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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六輯 自傳、遊記類|06-04 金山有鑛|附錄二沿海撒網——新英格蘭遊化記行

聖嚴法師

附錄二沿海撒網——新英格蘭遊化記行

一、去年兩度外州行

去(一九八七)年四月和六月訪問了美國東北部的緬因州及麻州,在摩根灣禪堂主持了一個禪七,並在哈佛及羅爾大學分別各做了一次演講。又於去年十一月到美國西部訪問了三個州,分別在印第安那的柏特勒大學(Butler
University)、伊利諾州立大學(University of Illinois)、愛荷華州立大學(University of
Iowa)一共做了四場演講,跟數百位東西方愛好佛教的人士及研究佛教的學者結了善緣之後,我在美國的紐約還沒出過遠門。今(一九八八)年秋天剛剛從臺灣回到紐約不久,又接受美東三個大學和一個禪堂的邀請,做了一次為期一週的長途弘法旅行。

二、再度訪問新英格蘭

凡是看過我寫的〈牧牛與尋劍〉那篇文章的人,對我上次的新英格蘭之行,都會知道既是成功的,也是辛苦的,甚至我對摩根灣那個地方沒有再去的打算,可是陰錯陽差,由於因緣的推動,又讓我跑了一趟,既辛苦又很值得回味。

這次是由於正在哈佛大學專攻語言學的博士候選人吳玉如居士,熱心聯絡,而使該校的東亞語言文化系(Dep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
Civilizations)主任教授杜維明博士來函邀請為該系的一個討論會做一次專題演講,日期是排定在十一月的中旬,同時也讓同在波士頓的羅爾大學專攻化學的博士候選人袁靜英居士知道了,又讓緬因州禪堂的負責人邱.克倫先生得到了消息,他也正在緬因州大學的宗教系擔任禪學課程。結果就讓我東奔西走地忙了一個星期。

三、差點丟了行李

十一月四日的下午兩點半,從紐約拉加第亞機場(LaGuardia Airport)飛往波士頓之前,因為是搭乘每一小時一班的空中穿梭,所以只要登機證,不需要辦行李托運手續。機場櫃台服務人員告訴我們只要把行李丟進輸送帶的入口就好,為我送行的弟子果西,真的照著辦的時候,正好機場的一位搬運工人推著一車的行李搬進輸送口,就好心地喊住我們,並代我貼上了送往波士頓的標籤。否則的話,每一小時有同樣的幾條線,分別開往波士頓、華盛頓以及其他地方的空中穿梭,我的行李就不知道會被送到哪兒去了。而比我遲兩天離開紐約,直飛緬因州的兩個在家弟子李果然和黃果信,便沒有我那麼幸運,當她們到達目的地時,發現行李已遺失,費了一週時間的電話聯絡循線追查,都不得要領,緬因州的機場人員說,可能還在紐約;紐約機場說,肯定送到了波士頓;波士頓機場說,他們沒有發現這樣的兩件行李,如果有的話,經過五天無人認領,大概已經送往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Miami)行李管制中心處理了。因此害得她們不僅沒有了夜間休息的睡袋,也不見了換洗的內衣及漱洗的用具。結果當我們回到紐約禪中心的第二天,李果然的行李被送了回來,因為紐約機場行李房的人員從這件行李之中發現了我們禪中心所用的英文課誦本,裡面有我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倒不是由我們主動地追查。至於黃果信的行李,也因為掛著禪中心的地址及電話號碼,過了兩週,被送了回來。東西是有了,但在遺失後的困擾和不便,已經無從補償。

我真慶幸,假如我的行李也是如此的話,這次的弘法旅行就要相當難堪了。這是因為我們很少利用空中穿梭旅行的緣故,這種班機就像普通的公共汽車一樣,是供給經常上下班者所用,那些旅客當然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行李。只怪我們出門不多,沒有經驗,以致弄得灰頭土臉。

四、留學生及教授

在波士頓一下飛機就見到三位迎接我的青年,其中一位是吳玉如小姐,另一位是哈佛大學中國同學會的副會長歐陽正先生,另外一位則使我感到非常驚喜,他竟然是中國文化大學歷史系的教授蔣義斌博士,他是一位虔誠的居士,曾在文大哲研所聽過我的華嚴哲學,當時他已經是講師,所以他說他是我的學生,我說他是我的同事,他是由教育部奉派到哈佛大學神學院研究深造,主修東西方的宗教哲學,為期一年。我說已經好久不見,想不到在美國會面。他卻告訴我說,我們去年在臺北新店燕子湖召開的東方宗教研討會上還見過面;又告訴我說,東方宗教研討會的成員之中,另外一位周伯戡先生也到了美國。

在我到達波士頓之後,歐陽正不但為我開車接送,而且為我跟前跟後用八釐米錄影機拍了幾卷錄影帶。他在讀書及工作之餘,尚如此熱心,令人感激,尤其他對佛學和佛教不僅有興趣而且有信心。今年一月初,他回臺北期間,曾到北投的農禪寺,希望見到我,可是那時我還在紐約,所以讓他撲空。這一次在波士頓初見,他非常高興,也很恭敬,並且表示有心對佛學做更進一步的深入。

吳玉如學佛才兩年多,到禪中心打過三次禪七,這回為了安排我到哈佛演講,親自到紐約跑了三趟,以她辦事能力之強,用心之細,人緣之好,很難想像,她只是一名普通的留學生。大波士頓地區有六萬華僑,尚無一間佛教道場,由於準備我的到訪,她竟搧熱了不少人士對於信佛學佛的風氣。

當晚從波士頓機場到達哈佛大學的校園,已是下午五點二十分。首先訪問了吳玉如的指導教授久野暲博士(Dr.
Kuno
Hiroshi),看名字便知道他是日本人,從東京帝大畢業後就到美國留學,完成學業之後,一直在哈佛大學留了下來,現在是美國少數的著名語言學教授之一。他聽說我的學位是得自日本,既感到親切又感到一份欽佩,連說在日本大學博士的學位相當難得。我則用日語補充一句:「美國的博士學位也不容易得到。」因此相顧大笑。臨別時,我感謝他擔任吳玉如的論文指導,他則反而拜託我鼓勵吳玉如早日把論文寫出來。立場雖不同,關懷則一樣。

五、晚餐座談會

然後由吳玉如約同在燕京圖書館工作的張鳳女士、蔣義斌夫人林女士,由臺灣來的留學生王文宜小姐駕著她的自用轎車,把我送到郊區衛斯理(Wellesley)地方的李府。主人李嚴博士及白璧女士非常好客,而且發現他們家的客廳中央供著佛像,在旁供有一位穿海青披五衣的老太太遺像,這已說明這是一個佛教的家庭。所以當晚我被安置在李府過夜,後來我才知道李氏夫婦的義父母就是孫立人將軍夫婦,我告訴他們孫將軍年已九十,還很健康。今年八月,孫夫人張晶英女士還特別和她的親家張少齊居士、義女儀真女士,到我們北投農禪寺和中華佛教文化館做了半天的遊訪,這使得李氏夫婦聽了感到格外親切。

當晚李夫人準備了豐盛的素宴,邀集了二十多位知友來跟我見面,其中多半是屬於波士頓地區最大一個僑社「大波士頓中華文化協會」的會員。他們都是學者、工程師以及他們的眷屬,大部分的夫婦兩人都有博士學位,現在的會員有一千兩百人,遍及新英格蘭各州,他們的宗旨在宣揚中華藝術文化,鼓勵在美華人參與社會主流,幫助華裔美人,在雙重文化環境下發揮所長。凡對中華文化有興趣者,不論國籍、種族、宗教,都歡迎參加。當晚應邀而來的人,大多是對佛教有興趣或者對人生的問題遇到了衝擊,也有幾位是基督教徒,對於他們的信仰產生了懷疑,其中還有兩位是北美事務協調會駐波士頓辦事處的祕書金志遠先生及陳杭升先生。

餐後他們圍著我提出了許多問題,例如有人問:人生的目的是為什麼?人生有沒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佛教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迷信?佛經為什麼不容易讓人看得懂?佛教為什麼沒有人到處勸人信仰?今後佛教會不會像基督教一樣到處傳教?基督教有一些的教理是很不合理的,佛教是不是也有?如何解決?素食和佛教的關係是什麼?中國的佛教為什麼這樣的衰微?將來佛教在美國有前途嗎?類似的問題,我都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直到晚上十一點,舉手發問的人還是此起彼落,意猶未盡,只是由於我的體力不濟,中氣不足,聲音沙啞,只好請他們到明、後天的兩個演講會場繼續指教。

六、波士頓尚無佛教道場

第二天早上,有機會與李氏夫婦在早餐桌上,多談了一些,知道李先生是大氣物理學博士,現已退休,夫人白璧女士正為老人福利服務,看來都尚是盛年的體格。李夫人早年就隨著她母親在臺北受了三皈,直到最近才正式認真地與吳玉如等成立了一個讀經小組。以李氏夫婦的熱忱好客,我勸他們即以現有的好友組成佛學社團,展開學佛與修持的活動,他們也答應了。故當我回到紐約之後,立即為他們寄去了一批佛書,默祝波士頓因此而有了華僑社會第一個佛教社團。昨晚見他們發問的情況,對於佛教頗有如飢似渴的需要,可惜在波士頓的六萬華人社會中,尚缺少法師及資深居士的領導。

七、林處長的盛宴

當天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點,辦事處的金志遠先生駕車來李府,把我接到了波士頓市區,先到哈佛校園和吳玉如會合,在該校創始人約翰.哈佛(John
Harvard)的銅像前憑弔,再到古戰艦憲章號(USS
Constitution)停泊的碼頭觀覽。在途中,知道金氏雖未正式皈依三寶,確是一位佛教徒。他是僑委會外派的代表,他年輕、誠懇、敏捷、禮貌,象徵著中華民國少壯一代公務人員的敬業及愛國精神。

中午十二點把我們送到中國餐館「來來」之時,辦事處處長林水吉先生已在那裡等候。說來也真是慚愧,由於我的弘法訪問,勞動了許多的人。林處長的身分就是我國外交部駐波士頓的總領事,辦事處的各組組長及祕書,實際上就是領事、參事、祕書的身分。他們在美國的名分雖非外交官,實質均享有外交官的待遇。通常他們只招待與政治、政府有關的團體或個人,或者是文化、學術、藝術等的團體以及有關的名流。特別是對於一位出家的法師,那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例子。記得我在東京留學時,不論是從臺灣或香港去日本做個人訪問的佛教法師,未曾有任何人受到過駐日領事館的公式款宴。我一向不喜公式筵席,可是吳玉如為使佛教在僑界受重視,所以讓我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當天席開兩桌,到有文化組組長陳樹坤先生,他原是臺灣師範大學的教授,乃是學者從政;僑務委員黃鴻樞先生,那幾天正在召開會議也趕到了;另外有一位樓宇偉居士,是通用公司飛機發動機製造部門的工程師,他是我在一九七五年出席國建會時認識的,去年訪問波士頓,第二次見到,這是第三度會面,他可能是我所知道在波士頓地區少數的佛教徒之一;《世界日報》駐波士頓的記者薛曉光和唐嘉麗兩位小姐也在席間會面。雖然各位嘉賓的宗教背景未必相同,其實有兩位表明他們是基督徒,而所談的話題多半集中於佛教,發問的態度也都非常有技巧。當然佛教的人才不多,所做的弘法工作也不夠深入和普遍,所以它在中國人的社會裡是最受誤解的一種宗教,我倒喜歡他們愈是問得露骨,愈能使我解答得清楚。大家邊吃邊談,彼此的思想距離愈來愈近。餐館的老闆吳先生也應邀加入了我們的飯局,據說本來預定了十個菜,結果上桌的超過了十四道,真是賓主愉快,皆大歡喜的一頓午餐。可惜我因胃腸不好,對我而言,能吃的不多,有點像是佛前上供。

八、哈佛的學術演講

午後三點半到五點,是我到哈佛大學的學術演講,在該校燕京圖書館的大接待室(Common
Room)進行。他們對於我的演講,也許因我具有出家法師和學者的雙重身分,所以特別重視,我還沒有到達之前,他們已經靜悄悄地坐著等待。蔣義斌博士先我進入演講堂,告知我已到達,主持人杜維明博士立即迎了出來,這是我們初次相見,而室內的全體,竟然在沒有人發號司令之下,躬身站了起來,此在講究自由、民主、平等的美國學府中,據說是少有的現象。

這一次演講的題目是「明末的佛教」,內容是把我的博士學位論文和四篇發表在《華岡佛學學報》的論文,做綜合性的報告。為了這一次演講,我在臺灣期間的百忙之中趕出了一篇一萬多字的文稿,提前寄給了杜維明教授。在演講之前他們也把它印好了派給與會的聽眾。這是該校東亞系主辦的儒學研究會(The
Harvard Seminar in Confucian
Studies),參與人員,除了該校東亞系的師生,還有來自美國各地的有關學者及研究生。他們多半能夠看懂中文,但不一定能夠聽懂我的中文演講,而且他們發出的演講通告上,就已說明是中文演講,英文翻譯(Lecture
will be conducted in Chinese with an
interpreter.)。進入會場之後,我還在擔心由誰來為我翻譯,想不到在杜教授為我做了簡短的介紹之後,便宣報由他自己為我擔任英文翻譯。我們知道杜教授是臺灣東海大學徐復觀先生最得意的門生,也是今日華人之在美國少數幾位最富聲望的漢學家之一,他的夫人又是美裔公民,所以他的中文、漢學、西方哲學、佛學、英語等都有很高的造詣。他的記憶力強,反應快,對我的演講不管段落長短,都能一字不漏,恰到好處、迅速地翻譯出來,真是一次非常愉快的配合。

一共只有九十分鐘的時間,還要預留三十分鐘讓聽眾發問,我當然無法把預先準備的演講稿讀完,只好做了一般重點式的提示。又因為我的研究範圍,雖與宋明理學的時代相同,佛學畢竟不是儒學,聽眾雖然聽得興味盎然,對他們來講,卻是一門陌生的學問。聽完之後,他們沒有針對我的論文提出質疑,倒很關心地問了我不少佛教學術化在近代中國的現況,比如宗派問題的傳承,學術觀點的立場等。我告訴他們中國佛教至近代為止,一向不採用為學術而學術的態度,佛教的學者不論僧俗,都是以如何運用和肯定全部的經教來有利於實際的修持、生活的實踐為目的,所以很少用比較語言學、歷史文獻學的角度來做考證,直到目前為止,像為中國佛教學者所共推公認的最具代表性的佛教學者印順法師,雖然也用近代學者們的治學方法和歷史觀點,但他的宗旨也不是為學問而做研究的,是為使得佛法如何用之於人間而做縱橫面探討。同時我也指出宋明的理學家不反對佛教的很少,明末以後,特別是近百年來,儒家學者轉而學佛,或者同情佛教,或者有限度的接受佛法的,已成為中國時代思潮的新風氣,例如梁漱溟、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方東美、徐復觀等人,無不如此。

九、三十來位學者

這次演講會的出席者,共有三十來位來自各大學的教授及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研究生,已知的名單如下:

哈佛大學:杜維明、趙如蘭、陳紹鉉、張鳳、劉笑敢、蔣義斌、韓子奇、吳玉如、薛曉光、Peter
Bol、Thomas Bartlett、Masatoshi Nagatomi、Alan Pate、Cynthia、Benjamin、Katie
Wang、Tony Belazsi

加州柏克萊大學:John Ewell

哥倫比亞大學:John Reese、Ari Borrell

愛荷華大學:Thomas Wilson

芝加哥大學:Matthew Levey

亞利桑那大學:Alison Jameson

麻省理工學院:包智明

其中的杜維明博士,便是這次演講會的主持人。趙如蘭博士是我國名語言學家趙元任及楊步偉的女兒,陳紹鉉是生化系博士,本來都說太忙,無法出席,結果不但出席,而且還於會後提出問題。趙博士因我於演講中,提及楊仁山,那是她的外曾祖父,所以問我:「今日大陸的金陵刻經處還存在否?」我說:「從大陸的報導中,知道尚在,而且正在將損毀的部分經板予以補刻。」她聽了很高興。陳紹鉉於第二天還把他的太太也帶來聽講,講完後一直把我送到上車為止。張鳳的先生黃紹光博士是哈佛的名教授,她自己則是作家,在燕京圖書館服務,上次已聽過我一次演講,這回特別熱心,負責為我做了整個演講的錄影。劉笑敢是大陸學者,北京大學的教授,他在會中及會後,都和我做了幾點意見的交換。蔣義斌是臺灣學者,前面已提過。永富正俊(Masatoshi
Nagatomi)博士是專教印度哲學的日裔學者,由他指導出來的博士,據說已有三十多位,他在會中向我提出了《大乘起信論》在中國的問題,會後還特別前來跟我握手致意。包弼德(Peter
Bol)博士是東亞系的專任教授,也是這個儒學研究會的召集人,他研究宋明理學,對我研究的主題,深感興趣,問我:「中國的佛教學者,對於宋明理學家,尤其是王陽明的看法如何?」

我說:「佛教學者對於王陽明是有點好感的,他雖未肯定佛教,態度則比較溫和,明宋佛教諸大師中的智旭,即曾讚歎王陽明,而陽明學派中,亦有幾位迴儒入佛,乃是事實。不像朱熹那樣,雖讀了許多佛書,而又極端排佛,佛教學者是無法忍受的。」這一回答,引起了全場的爆笑。

到了第二天的午餐會上,昨天那班學者,只有這位包弼德(Peter
Bol)博士應邀出席,他又跟我談了許多有關理學與佛學的態度和觀點的問題。並且好奇地問我:「做為一個傳播佛教實踐佛法的出家人,又是一位從事研究忠於學術的學者,其間沒有衝突和困難嗎?」我說:「在信仰和思想方面是沒有衝突的,在時間的分配方面,的確相當吃力。」

他又問:「像這樣的出家人,中國很多嗎?」

我只好回說:「假如今日中國的佛教界,已有足夠多的人才,我是寧願不扮演這種角色的,努力終身,未必討好。不過從印度到中國,佛教史上的諸大師,無不是縱貫三藏、學通內外的飽學博覽之士,如以這樣的標準來看,我還不夠稱為實踐與學問兼修的佛教學者哩!」

他能講簡單的中國話,我會說破爛的英語,彼此在溝通上相當順利,所以談得非常愉快。

一○、時空和生命的超越

哈佛大學的演講,進行到一半時,羅爾大學那邊的陳慶宏及林建興兩位同學,已經開車來演講室外等待。故在演講一結束,立即上車,雖然還有幾位聽眾圍著我打招呼問問題,我已經無暇一一作答,只有合掌表示歉意和謝意,接著便走出了燕京圖書館。

到達羅爾大學的學生住宅區,已是六點三十分。在袁靜英及陳慶宏夫婦家裡,匆匆用了晚餐,雖然菜餚非常豐富,但已無法慢慢地品味,特別是該校塑造系的教授陳松楨博士以及他的好友黃輝正博士,在我們晚餐之間趕來接我,因為離開演講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便趕著上車,到達該校北校區圖書館Multipurpoes
Room,見到遍吉社和普賢社兩個佛學團體的幹部以及該校中國同學會的正副會長,均已在座。一所大學的中國同學之中,竟有兩個佛學社團,且能合作舉辦演講活動,覺得相當難得。這兩個社的創辦人,都是袁靜英,現在由楊雲堂居士領導普賢社,袁靜英則負責遍吉社。

當晚我的講題是「時空與生命的超越」,分設四個子題:

(一)時間與空間是什麼?它是宇宙、世間、活動、存在、幻有等的異名。

(二)佛教的時空觀是什麼?它是因果和因緣法,即是無常也是無我,以生住異滅四相說明諸法現象在時間與空間中的運作。

(三)佛教的生命觀是什麼?有情眾生的「生老病死」是正報,無情眾生的「成住壞空」是依報。從凡夫的立場看,生命的現象是由於業感緣起及阿賴耶緣起。從聖人的立場看,生命的活動是由於淨心緣起、真如緣起、如來藏緣起。

(四)如何超越時空?《阿含經》說的「苦集滅道」四聖諦法,以《般若經》的「五蘊皆空」觀,以禪宗頓悟自性、明心見性,就能夠處於時空而不為時空束縛,那就是生命的超越。

當晚的演講由袁靜英主持,陳松楨博士為我介紹,聽眾把演講室坐滿,約有六十多人,因為沒有翻譯,除了兩位西方人士幾乎清一色是中國人。演講完畢,仍由陳博士又把我送到了陳慶宏夫婦新置於大學城的公寓,當晚我就在那兒借宿。陳博士及黃博士的兩位夫人前一晚已在李府見過,這兩個家庭都吃素,但卻不是佛教徒,經過和我交談並聽了兩場演講之後,對於佛教接近了不少。當我回到紐約後,從波士頓寄來的第一封信就是陳教授夫婦,並盼我下次再去之時,在他們家裡歇腳,同時希望多看一些佛書。

一一、記者訪問

十二號上午十點,我被陳慶宏夫婦駕車送到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見到吳玉如已在接待室忙著炊煮中午聚餐的食物。同時她也為我安排了新聞傳播界的採訪,到了「波士頓中華之聲」電台製作人賀台萍小姐,《舢舨》雙週刊的記者宋明怡小姐,《世界日報》駐波士頓記者唐嘉麗小姐,預定半小時的談話,竟對我做一個半小時的訪問,問我的出家因緣、學佛心得、修行途中的困難,甚至問起我在出家以來有沒有受到環境的誘惑、人事的困擾等問題。也問了諸如和尚、尼姑、法師、禪師等普通佛教名詞的涵義。當然他們對於禪及開悟,問得很多,因為當天下午演講主題就是「禪與悟」,他們為了使得那些因事而未能前來聽講的人士,也能從電台的廣播中聽到有關「禪與悟」的知識,所以我也做了簡單的介紹。特別是其中的賀台萍和唐嘉麗為了採訪我,預先向吳玉如借看了我的幾本著作,所以問得都很切題而不算外行。

一二、自助式的聚餐會

中午的聚餐是由吳玉如安排邀請十多位留學生及僑界人士,各自做好一或兩道菜帶來共同分享。北美協調會波士頓辦事處的陳杭升祕書,邀同新聞組的葛保羅祕書,也帶著一大箱水果前來。參加聚餐的人,中西來賓四十多人,其中還有一位女士是虔誠的基督徒,也抱病準備了兩大盤可口的菜餚。人類考古學家張光直教授的夫人李卉女士,是中文系的負責人,為了我的來到,忙了老半天,我送她一塊觀音及釋迦的項鍊牌,使她歡喜得謝了又謝。許多人在餐前、餐後以及進餐時間,找我請教佛法、討論佛學。尤其使我高興的是住在麻省離島叫作瑪莎葡萄園島(Martha’s
Vineyard)的畫家阮宗信,一九七六年起就在大覺寺跟我學禪,已有五年多不見,突然在餐會上發現,她要乘船、坐車花上三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為了見我一面,請一天假,到了哈佛大學。她在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及二十二日邀請我去她們島上做兩天的禪修講習,後因生活忙碌,又增加了一個孩子,再也無法分身到紐約打禪七了。

一三、解衣衣我

午餐後,吳玉如在另一棟建築物的教室放映東初出版社製作的《海會雲集》錄影帶,讓關心我的人士,先從錄影帶上了解,我在臺灣做些什麼。然後再聽我演講,可能更覺親切。我在這個空檔,就到蔣義斌夫婦的府上做了半小時的休息。真是不好意思,接連兩天的午餐之後都去打擾他們。為了休息的安寧,甚至於把他們的小寶寶帶到戶外散步。特別是當天晚上,天氣很冷而我攜帶的寒衣不足,又聽說緬因州的氣候更冷,致使蔣博士從他身上脫下毛背心,而蔣太太又在家內的箱中取出她先生的厚毛衣,交我帶著穿。真是感人不已。

一四、禪與悟

下午兩點到四點的演講,還是哈佛大學的燕京圖書館,這是一場專對中國留學生及當地僑胞所做的公開演講,用的是大的演講廳,由該校同學會副會長歐陽正居士主持,到有聽眾一百六十多人,因為也沒有英語翻譯,除了十多位懂得中國話的西方人之外,都是中國人。

剛才已經說過,當天的演講是「禪與悟」。我以五個子題講出:

(一) 禪的定義。它含有冥想、禪天、坐禪、禪宗等四種涵義。

(二)悟的定義。它有實證、啟發和靈感的涵義,其中唯有實證的自覺、覺他、覺滿,才是佛教所說的悟境。

(三)禪的演變。在印度的佛教分作原始、部派、大乘三個階段,第一、二階段是以五停心、四無量心、四念處、三度門為修行的方法,而以持戒、修定、得解脫為其目的;第三階段的大乘佛教,是以三昧為修行的方法和解脫的目的。到了中國天台智顗大師《摩訶止觀》舉出了常坐、常行、半行半坐、非行非坐等四種三昧的修行法。9也有幾種大乘經典如《賢劫三昧經》、《阿閦佛國經》《維摩經》等都說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四大威儀,無非禪定。

(四)中國的禪宗。在六祖惠能之前是有漸、有頓的,而且要依經教的,例如菩提達摩依《楞伽經》,四祖道信依《文殊說般若經》《普賢觀經》《法華經》《華嚴經》、《金剛經》等經(參看《禪門修證指要》),五祖弘忍依《金剛經》、《涅槃經》、《維摩經》等經,10六祖惠能也依《楞伽經》、《金剛經》、《涅槃經》《菩薩戒經》《淨名經》等(參考《六祖壇經》)。到了六祖之後,傳了好幾代,才有「公案」、「機鋒」等所謂棒喝的手段,一般人以為禪宗的頓悟是不需要修行的,其實六祖說過:「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時之)人漸修,悟(時之)人頓契。」11

(五)悟是什麼?它是解脫和智慧的異名。解脫分為兩種:慧解脫、定慧俱解脫。禪宗的悟,著重在慧解脫,而且晚近禪宗有初參、重關、牢關的三關之說,過了第三關之後,才是真解脫。前面兩關僅是暫時解脫。許多人把依修行禪定而得的輕安境、聰明境、神通境,當作悟境,那是錯的。

當我講完後,還有許多人發問,出了演講廳,又進入接待室,吳玉如他們準備了好多茶點,招待聽眾,好讓大家繼續和我討論「禪與悟」的問題。結果我要趕上飛機,飛往緬因州的梵高爾機場,就乘著王文宜的車子,由吳玉如伴送,離開了哈佛校園。

一五、參野鴨子禪

坐上飛機再往東北方向飛行,四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已有兩位曾經跟我打過禪七的西方人,David Wiley和James Green,已在那邊等待。再車行一小時,於晚上八點才到達我曾經於去年春天在那兒牧過牛的摩根灣禪堂(Morgan Bay Zendo),直接從紐約去的兩位隨從弟子,黃果信和李果然,已經先我而到,並已和另外的十五位西方人士開始進入了禪修的日程。我這個師父到得太晚而且已經很累,所以當晚沒有進入禪堂。

這是我所熟悉的環境,此後一連三天的禪修活動,都在非常寧靜的情況下,順利度過。除了每晚給一小時的開示,並且前後給了每人二到三次的小參之外,我也沒有任何事可做,隨眾打坐,乃是我這次旅途中,最大的享受。

最有趣的是生活棲息於禪堂前面池塘中的野鴨,去年春天是四隻,今年已有六隻。牠們無人飼養,而且經常飛往別處覓食,卻對前往禪堂的人,毫不畏懼。十一月十四日上午,我們正在禪堂的戶外空地上經行時,這六隻野鴨竟然也列著隊走進我們經行的範圍內來,東張西望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在問:「我們在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呀?」這使我領悟到:「野鴨子並未飛過去。」因在《百丈語錄》中,記述百丈的開悟與野鴨子有關,那段記載是這樣的:「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回頭,將師鼻一搊,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假如當年的野鴨子不曾起飛,那時開悟的大概不是百丈而是野鴨子了。百丈大師也不致要待鼻子被捏痛時才開悟了。

禪修活動到了十五號的下午五點就結束了。臨別之時都有依依不捨之情,希望我每年都有一次前往主持禪七之行。我是因為事情太多,身不由己,所以未做肯定的答覆。

一六、詩畫中的風光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日的上午,禪堂的負責人邱.克倫帶著這次參加的另外兩位,Brendan Tirney和David Wiley,陪我們從紐約去的三個人參觀附近的兩個村莊,那就是East Blue Hill和Blue Hill。那兩處都靠近海灣,所以風光非常明麗,遠處與近前的山水,看來都是如詩如畫,類似的自然風光之美,在臺灣和紐約等大都會是享受不到的。

據說緬因州的面積是新英格蘭六個州中最大的一個,而且相當於其他五個州的總和。可是它的人口是全美國最少的一州,僅僅一百多萬。由於土壤貧瘠,除了漫山遍野的樹林,沒有農產的耕地,如果說有,也僅是夾在林地之間野生的藍色漿果(blue
berry),當地的產物主要是靠木材和漁撈。所以極目所見,處處是茂密的樹林;面迎大西洋,並且明湖點點,綠川縱橫。

禪堂所在地蘇利一帶,一百年前出產花崗石(granite),據說每天有四百人在那採石,迄今仍可見到許多廢棄的工地。乃由於水泥鋼筋的建材替代了石材之故。

又因為它是美國東北角最後一個州,氣候寒冷,每年有四至五個月在冰天雪地之中度過,到了夏、秋之季,倒是成了全美旅遊業最發達的地區之一,這也是他們當地的主要收入之一。

一七、什麼是禪?

十六日下午三點半到五點,我受緬因州大學的邀請,到奧魯諾(Orono)地方的校園,為該校宗教及哲學兩系聯合主辦的講座,做了九十分鐘的演講。題目是「什麼是禪?」,我以三個子題來說明它:

(一)禪的定義。

(二)禪的理論。那是根據佛陀的「從禪出教」,祖師們的「藉教悟宗」又「從禪出教」,《維摩經》的「無說無示」,《楞伽經》的「不立文字」,《六祖壇經》的「不思善不思惡」,《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三)禪的問答。那就是用反詰語,用矛盾語,用無意味語,或用揮拳、腳踢、毒罵等方式,來點出戳破修行者的我見、我慢、我瞋、我疑、我所知與無知等的心理障礙,以到達悟的境地。

在講了一個小時後,另外三十分鐘是問答時間,雖然我是第一個被他們稱作禪師的人去該校演講,而來的道友達六十多位聽眾。在他們的哲學及宗教系,都開有佛教和禪的課程,故對我的演講內容,很感興趣。他們提出的問題,也很有深度,不過發問的聽眾,除了一位是學生,其餘都是該校的老師。

這次演講是借該校哲學系楓葉大樓(The Maples)第十六號教室,本來只準備了二十多張椅子,結果風聞而來的人太多,以致服務人員從其他教室,不斷地搬進幾十把椅子,擠得水洩不通。除了宗教及哲學系的教授及學生之外,其他如化學系、數學系等也來了好多位教授與學生。這次演講的主持人是哲學系的主任教授Dr. Douglas Allen和宗教系的主任教授Dr. Michael Howard,為我做介紹的是我的學生,也就是摩根灣禪堂的負責人邱.克倫。據他們自己在我講完後,告訴我:這是多年來,他們所辦類似演講活動之中,到的人數最多,也是最成功的一次,所以希望我能再有機會,去該校給他們做另一個演講。為我翻譯的是正在哥倫比亞大學撰寫博士論文中的李佩光果然居士,流利而生動的英語,也深受聽眾喜歡。

一八、我只是撒網的人

從波士頓及緬因州遊化一週回到紐約之後,還有一些後續的工作要做,比如檢點照片、寄贈書刊、處理函件等,又忙了一、兩天,因此就有人問我:「師父這趟新英格蘭之行的收穫如何?」

我不知他所問的「收穫」,意指什麼?但我一向認為:弘揚正法,是為報答三寶的恩德,出家人所到之處,應以能否用佛法使得當地的眾生(人)獲益為著眼。就是以勸信及授皈依而言,我也一向抱著播種撒網的態度,由誰接受他們的皈依,都是一樣的。

因此,由於聽了我的演講或看了我的著作,而信佛學佛的人,雖已不少,然其絕對的多數,不是由我授的皈依。原因是我的態度,比較傾向於知性或理性,缺乏感性的鼓舞,所以很少能於一場演講之後,便可激發起許多聽眾立即皈依的現象。待因緣成熟時,他們自然會找到有緣的師父而皈依三寶,又有什麼不好。

由於波士頓和緬因州的地理位置,都是靠近大西洋的沿海一帶,特別是此一區域內,尚無正式的佛教道場,也無出家的法師,故將此行,稱為「沿海撒網」。

用網來比喻佛法的典故,至少有兩個出處:

(一)《華嚴五教章》卷一:「經云:張大教網,置生死海,漉人天魚,置涅槃岸。」(《大正藏》四十五.四八二頁中

(二)《碧嚴錄》第七十八則:「免得人去教網裏籠罩,半醉半醒,要令人直下灑灑落落。」(《大正藏》四十八.二○五頁中

第一項的「經云」,是指《華嚴經》,「大教」即是華嚴的教儀及教理,也就是用佛法的大網,在生死大海中,將人間及天上的眾生,撈起來置於不生不滅的大涅槃的境界。第二項的「教網」,是從禪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立場來看,一切通過名相義理的教法,都不免使人落入知見的障礙,而成有隔靴搔癢,倒不如直接了當地擺下一切,便是本地風光的顯現。

那麼,我既演說教法,我也指導禪法,究竟是撒網還是不撒呢?不過,若不先去撒網,誰又知道有網可撒呢?禪宗為了強調「不立文字」,結果祖師們所留的文字汗牛充棟!我是何人,豈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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