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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六輯 自傳、遊記類|06-01 歸程|第六章 上海與我

聖嚴法師

第六章 上海與我

上海外灘

我第一次到上海,是在民國三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四年)的十月間,那尚是汪精衛偽政府統治的時期。第二年夏天,我又回了狼山。

上海這個地名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二千二百多年以前的戰國時代,那時是楚國春申君黃歇的封邑,所以又稱為申江,本來只是一個縣名,又因縣北有一條河流叫作滬瀆,所以也可簡稱為滬。到了清朝宣宗道光二十二年(西元一八四二年),因為林則徐燒掉了英國人從印度運至廣州,用來換取中國銀子並毒害中國人民的大批鴉片,引起了鴉片戰爭,打敗了中國,訂了中英江寧條約,中國從此奉送了香港,也開放了五大海港,稱為五口通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從此,上海便成了外國人吸吮中國血的一個下口處和一根輸血管,洋貨內銷,金銀外流。到了道光二十五年,英、美、法的「租界」,也在上海次第成立;那是中國領土內的外國世界,在中國地界犯了法,乃至姦淫殺戮了中國人,進入租界,便有「治外法權」的庇護,中國人對他們就莫可奈何!因此,外國人在上海的橫行霸道,直到抗日戰爭結束,才算解了凍,放了手。但是,上海這個地方,似乎也就因禍得福,現代化的建築,機械化的工業,電氣化的生活,當初是為了外國人自己的利益,最後卻成了中國人意外的收穫。

說到中英條約,也能使我們想起,在那次的國恥之中,基督教的傳教士,得到了條約的保護,大批地湧到了中國各地,在他們「破除迷信」、「打倒偶像」的「傳教」聲中,中國原有的習俗與宗教,特別是佛教,到處受到了破壞,致使引起中國人民普遍的不滿,教士受到中國人民的「懲罰」,教案也就頻頻發生,每次教案之後,總還是中國倒楣,一次又一次的條約簽訂,一次又一次的鉅款賠償,在傳教士與列強帝國主義的配合侵凌之下,中國哪得不窮?現在的許多中國人,卻把基督教當作大恩人來逢迎了,想來真是一大諷刺。

當然,基督教是宣傳博愛的,是主張「愛敵人」的,在今日的美國,基督教在「靈的多元主義」的信仰下,也都能夠互相容忍,表面上也都能夠相互尊重不同信仰的人。但在一百數十年以前,耶穌先生騎在砲彈頭上飛到中國來的時候,那副面目,該是多麼地醜惡!

基督教是不主張殺人的,但在明末清初的時代,外國的傳教士們,為了達到在中國傳教的目的,不惜為朝廷製造火砲,取寵皇帝,而轟殺朝廷的敵人——中國的人民,比如羅如望及陽瑪諾為明熹宗製砲;湯若望及羅雅谷為明毅宗製砲;南懷仁為清聖祖鑄造鐵砲等等。我真弄不懂,難道說,這些就是基督教所謂「博愛」精神的表現嗎?民國以後,由於倒戈將軍馮玉祥信仰基督教,竟然沒收了河南大半的佛教寺產。也許,這就是基督教的本質——富於排他性、獨斷性、暴力性,為達目的而可不擇手段的本質罷!正如近代英國大哲學家羅素,對於基督教的批評所說:「就基督教逐漸減少迫害的限度而論,這是多虧了一些自由思想家之勞績,他們曾經使那些獨斷主義者減少獨斷。倘若他們今日還是像昔日一樣的獨斷,他們會仍然覺得有理去把異教徒燒死在柴堆上。」(見世界書局《美國的宗教》一八八頁)4

在俄國大文學家托爾斯泰的自傳裡,對基督教的信仰,也有這樣的批評:「那些當眾承認信仰正教的人,大概都是那些愚鈍、殘忍和自視甚高的人。能幹、誠實、可靠、良好性情道德行為等,反較常見於不信仰的人們之中。」

我無意反對基督教,只是從中國近代史的問題上,順便談談而已。現在,讓我們把注意點,拉回到我的本題。

上海,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神奇而感到驚異的,我在黃浦江裡的船上,就已見到了一排排高大的洋房,那樣高高低低,好像是層巒起伏的山嶺,我真懷疑那些洋房是怎麼起法的?沿著外灘的碼頭,一列一列的電車,像是活動的房屋,在鐵軌上發出「吃剎吃剎」的怪聲,車頂上的電桿,像是鄉下姑娘的長辮子,偶然從電桿與電線的接觸處,冒出一片刺眼的火花。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汽車,一長陣一長陣地奔來馳去。黃包車,在碼頭旁邊擠得滿滿的,那些光腳赤膊的車伕,見我們的輪船靠上碼頭時,都已離開了他們的車子,湧到了檢查站的閘門口。迎接旅客的人,除了車伕,還有許多旅館和客棧的茶房,只要一出檢查口,就有許多人蜂擁而上,搶著替你提箱籠夯行李,嘴上雖然說得很客氣,行動卻是極粗魯。為了爭一個旅客,他們之間也可能打上一架。如果是一個第一次到上海的鄉巴佬,簡直會被他們的舉措嚇呆,他們不是拉生意,而是名副其實地搶交易,要是耳目略微遲鈍,一轉眼,你的行李會被他們搶得不知去向了。

那次,我跟著朗慧師公初到上海,雖然都是道地的鄉下人,好在有一位狼山的信徒,乃是「的的刮刮」的上海人,由於他的陪伴同行,我們是「篤定泰山」了,非常順利地喊了兩部黃包車,一直拉到了滬西憶定盤路的大聖寺。

坐在黃包車上,使我盡情地做了一次對於上海市的遊覽觀光。上海市的範圍,的確大得驚人,從外灘到滬西,黃包車走了個把小時,若從滬西一直走到徐家匯土山灣一帶,只怕還得加上一倍以上的時間。看看黃包車伕,臭汗淋漓,氣喘如牛,可見這一碗飯是多麼難吃,坐在上面,真覺得於心不忍。

我們有一座下院在上海,它沒有恆產,僅靠做經懺維持門庭。由於南通的狼山缺人照顧,故在半年之後,便把我送了回去。可是民國三十四年(西元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戰爭勝利以後,又有戰爭在江北展開,山上無法安身,所以到民國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四六年)春天,我又第二次到了上海,從此以後,就沒有再回過南通了。

不久,狼山各房的人,大部分都到了上海,上海的兩座大聖寺,就做了狼山子孫的避難所。

兩座大聖寺的歷史都不久,滬西的一座,到抗戰期間才由一班在上海經商的南通人,發起籌建,聘請我的曾師祖貫通老人擔任住持。

滬西大聖寺,在範圍及氣派上,都比虹口的大,重疊著起的一座大殿及一座天王殿,尤其是天王殿,既高又大,普通的三層樓,沒有它的高,它有三大間,中間供彌勒與韋陀,兩邊兩間,可以同時容納二、三十桌的筵席。正殿兩側有兩排廂房,可以容納幾十個人的住宿。大聖寺的大門對著原來是法租界的海格路,進出道路卻開在右側的憶定盤路,門牌也屬於憶定盤路,因為抗戰勝利之後,失去了有力的護法,沒有錢,買不起地,築不起路,朝向海格路的出路,都被人家興建起了十多層高的大洋房,所以,此路不通了。即使寺內的裝飾和油漆等的工程,也都停擺了。

懺儀的淵源

我在上海的幾年之中,可以說都是過的經懺生活,在大聖寺做小和尚,固然不用說了,後來到了靜安寺,做了學僧,還是沒有離開經懺。

經懺,似乎是危害了數百年來的中國佛教。尤其是在清代的乾嘉以後,中國的佛教,只剩下徒有其表的空架子,佛教沒有人才,也沒有作為,大叢林,已跟社會脫了節,民間所知的佛教,就只有經懺薦亡的型態,維持著佛教的慧命!

我並不是咒詛經懺的人,經是佛陀宣說的,懺是歷代高僧編集的,咒詛經懺,就等於毀謗佛法,我是怎麼也不敢的。

這像是水能覆舟,水也能載舟,儘管由於水的緣故,毀滅過許多的生命,水的本身是沒有罪的。

所以,我在民國四十九年(西元一九六○年)的九月一日,給《今日佛教》月刊,寫過長達一萬餘言的一篇文章,題目叫作〈論經懺佛事及其利弊得失〉,考察了經懺的歷史背景,也提出了我對經懺佛事的展望和看法,現在已被收於《律制生活》一書之中。因此,有關這個問題,我不想在此重加論列。

不過,我想補充一點,我在那篇文章的第三節中,曾經假設地說了這樣的幾句話:「佛教這種『消災』與『薦亡』的佛事,非常可能是受了道教所謂『作法』的刺激,所以應運而生,以資抗衡道教,免得道教在這方面優勢獨占。」這幾年來,從好些資料的蒐集中,證明我的假設,大致是正確的。我們知道,中國佛教的懺法儀軌,有史可考的是出於梁武帝的時代,那是一個道教盛行的時代,梁武帝本人,就是從道教進入佛教的,梁武帝對於道教的華陽真人陶弘景,有著相當的敬意。我們又知道,道教主要分為兩派:一是丹鼎,一是符籙,陶弘景就是屬於符籙派的兩大功臣之一,另外一個是寇謙之。凡是熟悉中國佛教史的人,都會知道三武滅佛的故事,其中北魏太武帝的滅佛運動,道士寇謙之,便是一個重要的人物。在寇謙之的重要發明中,有一部詭稱是受賜於太上老君的道書,叫作《雲中音誦新科之誡》,一共二十卷。這一部書,對於符籙派的道教,非常有用,道教的齋醮等作法的科儀,就是根據這部道書來的。我們又知道,北魏太武帝的太平真君元年是西元四四○年,梁武帝蕭衍的天監元年是西元五○二年,梁武帝的時代,比寇謙之當令的時代晚了半個世紀出頭,梁武帝接受符籙派的影響而授命於當時的高僧,從事於懺儀的編集,自是非常可能的。最有名的也是佛教史上部帙最大的一部懺法《梁皇懺》,就是那個時候的產物。《梁皇懺》的內容都是出於佛經及佛號的摘錄編集,《梁皇懺》的科儀形式,無疑是受了道教的影響,到了後來的水陸科儀之中,簡直就已摻入了若干道教的思想。這使得佛教流俗化而又產生了流弊。

由於現狀的需要,事實上,當時的佛道兩教是彼此模仿的,可是,佛教吃了暗虧,正如朱熹所說:「理致之見於經典者,釋氏為優,道家強欲效之,則祇見其敷淺無味。祈禱之具於科教者,道家為優,釋氏強欲效之,則祇見其荒誕不切矣。」(《文獻通考》卷二百二十五〈經籍考五十二〉)

說也難怪,佛教的修持儀軌,在佛教來說,也不是沒有本身的歷史根據,追溯起來,也與天神的崇拜有多少關係,那就是密教的開出。我們知道,佛教的密宗,從印度佛教的發展史上說,是屬於第三期佛教,那是受了婆羅門教梵天崇拜的影響而來。密宗特別重視曼陀羅的建立,若不建立曼陀羅,密法就修不成功。所謂曼陀羅,就是壇場的建立,儀式的規定以及法物的使用;那是藉著境界的統一和清淨,來影響並引導修持者內心的統一和清淨,以期達到修持者的身口意三業相應;再以修持者的三業,相應所奉本尊的三業,那就成了自他與生佛交融,使得修持者由於所奉本尊佛的無漏功德相應,而現起修持者的無漏功用。

這一套理論是可以成立的,而且也是相當有用的,但我們必須明白,這不是根本佛教的原始面貌。雖然律中的羯磨,就是曼陀羅之一,但對法物的使用,絕沒有密宗那樣地神祕,密宗在印度,正像中國的禪宗,同樣是屬於適應時代環境而發展出來的佛教。

中國佛教的經懺佛事,就是出於道教及密宗的兩大主流,各種懺儀是脫胎於道教,也有來自密教,焰口肇始於密法的修持,水陸則為懺儀及焰口的綜合與擴大,各種法器如鐺鉿鈴鼓等的使用,也是淵源於密教。

這些本來都是做為自修或集體修持之用,而且均有其使用的道理,例如法器的使用,現在的經懺門中,不過當作伴奏唱讚的樂器,實則,直到現代的西藏密教,仍把法器當作幫助修持的東西,現在我將一位歐洲旅行家對此事的記述,轉摘於下:

沉重奇大的銅門,轟然一聲,關上之後,鼓笛鐃鈸喇叭齊奏,這很不調和的樂聲,有著一種神奇的力量緊扣著我的心靈。

我悄悄地請教那位龍鍾的老喇嘛(他的英語說得非常流利),這亂七八糟的鼓樂之聲是否有著一定的韻律。

他微笑著點點頭,出乎我的意料,原來這樂聲的配合,是經過上千年的研究而形成的,其目的在使參加大祭的人們貫注全神集中敬意。為什麼會有這樣大的影響?因為這些樂器的響聲,跟人體上發出來的自然聲響是相對的——人身體內的響聲,用手指緊塞兩耳不傳外音時,就可以聽出來。(Amaury
de Riencourt 著的《西藏見聞錄》第十三節)5

中國的佛事運用這些法器的時代也不太早,大概是從元朝喇嘛教流入內地之後,始逐漸地普遍採用。因在宋人天台學者志磐所著《佛祖統紀》之中,僅謂「真言宗徒,流於歌唄」,6可知當時僅為真言宗的人歌唄吹拍。後來,禪、教、律、淨的界限漸失,密宗的成分也進入了顯乘各宗,我們查閱近代各家的課誦本,乃至律門的毘尼日用,無不持咒歌唄,可惜的是,末流的佛教,已不知其運用的道理,竟至於成為經懺門庭的工具,僧人墮落的淵藪,腐化佛教的象徵,迷信色彩的總和,我們身為如來的弟子,對此流弊之形成,必須要找出它的源頭,然後予以糾正和改良。

所以,我不反對經懺佛事,但卻不得不要求改良。

因為,經懺佛事可以做為聯絡信徒的橋樑,祝生、度亡、消災、祈福,乃是宗教必具的條件;齋僧、布施、誦經、禮拜,也確是佛陀鼓勵我們來做的遺教。然而,佛教的僧尼僅以經懺做為謀生的工具,佛教的寺院僅以經懺做為牟利的行業,那就太不合「法」了,也太罪過了。

所以,商業化的佛事,無異是我們自招侮辱,我們現的沙門之相,是為厭離生死,是為自求解脫而兼度眾生,豈能為了蠅頭小利而自貶身分?

我從經懺門中出來,知道經懺的功用,也知道經懺僧的罪惡與痛苦。下面是我經懺生活的自白,也可說是我對經懺生活的哭訴!

趕經懺

當我第一次到上海時,滬西大聖寺尚在初創階段,知道的人少,佛事也不多,只是剛從一個有家眷的和尚手裡承購下了一家殯儀館的經懺權,那是在大西路的樂園殯儀館。

第二次再由南通到上海時,抗戰已經勝利,市面一片復原繁榮的氣象,大聖寺的佛事,也漸漸做出了名,殯儀館的佛事又增了上天、靜安、白宮等三家,同時還有來寺做的,以及去齋主府上做的,遠的可以做到江灣、青浦等地,我們會上十多層高的洋房,也會進入竹片柏油紙搭架在臭水溝上的違章建築。交通工具,近處用不著,略遠的市區之內,經常是搭電車和公共汽車,我僅記得坐過一次小包車,卻乘過不知多少次的貨運卡車,因為凡做大佛事,莊嚴用品往往有十來大箱,我的職務之一是照顧這些東西的搬運。

大聖寺只住了一堂人,連自家的子孫及客師,一共不過八、九個和尚。所以,佛事多了就要翻堂;所謂翻堂,是用一堂的人,做兩家以上的佛事,這一家念完一卷經,馬上再趕到另一家去,然後又趕回這一家來。有時在本寺翻堂,往往是寺內與殯儀館之間翻堂,在一家殯儀館內的兩個乃至三個廳之間翻堂,以及兩家乃至三家殯儀館之間的翻堂,就這麼翻來翻去,趕來趕去,從來不坐汽車,因為單子很小,要是坐了小汽車,單子白做,恐怕還要賠上老本。所謂「趕經懺」,這就是最好的解釋,坐在寺內為人家念經拜懺,還不夠「趕」的資格。又所謂「應赴」,就是人家一請和尚,和尚們除非生了病,否則不論天寒地凍、積雪三尺、狂風暴雨,都是有請必應,有應必赴;所以,坐在寺內念經拜懺的和尚,也夠不上「應赴僧」的條件。我呢?既是趕了經懺,自然也是應赴僧了。像這般的翻堂,趕路的時間,多於做佛事的時間,所以趕字第一,經懺其次。

我到上海之時,對經懺尚一無所知,我的當家的曾師祖便開了我出堂而又翻堂的牌,我說:「我還不會嘛!」

「因為你不會,所以要你多學。」我的曾師祖真夠愛護我了。

「那麼,請你老人家先把我教會了再開我的牌。」

「我哪來這個閒空,哪家趕經懺的小和尚不是跟著大家拖出來的。」

「我這樣子,就能替人家做佛事嗎?」我是說我仍穿著俗裝,連一點和尚的樣子也沒有,齋主豈會要我?

「怕什麼?」曾師祖接著向我解釋:「沒有小和尚哪來老和尚?鄰庵西方寺的小和尚,前幾年還只有一桌面高,就把紅桌幃當衣用,披起來像模像樣地做佛事了。」

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勝心,至少我已不止一桌面高了,同時我也有點好奇,很希望見見那個「像模像樣」的小和尚。以後我常常和那個西方寺的小和尚「幸會」,每次在一起,我總感到自慚形穢,樣樣及不上他,唱念敲打,皮簧小調,他已是經懺行中的全才了。焰口台上他把木魚一敲,夜深人靜之際,他的「斡日囉」可以傳聞好幾條馬路,所以他是人見人愛,乾師父、乾姊,他有一大把,我憑什麼也比不上他。

但是,我雖不行,曾師祖還是把我當作「寶」,原因是我的單子,全歸常住,為使常住的收入增加,我就不得不忙了。

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精力,天天跟著「師父們」趕進趕出,往往是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白天翻了三個堂,晚上又要放焰口,焰口下台已是十點多鐘,拖著兩條腿子回寺,正想倒頭睡覺,偏又接到殯儀館的臨時通知,某某廳的某府要七個和尚繫念伴屍。剛接這家殯儀館,另一家殯儀館也來了電話,於是,夜裡也得翻堂。在繫念台上,坐中主壇的人,往往白了一段就又昏沉地睡了過去,旁邊的人推他一把,他竟又睡眼朦朧地找不到下文。我是經常被人驚醒:「小和尚要跌下來啦!」

這種情形,特別是在農曆七月,一個月下來,真要把我累死!

我的身體自幼病弱,十五、六歲的發育期間,正好趕上了經懺生涯。假如把這情形寫信告訴我的母親,相信她一定會勸我還俗,種田再苦,也不致有這樣的苦。但我好勝心強,從來未向俗家提起這種生活的苦楚,並且有一個自討苦吃的怪癖,人家愈是不給我體惜,我就愈加做得賣力。有一次我在感冒發燒,晚上出堂的焰口牌上卻照常開了我的名,我的太師祖筍香老人看不過去了,他代我向當家的貫通曾師祖抗議:「孩子正在發燒,你怎麼還要開他的牌?」

「唉!我真想讓他休養幾天,可是人手不夠,而且他是管理焰口台上電氣設備的人,實在沒有辦法啦!」

我卻連忙去說:「我好了,我可以去。」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關心我,筍香老人壓低了聲音責備我說:「你這孩子真傻呀,人家是拿你牽著羊兒當馬騎,只認得錢,我幫你去說,你倒充好漢。」

幸好那次我沒有因此病倒,第二天,當家的貫通曾師祖也給了我一些參片,並向我說了好多獎勵的話,使我聽得心花怒放,畢竟他老人家也是疼我的。

出醜

既然趕了經懺,我也用心學習經懺,可是,學會了一般的佛事,卻沒有學成花式的佛事,一般的佛事,跟跟就能跟會,花式的吹打演唱,那是要另拜師父專門學習的,有的需要學上七、八年、十來年咧!有一次出堂做「鬧場」的花式佛事,其中有一場叫作「跑方」的節目,那是邊唱邊吹,邊敲邊打,一邊則以陣式隊形的穿插變化的一種表演,臨時缺一個人,硬把我拉進去湊數,可是,跟著兩個隊形一變,我就被他們拋在一旁了,第二次入隊,又照樣被拋了出來,真叫我出盡了洋相,旁觀熱鬧的男男女女,拍手打巴掌地笑得前俯後仰,我是只恨地下少了一個讓我鑽進去的洞。

又有一次,是在焰口台上,齋主包了紅包送到,他的要求是請和尚老爺們唱幾曲,而且是極其內行地點唱,一套〈嘆骷髏〉唱完,接著是唱〈嘆七七〉,唱的詞意和韻調,也均能有發人深省的力量。可是接下去再唱,竟是點的〈小尼姑下山〉,和尚老爺居然照唱不誤。「小尼姑下」了「山」,我這個小和尚,就被齋主認準了,一定要我唱,我哪一輩子學過這些東西來了?結果拉拉扯扯,弄一個大家沒趣。為此,我傷心了好幾天,貫通曾師祖也鼓勵我趕緊點學,幾乎我也真的學了,但在不久之後,我已是靜安寺佛學院的學生了。現在想來,放這種焰口真罪過,當把題外的戲曲唱完,下半台焰口的速度,就像房子失了火,一下子飛快趕完,草草地下台。

大聖寺的子孫,除了貫通曾師祖,本來誰也不會經懺,但在現實生活的壓迫下,我的師父、師公、太師祖,以及我和我的徒弟(僅小我一歲),也都學會了經懺。不過,我們大聖寺的子孫,直到我離開之時,誰也不會花式佛事,故在我初到上海時,凡要花式經懺的,一概回絕。到後來,由於蘇北的時局,愈鬧愈險惡,一些做經懺的「高手」,有些也到了上海,大聖寺內,就住了好幾位這樣的「高手」。因此,為了常住生活的維持,人住多了,開支也大,凡有佛事,來者不拒。

其實,佛事雖多,經懺僧的經濟生活並不因此好轉;比如大聖寺內雖有兩個小和尚做著義務經懺,雖然經懺很忙,但是大聖寺的經濟,並不富裕,做一個當家,也真不容易。因為單子很小,一個和尚念一天經,還不如一個小工的工資,殯儀館的佛事,還得被帳房間扣去佣金。所以,我沒有見到一個終身趕經懺的和尚發了財。

鬼月

做為一個經懺僧,乃是出賣的青春,年紀輕,嗓音好,能唱、能念、能演,加上再能吹打,相貌又好,他就會受到各寺廟的歡迎,齋主歡迎,同住的師父們也歡迎。如果年紀一過四十、五十,那就人老珠黃不值錢了,到了晚年,若無自己的小廟可歸,很可能連死的地方也找不到一處。有一次,常州天寧寺的退居證蓮老和尚,就這樣告訴過我:「天寧寺往往在天亮後打開山門之時,會發現出家人的屍體躺在門前,那都是趕了一生經懺的出家人,死無葬身之地,所以送到天寧寺的門口來死,希望天寧寺布施幾十斤柴炭,抬到化身窰裡燒掉。」可見經懺僧的下場是何等地淒涼!

縱然如此,許多參禪學教的出家人,京滬線上幾家大叢林及佛學院的清眾與學僧,每年也會到上海及南京的經懺門中去「趕七月」。

民間迷信陰曆七月是鬼月,所以很多人家要追薦亡魂。這是根據中國古代祭祖的遺規而來。到了北魏時代,太武帝崇信道教,道士們竊取了佛教的盂蘭盆會及僧自恣日的觀念,配合了道教所立三官的信仰,定正月十五日為上元,七月十五日為中元,十月十五日為下元,假說中元日地官下降論定人間善惡的理由,道士應在此日的夜間誦經,以解脫餓鬼。其實這全是佛教的東西,所謂地官下降,是採自佛教所行六齋日天神下界巡察人間善惡的思想,所謂解脫餓鬼,也是學自佛教的產物,佛教未傳中國以前,中國尚沒有地獄及餓鬼的詞彙。

在佛教的信仰,七月十五日是出家人除夏安居的「僧自恣日」。《盂蘭盆經》中說:目犍連尊者為了超度他墮在餓鬼道中的母親,佛陀教他在僧自恣日,設齋供僧,以此功德而使他的亡母超生,所以又將此日稱為(救濟倒懸之苦的)盂蘭盆會。

根據律中所說的僧自恣日,是出家人在解夏之時舉行的生活檢討會,互相之間,彼此請人檢討各自在這安居期中所犯的過失。因為出家人經過三個月的安居修持,必有很多人已證了果悟了道的,所以佛陀也感到很歡喜,因而又稱此日為「佛歡喜日」。又因為供佛供僧,在剛悟道時的功德最大,所以勸人應在僧自恣日設齋供養。

道教利用佛教的盂蘭盆日而倡中元節度亡,佛教的地藏王菩薩,發願要度盡地獄的一切眾生,地藏王的生日正好又在陰曆的七月三十日。於是將這些信仰混合起來,就變成了中國民間盛傳的「鬼月」,說什麼一到七月,鬼門關開放,所以家家戶戶,基於慎終追遠的孝道思想,便在七月間祭祖及超度。僧尼、道士也就因此而忙碌不已。

於是,一些禪和子與學僧,為了找幾文零用錢,就去「趕七月」。這純粹是為了經濟問題。

說來真夠慘痛,中國佛教衰頹,癥結很多,經濟問題則為其主因之一,乃至唐武宗的滅佛、清末民初的廟產興學運動,多少也是由於佛教的經濟問題所引起。因為中國佛教,始終沒有一套可大可久的經濟制度,財產屬於個別的寺院,寺院屬於夠資格的住持,住持只知看守寺產與累積寺產,卻不能為教團的大眾謀福利,以致縱然寺院中有財產,教團的大眾卻是一貧如洗,以致不得不以做經懺來找一點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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