空、紅孩兒、李天王、楊六郎、姜子牙、城隍、土地公,乃至國父孫中山先生等等,都被他們奉為降壇的神明。
然在乩壇中,的確也有許多令人置信的神祕現象,降壇以後的「神」,不論他報的是什麼名字,往往都能夠吟詩作對、預報凶吉、診病處方。我曾聽到一位乩壇的信徒告訴我:在二十多年前的上海,乩壇上來了一位木道人降壇,他為治一個人的急病,能在當時處方,當時去四川採藥,過了不多一刻,便有一顆藥丸從空中落下,落在乩壇上,病人服了那顆藥丸之後,真的能夠藥到病除。像這樣真切的事,豈能指為無聊的迷信?也絕不能說是僅屬於心理治療的效用。所以,雖然乩壇是低等的多神教信仰,卻有好多的名人學者乃至在美國得了博士學位的人,也都願意相信。那位木道人,也就是我狼山大聖菩薩的及門弟子,叫作木叉尊者,是初唐時代的人。迄今流行於佛教界的一冊《西方確指》,也是明末清初之際,從乩壇上出來,所論皆是佛法,了無外道氣息。
因此,若照佛教的看法,扶乩所產生的神祕作用,是可以承認的,因為佛教雖不崇拜鬼神,但不否認鬼神的存在,那些降到乩壇的鬼神,雖然自己報的是什麼什麼名字,但卻未必真的是什麼什麼鬼神,他們乃是假借了那些出名的鬼神之名,助長他們的聲勢,他們本身,可能只是些依草附木的草頭小神,或者是飛行自在的佛教所說的八部鬼神,那些鬼神,都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神通能力,產生一些神祕的效驗,那是不足為奇的事。對於鬼神問題,我有一篇〈神鬼的種類〉2,可以參考。可是,扶乩雖有效驗,未必次次有效驗,所以那不是絕對可靠的事,如果信仰扶乩而入了迷,那是有害無益!佛教不主張問卜,當然也反對扶乩,佛教只主張以各人自己的信心,實踐佛法,自然就有許多的善神,做為隨身的護持。
巫醫.鬼怪
種田的人家,非常崇敬土地神,正月十五日的晚上,每一處的土地廟,都是一年之中最熱鬧的日子。江南的土地廟,幾乎是同樣的形式,一丈多高,頭兩丈長,丈把深,供一對泥塑彩畫的土地公婆,粉成土黃色的牆,老遠地就能看到。平常,除了人家還願,或者死了人去「告廟」之外,很少有人去燒香。到了正月十五的晚上,不管怎樣,地方上的人家,也會給它上燈。所謂上燈,是用十來丈長的柱子,豎在土地廟前,再用竹片紮成一圈小一圈、一圈小一圈的竹圈圈,吊在柱子上,底圈最大,頂圈最小,把家家戶戶送來的燈籠,一圈一圈地掛好了升上去,站在遠處看去,輝煌燦爛,就像一座珍珠串成的寶塔。那天晚上,大家比燈看燈,也是比賽衣飾和看人。
一年一度的廟會,那是最熱鬧的節期,到了春夏交接的時候,我家附近鎮上,照例要出一次廟會,廟會期間,是商業的旺季,也是娛樂業的集中期。用布篷在空地上一遮一圍,就是一爿商店、就是一座舞台。
當然,廟會的主體是宗教性的,所以它的高潮是看城隍神遊行。許多人由於許願還願的原因,以苦行的表現來參加遊行。
遊行經過的沿途,凡是村落所在,無不設有祭壇,見到神像的臉上出汗,大家就愈加虔敬地放鞭炮、焚檀香、跪拜禱告。
城隍爺的神像出汗,我是親眼見到過的。城隍的靈驗,我也聽得很多,甚至有人在夜裡看到城隍爺的坐騎——那匹泥塑的馬,也到外面去顯靈。但在日本鬼子上岸的時候,城隍爺似乎也被嚇走了,大家去求,毫無效驗。這依佛法解釋,是由於中國人的共業所感,城隍實在無力違背因果定律,而使大家造了業不受報。
在農村,土地廟等於派出所,各種的鬼神就等於醫生。彼此間發生了糾紛,就到土地廟去賭誓發咒;如果有了病痛,就請鬼神來醫,廟會能夠熱鬧,大多數是由於治病來的,一支藥籤、一包香灰,能夠治好一個人的病,怎能使你不相信?
我的母親,有一次病得要死,問神,神說是邪靈著了身,請乩童來家裡敲打咒誦了一陣,燒了一些紙馬、焚了一些冥紙、化了一些符咒,不多幾天,母親的病,果然好了。
又有一次,我的大哥,突然吐起血來,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外吐,吐了將近半面盆,大家被他嚇慌了,他的嘴裡胡說,他的眼睛斜視著,分明,這是中了邪。請來一個捉鬼的人,口中念念有詞,用一口縫被的大針,在我大哥的身上找,最後找著了,在右手的虎口上,一針刺下去,刺得我大哥哀哀地直叫,並說以後不再來了。接著,那個捉鬼的人,端一盃清水,念了幾遍,又用手指在水面畫了幾畫,他說:「凡是童真的小孩,都能見到盃中的紅色藥丸。」好幾個小孩都說看見了,我也是小孩,我也去看看,我卻沒有看到,是真是假,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但他那種神祕性,那種神祕的氣氛,他能使你相信他是請到了神,捉走了鬼。而且,我的大哥經他刺了一針,吃了他的「藥」,也就真的好了。
鬼與怪,鄉下似乎特別多,我家附近的一條河裡,自從淹死一個小孩子之後,幾乎年年都有小孩子在那裡淹死,那條河的水,並不怎麼深,大家都說有落水鬼找替身,夏天來臨以後,不論白晝或夜晚,常常可以聽到似乎有人跳水的聲音,走近去看,卻連一圈半圈的水紋也沒有。有人見過落水鬼,說是好像一隻水猴子,也像一個小孩子。我的三哥膽子大,他也根本不怕鬼,有一次他故意到那條河裡去摸魚,想不到下水不久,就喊救命,去了一個人,才把他拖上岸來,但是他的一隻小腿,已經青了半截;他說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捏住他的腿,死命地往水底下面拉。
說來也是難怪,鄉下的農村,經常傳聞著鬼怪的新聞,在城市之中,比較起來,卻是稀少,因此,有人以為那是出於鄉愚的迷信。其實,鄉愚多迷信,固然是事實,但也絕不是完全出於鄉愚的迷信。比如英國的倫敦,就是常有鬧鬼的新聞;中國的上海,也可經常在報紙上見到鬧鬼怪的事情。
抗戰勝利之後,兆豐花園的一座防空洞,因為前面有樹木花草,也有石凳,所以有人在那裡照相留影,有好多人從底片上洗出來,總是多出一個陌生人的頭影,起初以為是什麼人的惡作劇,經過警察機關的調查求證,最後是從防空洞裡挖到了一個骷髏頭。這樁新聞鬧了好一陣子。
另外有一個電車上的查票員,查到一位富家閨秀打扮的妙齡少女沒有買票,要她補票,她卻推說忘了帶錢,問她怎麼辦?她便大大方方地說出了她的姓名,也說出了她家的地址,並請查票員暫時墊一下,下班之後到她家裡去拿。本來,一張電車票不值多少錢,那位查票員被她的美色迷住了,下班之後,真的按址前去,想不到,當他剛一走進那個人家的客廳,便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一個新供的木主,一張掛著的遺像,已經說明了一切!那個查票員,也就在這一嚇之後的不久,向這個世界告別。
日本軍閥
我家的窮,第一是由於水災,第二是因為戰亂。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長江大水災,沖毀了我家江北的田園;民國二十七年(西元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日本軍閥的風暴,虎狼似地從長江裡上岸,到了我江南的家鄉。那時,我家已從窮困之中掙扎了過來,因為江南的土地肥沃,耕收很好,父母的吃苦耐勞,生活已無問題。據說,要是沒有意外,再過幾年,就可以買進一些土地了。然而,正當我家快要抬起頭來鬆一口氣的時候,日本人到了。
日本人,現在看來也跟我們中國人差不多,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是,那時侵略中國的最初讓我見到和聽到的日本人,簡直要比洪水猛獸更可怕。
那時,我已八歲了,雖還沒有開蒙讀書,但從當時見到的,以及後來聽到的,在我的記憶中,日本人的到達,實在勝過了洪水猛獸的侵襲;洪水猛獸雖然厲害,總還可以設法躲避,對於日本人的凶暴,躲避也沒有用處。
在日本人尚未登岸之前,穿著灰色制服的國軍,一隊隊一個個地,都在垂頭喪氣的情態下,不發一槍一彈,事先就撤走了。每天的深夜,都有狗哭的聲音,那種淒厲的狗哭聲,令人聽來毛骨悚然,鄉間誰都相信,狗哭聲是預報凶兆的即將來臨,不是失火就是要死人。每天也都聽人傳說,在某處的大馬路上過了整整幾夜的陰兵,住在路旁的人家,家家都能聽到,那些凌亂的腳步聲、刀槍互擊的摩擦聲、刺耳的馬嘶聲、嚴肅的口令聲、低沉的說話聲……,大家繪形繪影,說得活靈活現,大家也都相信,陰兵的預兆是戰火即將來臨。並且傳說,這是孫中山先生在陰間帶著大軍跟日本人開火。我沒有聽到陰兵過境的聲音,但那些聽到的人,並不全是善於造謠說謊的人。總之,山雨欲來風滿樓,日本人尚未見到,日本人要來的凶訊,已使大家惶惶不可終日。在國軍走了而日本人尚未到的真空階段,盜賊的猖獗,更增加了這一恐怖局面的恐怖氣氛,簡直令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要來的畢竟來了。日本人,非常順利地上了岸,並且受到了當地投機分子們的列隊歡迎。可是,國軍雖然不見了,愛國的地下組織,卻活躍起來。日本人並不能夠高枕無憂。
日本人的面貌也的確猙獰,到處是燒、殺、姦淫。凡是日本人到的所在,能把房屋保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說不定由於個把鬼子兵的失蹤,就會連累上數十戶的老百姓,在哪一處的附近發現了鬼子兵的屍首,那麼,附近的人家是燒定的了,也殺定的了;人,或可逃避得快而倖免一刀,房子是怎麼也保不住的。殺人,對於日本人來說,好像是極其平常的事,怒了,要殺人;為找刺激,也要殺人。日本人殺中國老百姓,很少捨得用子彈,他們腰間的武士刀,銳利非常,也堅硬非常,砍掉幾個人的腦袋,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小兵沒有武士刀,步槍裝上刺刀,解決幾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中國人,也是輕而易舉;屠殺成年人,也屠殺兒童,當他們殺得高興的時候,甚至用刺刀從兒童的腹部穿透,頂在槍頭上,兒童尚在哭喊救命,他們卻樂得哈哈大笑。
說起日軍姦淫婦人,更是慘無人道。不問老少,只要被他們看中了的,很少能夠倖免,反正他們的目的是在侮辱與蹂躪。對於年老的婦女,他們用木棍代替陽具,一連在下體搗上幾十下子,根本不要再想活命。對於未成年的少女,他們會先以刀尖引導,遭受了如此強暴的少女,縱然不死,也是半死。對於成年的婦女,如果略具姿色,輪姦再輪姦的命運,也就逃不過了。
我家是住在鄉下,也不在交通的要道,日軍往往打我家左右前後的數百公尺處走過,卻從未到過我的家裡,所以我家算是婦女們理想的避難所,那些平時從不交往的遠親戚,這時候都跟我家攀交起來,把他們的女兒媳婦送來我家暫住。我家僅有四間草屋,突然來了十多、二十位女客,著實是夠擠的了,但是,我的父母對她們卻特別表示歡迎,同時也感到非常地欣慰,因為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家,竟然能夠做了這樣難得的好事。遺憾的是那些女客,都是鎮上人家的千金與少奶奶,即使把我們自己的房間和床位都讓了出來,還是不能稱她們的心意。
一連住了兩個月,到夏季來臨之時,第一批凶神惡煞的鬼子兵調走了,跟著來的第二批,比較和氣一些,花姑娘雖然依舊喜歡,但已不像頭一批那樣地亂來。於是,我家的貴客們,也一個一個地離去了。當她們初來之時,簡直把好話說盡,也把願心許足,說什麼我的父母真是菩薩心腸,她們一定要好好地報答,但在事後呢?她們再也沒有到我家走動一次,我的父母從未想到祈求她們的幫助,雖然自從日軍到了之後,我家常有斷炊之憂。
因為我家種的田地有限,田裡的出產,除了繳租,尚不足一家的半年所需,當時,百業停滯,景況蕭條,想賣苦力,也沒有人要,要勞力的,乃是日軍徵集民伕去挖戰壕,構築工事。為了生活,我的大哥與二哥,都去了上海,三哥幫助父親種田。父兄忙於耕作,因此,我在十來歲時,就已應徵去為日軍服勞役。
游擊隊的活躍,使得日軍頭痛,所以一入夜晚,日軍絕不下鄉。因此,地方上的盜賊很多,為了治安,各鄉以保為單位,組織自衛隊,每天一早,輪番巡邏值更,我的父兄白天要做工,凡是輪到我家,都是由我出馬,每組五、六個人,全是老年人和小孩子,一人一支竹柄的鈎鐮槍,打著燈籠,敲著鑼,噹——噹——地在各村子上轉來繞去。我當時非常駭怕,假如真的遇上了強盜,我想,只要有個把大漢,就可輕易地將我們收拾乾淨!
日軍集隊下鄉時,帶著警犬,耀武揚威,有時遇到了游擊隊的埋伏,就乒乒乓乓地打上一仗,因此,我們也學會了地形地物的利用。每次聽到槍響,就選擇有利的位置臥倒。
有一次的深夜,游擊隊向鎮上的日軍進攻,我們全家伏在桌子底下,上面用好幾條棉被蓋住,做為防彈設施。只聽得槍砲聲響了一夜,結果證明了日軍的防守是堅強的,日軍雖有死傷,陣地卻屹然無恙。第二天拉了許多民伕,清理戰場,游擊隊遺下的屍首,有好幾十具。
由於常常有人死於非命,所以也到處鬧鬼。走夜路的人,往往會遇到武裝的軍隊,一轉眼,軍隊便不見了;凡在殺死過人的地方,夜間也常作怪,有人見到沒頭的人站在路邊解小便,有人聽到鬼在談話,有人遇到鬼打牆。弄得婦女孩子們,入夜之後就不敢單獨出門。
有一次,離我家不遠的地方,被日軍殺了幾個「強盜」,鄉人迷信人血可以避邪,所以有一個大膽的青年,用他自己的褲帶,在砍了頭的死人頸上,沾了一些血。本來,他是用它避邪,但當他在回家之後,那幾個死鬼就上了他的身。而且都以外鄉口音,各自說出了他們的來歷和姓名,他們的目的是因人手太少,要請這個大膽的青年去加入他們的隊伍。因此,僅僅一天的時間,就把這個青年活生生地拉去了。
不久,由於汪精衛的叛國,組織了和平軍,於是,我們鄉間,又多了一份負擔,和平軍與游擊隊,輪流著向地方老百姓徵糧徵草。他們像是蝗蟲過境,換了一批又一批,十天半月,就有保甲長帶領著他們來向百姓搜括。記得有一次來我家裡,一下子就把我家的全部的柴草搬去了一大半,逼得我家以後只好撿些枯葉荒草,乃至挖草根曬乾了做燃料。我在每天放學回家之後,就是去做這些工作,有時走得很遠,也撿不到多少,因為我家如此,其他人家也多半如此。母親有時見我骨瘦零丁地夯著枯枝亂草回來,往往偷著擦拭她的眼睛,我問過她幾次,她說見我如此能幹,她怎麼會哭?
我家畢竟太窮了,窮得使我不能完成小學的學業,結果,由於因緣的安排,使我走上了出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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