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四牧牛與尋劍——新英格蘭禪化記行
一、新英格蘭的因緣
新英格蘭(New England)是美國東北地區的總稱,包括緬因(Maine)、新罕布夏(New
Hampshire)、佛蒙特(Vermont)、麻薩諸塞(Massachusetts)、康乃狄克(Connecticut)、羅得島(Rhode
Island)等六個州。這是清教徒由英國移民來美初期落腳地區,為了紀念來自英國,所以給了新英格蘭的名稱。我在來美十一年中,除了初到時於美西的加州入境,逗留了一週,便到了美東的紐約,此外未做過多少遊化活動,在美東期間,僅於一九八五年冬,到過首府華盛頓的大河道教中心(Great
River Taoist Center),做了一日一夜的禪修指導,其他的活動範圍,未出過紐約及新澤西州。至於新英格蘭地區,一共只去過四次。
初次是一九七六年八月,參加美國佛教會主辦的松壇大法會,位於新罕布夏的臨濟(Rinzai)地方,那是為全人類的一切宗教,提供場地,做為祈禱世界和平、人類幸福的一個露天祭壇,登壇設於一片松林之中,故名松壇(The
Cathedral of the
Pines),可容數千個人參加儀典。當天有來自全美的華僧長老法師十二位,中西方的觀禮者五百多人,我和沈家楨先生,均在法會中做了簡短的演講,我的題目是「佛教的基礎思想」,現已收入中英對照的《禪》(CHʼAN)一書中。
第二次是一九八三年一月,由我一位嫁到孤懸於麻州海外的一個島嶼Marthaʼs
Vineyard上的學生阮宗信,策畫當地社團,邀請我去做了一日一夜的禪修指導。那次帶了一位美籍弟子及兩位中國弟子同去,前往參加的人數是二十五位,那是避暑勝地,島民僅六萬人,好像是一群遺世而居的無憂氏之民。阮女是一位畫家,她的美籍丈夫,是當地報社的攝影記者。當地有三個鎮,阮女丈夫的堂姐夫是其中一個鎮的鎮長。都參加了這次活動,興意盎然,盼我每年去一趟。由於勞師動眾,車舟往返不便,嗣後即未能再去。
第三及第四兩次,便是今(一九八七年)春的緬因州之行及波士頓之遊了。
二、我也是今日北美的禪師
我於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十日來到美國,匆匆已度過十一年零六個月,雖已盡力,仍然做得很少,即使提起今日北美的禪佛教,我和我的禪中心,必然榜上有名,那是因為我們自一九七七年三月起,出版了英文《禪》雜誌季刊,一九七九年十一月起,又發行《禪通訊》月刊,一九八二年七月出版了我的第一冊英文書《佛心》,深受好評。同時自一九七七年五月起每年打四次禪七,結了一些善緣。可是,我的性格不善應酬,不能適應禪佛教界的互相訪問,甚至謝絕其他禪中心邀請我出席全國性的會議及區域性的集體活動,例如去年夏季菲力浦.凱普樓主持的盛典,今年夏季韓國禪師主辦的北美的佛教世界大會等,我都被邀而無法出席。那也是由於我的時間一年中的半年,停留在臺灣,加上英語的表達能力薄弱,故對美國佛教的貢獻,仍極有限。
不過,迄今年五月為止,中國人在北美創立的佛教團體,已達九十一所,此為華人社會帶來佛法利益,使許多已經學佛及有心學佛的中國新移民,有所依歸,功德無量。然其能為北美禪佛教界所共知公認的,則少之又少,而今日北美人士之追求佛法的實踐者,正如眾所周知,是以日本系統的禪及西藏系統的密為重點。以我微弱的體力和智力,也能代表中國人為北美的禪佛教,提供了少分努力,總算還值得向關心我的師友們告慰。
從本月底開始,我們紐約的禪中心,將有四至六本有關禪的英文講述,即將陸續出版。同時應邀成為參與現任賓州大學教授肯尼士.克萊夫(Kenneth
Kraft)所編《禪的傳統與變遷》(Zen: Tradition and
Transition)一書的十位撰稿人之一。可見我在美國,也很忙碌,我在美國的中西弟子們,也均相當優秀和熱心。
依據現居加拿大多倫多的韓裔禪師三友,於一九八六年所編《北美的禪佛教》(Zen Buddhism in North
America)所示,目下北美地區,共有一百七十五個禪修道場或禪修團體。被列名為禪師的人數尚不多,試舉如下:
(一)華裔的中國禪師
1.度輪宣化禪師:本道場是三藩市法界大學,有三個分院,出版中、英文雙語的《金剛菩提海》(Vajra Bodhi Sea)月刊。屬於淨土禪。
2.聖嚴禪師(Master
Sheng-yen,西元一九三○年─):道場設於紐約,出版《禪》雜誌季刊及《禪通訊》月刊,屬於曹洞及臨濟兩宗的合流。
(二)日裔的禪師
1.佐佐木承周老師(Kyozan Joshu Sasaki
Roshi,西元一九○七年─):本道場在加州洛杉磯,有兩個分院,不定期刊物《莊嚴中心》(Center of Gravity),屬臨濟宗。
2.片桐大忍老師(Dainin Katagiri
Roshi,西元一九二八年─):本道場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蘇達禪中心(Minnesota Zen Meditation
Center),另有十八個分院,出版Udumbara年刊及MZMC季刊,屬曹洞宗。
3.前角大山老師(Taizan Maezumi
Roshi,西元一九三一年─):本道場是洛杉磯禪中心(Zen Center of Los Angeles),有九個分院,出版ZCLA Journal季刊,現在改名為《十方》(The Ten Directions),每年三期,屬曹洞宗。
4.嶋野榮道老師(Eido T. Shimano Roshi,西元一九三二年─):本道場是紐約禪學社(The Zen Studies Society),有分院兩個,出版《南無大菩薩》(Namu Dai Bosa),現改為《禪學社》,不定期,屬臨濟宗。
(三)美籍禪師
1.菲力浦.凱普樓老師(Philip Kapleau
Roshi,西元一九一二年─):本道場在紐約州羅契斯特禪中心(Rochester Zen
Center),有第二道場在新墨西哥,以及分院十一個,出版不定期的《禪弓通訊》(Zen
Bow Newsletter),屬曹洞宗龍澤寺系。
2.羅伯.艾肯老師(Robert Aitken
Roshi,西元一九一七年─):他的本道場在夏威夷,稱為「金剛僧」(Diamond
Sangha),有兩個分院,出版《瞎驢》(Blind
Donkey)季刊,屬曹洞宗。
3.慈育.甘耐特老師(Jiyu-Kennett
Roshi,西元一九二四年─):是一位女禪師,一九七○年創設「佛教觀行修道會」(The Order of Buddhist
Contemplatives)於加州,現有六個分院,出版The Journal
Shasta Abbey雙月刊及OBC Newsletter月刊各一種,她的分支機構,另有五種稱名通訊的期刊,屬曹洞宗。
4.墨琳.芙立葛特老師(Maurine Freedgood
Roshi,西元一九二二年─):也是一位女禪師,一九七九年創設劍橋佛教會(The Cambridge Buddhist
Association)於波士頓,她倡導在家佛教,故有丈夫也有子女,同時與其他禪佛的女性結合,在夏威夷出版期刊《女性與禪》(Kahawai: The Journal of Women and
Zen),屬臨濟宗。
(四)韓國系的禪師
1.崇山行願禪師(Seung Sahn
Sunim,西元一九二七年─):他是韓國曹溪宗的傳人,先到日本弘化,一九七二年來美,一九八三年於羅得島創立觀音禪林(Kwan
Um School of Zen)為本山,現有分支道場三十四個。出版《基點》(Primary
Point)季刊及《通訊》(Newsletter)月刊各一種。
2.金三友禪師(Sam-Woo Kim, Samu
Sunim,西元一九四一年─):也是來自韓國的曹溪宗,一九六七年先到紐約,一九六八年至加拿大的蒙特婁,一九七二年至多倫多,創立禪蓮社(Zen Lotus
Society),一九八一年起出版《春風通訊》(Spring
Wind)季刊。
其他被稱為「先生」而非老師級的禪者,當然更多。愛好禪學、研究禪法、撰寫禪書的學者,在美國也有不少。而其除了中國及韓國禪師之外,均係日本禪系,也都是在家的身分。一九七○年前的美國禪佛教,幾乎由日本系的禪師們獨攬,嗣後韓國的崇山行願禪師既有日本禪的風格,又有出家僧的身分,所以極受矚目,其活動區域之廣及所設分支中心之多,比起日本系的禪師們,已有後來居上之勢。
若以道場的面積以及常住眾的人數而言,度輪禪師座下,經常有數十位中西青年追隨他的法界大學,該是北美最大的一座禪院,他也出版了數十種佛書,影響之大,可想而知。只因他少與日系的禪士往來,且兼念阿彌陀佛,故未被以日系為主流的禪者們,視為純禪。今日北美的禪佛教,雖僅舉出如上十二位代表性的禪師,尚無統一的組織,亦未形成領導的中心。由於日本禪已活生生地傳到北美,而有關中國禪的介紹,止於唐宋時代的禪師,對晚近中國禪宗寺院生活的介紹者,僅有一位哈佛大學的尉遲酣博士(Dr.
Holmes Welch,已於三年前過世),寫過幾本書,其中一本是《中國佛教的修行》(The
Practice of Chinese Buddhism),此人曾到中國大陸、香港、臺灣等地,實地研究禪林生活,蒐集不少圖片資料,但也只見禪堂生活的形式,未見修行方法的運用,尤其中國禪者之到北美傳授禪法,尚在起步階段。所以禪佛教在北美地區,雖已大眾皆知,仍是絕少數人的修行方法,更是中國佛教傳入西方社會的萌芽時代。
順便提一下,西藏密教諸派之在北美發展的速度,可說已能與禪佛教相互頡頏,甚至已有凌駕於禪佛教之上的程度。特別是白教還俗的邱陽創巴仁波切,他於一九七○年自英國來到美國,立即展開傳法活動,四年後成立那諾巴中心,又創立出版社Shambhala
Training,以及創辦《金剛界》(Vajradhāttu)雙月刊,成立國際藍毘尼計畫(Lumbinī
Project)等,不數年間,他的分支中心,遍及北美各地,達一百多所,受其影響者,數以萬計,跟他修密者約三千多人,可惜英年早逝,今年四月四日在加拿大醫院病故之時,享年僅四十七歲,留下了太太及五個稚齡的兒子。
另一位是白教的大寶法王噶瑪巴仁波切(Karmapa
Rinpoche,西元一九二四─一九八一年),一九七四年到美國,也受到普遍歡迎,可惜也於六、七年前,以五十多歲的盛年,因胃癌病逝,此派喇嘛不結婚,生活謹嚴,法王雖去,他的派下仍陸續來美傳法。
兩位大喇嘛在北美的曇花一現,為藏密的傳播,打下基礎。迄今藏密系的英文雙月刊《金剛界》,仍在發行,另一個專出藏密英文著述的出版社「雪獅」(Snow
Lion)也在大量出書,並有一份定期刊物《雪獅出版品》(Snow Lion
Publications)繼續發行中。
三、摩根灣牧牛
以上簡介今日北美佛教概況,目的在使本文讀者,約略知道我在北美,是處於怎樣的佛教大環境中。此間是極其自由的,只要能力夠,可以無限制地發展。因我能力有限,福智兩缺,僅在捉襟見肘的情形下,竭盡棉力。
今年四月的緬因州之行,六月的波士頓之遊,均係出於被動,且讓我逐件敘述。
三年前,有一位自稱是僧侶的美國人邱.克倫到紐約禪中心,他說是由另一位我的美籍學生,他的朋友司徒.洛克之介紹求見,他表明他已學禪十五年,曾在日籍安谷白雲禪師處參學,也在菲力浦.凱普樓禪師及嶋野榮道禪師等座下數年,並且訪問過全美所有知名的禪師,結果幾乎都因因緣不合而離開。他的朋友司徒.洛克學禪已十八年,原是中學的數學教師,為了學禪,改行做了木匠,參學情形與邱.克倫類似,而於六年前到了我處之後,連續參加了十四次禪七,覺得比在其他禪師處更加受用,所以勸他的朋友也來我處。邱.克倫在紐約禪中心參加了兩次禪七,便告訴我,他住於新英格蘭東北邊區的緬因州,在緬因州東南部的蘇利(Surry)地方,有一個海灣稱為摩根灣(Morgan
Bay),那裡有一座禪堂,可惜沒有老師指導,希望我能去主持一次禪七。當時我以體弱事多,未曾應允。去年年底感恩節期間,邱.克倫第三度在我的禪中心打完禪七,再一次提出要求,我才允予考慮。不料一月至四月間,我回到了臺灣,邱.克倫便與我們禪中心的美籍祕書南茜.麥克紹(Nancy
Makso),積極進行蹉商,於緊密的日程中,為我安排了五天六晚的緬因州之行。
四月十二日是星期天,主持了紐約禪中心的週日法會,放下午餐的餐盤,已是十二點四十分,便與三位隨從,保羅.甘迺迪和他的太太吳果道,以及波士頓的袁靜英,驅車赴機場,趕搭下午一點三十分的班機。由於必須攜帶禪七用品和各人的睡袋及幾套坐墊,開了兩輛車運送,週末路上人多車擠,禪中心至拉加第亞機場,平時僅需十五分鐘,這次竟開了三十五分鐘。剩下十五分鐘,搭國內班機,本來也就夠了,萬想不到,同一家航空公司的兩種性質的班機,竟須由兩座不同號次的辦公大樓進出,我們抵達的是普通班機的大樓,我們所持的機票則是每小時一班的特別班機,稱為空中穿梭(shuttle),機場服務員告訴我們,當轉至另一棟大樓。此時送我們到機場的車子,一輛已開走,剩下的一輛,無法載上我們全體,服務人員指示我們,可至樓下,搭乘每五分鐘一班的穿梭巴士,時鐘的指針,已是一點二十三分。剩下那輛車子的車主奧斯華.佩爾(Oswald
Pierre)冒著在門口路邊停車吃罰單的勇氣,幫忙將行李搬至樓下的候車處。一點二十五分,穿梭巴士開出,二十九分到達另一座大樓門口,此時我們四個人,個個都成了大力士和飛毛腿,把所有的行李,全部背的背、提的提,快步奔走五十碼,衝向辦理搭機手續的櫃台,櫃台內的小姐老遠就高聲問我們:「How
many?」保羅氣結地直叫:「Four!」那位小姐立即飛奔至登機門口(gate)以右手豎起四根手指,高喊:「Hold on, four
more.」就這樣,什麼登機卡、安全檢查等一切登機的手續全都免了,立即衝進停機坪,把行李胡亂塞進機艙,拿著機票登機,踏進機門,始發現這是一架只有十九個客位的雙螺旋槳小飛機,機身好矮好窄,弓身縮頭,鑽到近後尾的座位。這在我的記憶中該是第一次搭乘這般小的飛機了。再看腕上手錶的短針,剛好指在一點三十分正。我真覺奇怪,最後一分鐘,怎會這般長!回想起來,二十多年前,曾在銀幕上警匪追逐的偵探片中,見過類似的緊張鏡頭,萬想不到,一個年近花甲的老僧,也嘗到了這種終身難忘的新奇經驗。
既然這種班機,每小時都有一班,脫了一班,可以改乘下一班,何必如此緊張地追趕?我們四人都知道,這有兩個原因:1.我們所持的是廉價機票,改班即作廢,每人得另付二百數十美元。2.那是週日下午,下一班未必有空位,再脫一班,則晚上七點的演講會,勢必取消,邱.克倫為此準備了四個月,必將落空,當地的聽眾,則大感失望。所以非得搭上這班飛機不可。果不出所料,小飛機在飛行中途,兩番起落休息,下客上客,到達終點梵高爾機場(Bangor),已是四點三十五分,邱.克倫及他的朋友,用車迎接我們到達摩根灣禪堂(Morgan
Bay Zendo),已是五點三十分,如果連脫兩班飛機,就得在七點半趕到,由於飛行勞累,加上我正拖著輕微感冒,哪還能夠講演?
從這一次的經驗,使我領會到美國人的人情味也很淳厚,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機場人員可以放棄安全檢查,及登機卡的辦理,並且盡量協助,而沒有一句指摘之詞。在我的旅行經驗中,這也是初次遇見,也許僅是國內航線的小飛機,才如此的罷!
摩根灣是一個偏遠的村落,當地居民不足一千人,當晚到禪堂聽講的,竟有七十多人,而且踴躍發問,問得也有深度,蘇利地方的報紙The Ellsworth American特地派了一位編輯約翰.維根斯(John R.
Wiggins),前來隨聽隨錄,於四月十六日,即以大半張紙的篇幅,刊出我的講詞「禪的歷史及其修行」,但他用的英文標題是「Chinese
Zen Master Speaks on Traditions and
Differences」且配以我在演講時的大幅照片說明。據當地人士說,這是該地數年來的一大盛事。演講到八點半,即由聽眾發問,此起彼落地直到九點十分,才讓我結束。當晚因為感冒,經過旅途辛勞,演講時,沒有麥克風,喉嚨乾燥刺痛,發聲相當吃力,兩邊太陽穴奇痛,並且有點發燒,頭裡一片模糊,演講結束,居然使得大家感覺意猶未盡,依依不捨地不想立即離去,由當時所攝的照片,也未看出有何不對,倒使我自己驚訝,好像他們所見的演講人,並不是我。
緬因州地處美國的東北邊陲,氣候較紐約還要寒冷,當我們到達前的一週,還下了一場大雪,深逾三呎,我們於四月十二日傍晚抵達時,尚有積雪未化,池邊亦見薄冰扶岸,遍地盡是凍枯的蔓草,滿目都是光禿的樹木。入夜之後,戶外氣溫甚低,我要把身體裹在很厚的披風裡,才敢從講演處走回寢室。整夜都在呼嘯的寒風拍窗中度過。第二天四月十三日一早四點正,聞板聲起身,即進入為期五天緊密的禪修日程。
依據邱.克倫的預估,要參與這次禪期的人,可能會超過二十位,乃至超過三十位,因為事先報名的已近二十位。結果,由於許多因緣的牽拉,連我帶去的,僅得十二人。對於修行者而言,若在老師的指導下,人數倒是少的較好。那樣,禪眾多得一些照顧,老師多得一些安靜。因此,這回的禪期,使我有了度假自修的感受。
禪期中是不許說話的,但是我在邱.克倫給我的環境介紹中,以及當地禪眾於小參時給我的敘述中,約略地知道了這座禪堂的故事。
這座禪堂,創立於一九七○年。當時有一位始終過著獨身生活的鋼琴家,瓦特.納克(Walter
Nowick),曾在日本追隨臨濟宗的後藤禪師,修學禪法,達十八年之久,這位鋼琴家回美之後,得到他父親的一筆遺產,便跑到緬因州的摩根灣地方,買下一百多英畝林地,開了一座鋸木工廠,同時帶著廠裡的員工,修學禪法,從全國各地聞風而去的有二十人,攜家帶眷,在那附近安居樂業。一九六五年,後藤禪師捨報,一九六八年,瓦特.納克親至日本迎取後藤的分骨,葬於鋸木工廠右側山坡的林地,因而有了創立禪堂的構想。鋸木廠的員工,原不為工作而來,原來他們也不是木工,其中有中學教師、報紙編輯、工程師、藝術家等,經過數年鋸木廠的工作經驗,幾乎全被訓練成了全能的木工。於是,由老師兼老闆的瓦特.納克撥出四英畝多的林地,並捐贈所需的木材,全體員工則捐出週末假日的勞力,同心協力,先完成禪堂,再為老師修建一座小參室。最後在禪堂右面挖了一口人工池塘,接著正在另建齋堂兼講堂時,即發生了魔擾,一下子全體成員,勞燕紛飛,莊嚴的禪堂,轉眼即成無人問津的鬼屋。到一年多前,由幾位住於附近的昔日禪眾,包括邱.克倫在內,組成了財團法人的董事會,召集舊日的同修,繼續予與維修,並舉辦定期定時的禪修活動。這回為了迎接我去主持禪修,他們才加緊工作,把齋堂趕成。
為了建築這座禪堂,一位主要的建築師,專程到日本做了四個月的訪問研究,故其模式,完全仿自日本臨濟宗的禪堂,全部木造,未用一塊磚瓦,前後門,對開於兩頭,前門入口是玄關,用來脫鞋、掛笠,門內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十四張榻榻米寬長的廣單,廣單裡側的木板牆上,各有十四個掛單架,廣單底下則為貯藏櫃,廣單內側木板牆的中段,是一長排明窗,分作兩層,外層是玻璃窗,內層是白色棉紙的小孔方格木窗。室內所見房屋結構,均係原木的原色乃至原形,雖已建造十七年,仍可嗅到原木的氣息。東西兩單之間,是十五呎寬的地坪,係用一塊塊正方形的青石板砌成,看來形似中國古寺院中的羅基青磚,古色古氣,古意盎然。禪堂規式,遵循臨濟鐘板,在美國的邊地,學得如此逼真,令我感佩。
老師的小參室,位於禪堂右後方的坡地上,當然也是日式,極像日本富有人家的茶藝室,全部僅八張榻榻米大小,除了進門處,只有六疊用作與禪眾接談的空間。因為建築時未做地質地層的探查。緊鄰溪流,泥土慢慢流失,地層漸漸下陷,此房的基樁也在緩緩傾斜之中,住於其中,尚不覺得,由外間望去,則有危屋將傾之感。邱.克倫也發現到了這個問題,但他尚不知道如何解決。好在過去的他們,僅於日間使用禪堂,晚上各自回家,老師、學生,無一例外,故在該處,以前沒有廚房,迄今也沒有正式的廁所。
說起廚廁,此在中國及日本寺院,是極重要的施設,沒有固定的廚廁,禪眾豈能常住久安?比如這回對我,就有非常彆扭的感受。他們邀請我去,已準備了廚房設施,雖然盤碗刀叉等廚具,係由住於附近的禪眾家裡,臨時聚湊而來,尚稱便利。大眾廁所,則類似露天茅坑。主辦人為了使我比較舒適,特別向不知哪個鄰居的家裡,借來一隻塑膠製的手提便桶,類似抽水馬桶,但不用水,桶角附裝一瓶化糞藥水,每次便後,按下按鈕,滴出數滴藥水,再將隔板一抽,便溺即被貯於下層,故可於一週之內,不須清理。殊不知由於它的原主吃葷腥,那個便桶,腥臭異常,每次便後,即有渾身濁臭熏人的異味,久久不消。頭幾天,每每都想跑去林中拉野屎,那樣當然使不得,白天也有禪眾利用飯後,到林間經行的。
過去該處的禪眾,如果沒有家室在附近的,便在禪堂左下方的谷地上,自建僅容一或兩人住的小屋,他們稱個人住的為cabin,兩人住的為cottage,遠望像是玩具洋房。這次參加禪修的七位男士,便分別睡在幾間久已失修四壁漏風的小木屋中。前面提到的那位司徒.洛克,就建有一個這樣的小屋在那兒,他說他在那間小屋裡度過了十三個年頭,因魔擾而離開之後,再也不想回去了。究竟發生了什麼魔事?他們個個諱莫如深,我也不便追問,大概是老師與禪眾之間,鬧了什麼絕不應該鬧的事罷!以致那位六十多歲的美國老師,在兩年多前,放棄了禪堂,也丟下了助人禪修的心願,重作馮婦,再做他的鋼琴演奏家去了。不過他雖離開了禪堂,對於昔日的若干追隨者,仍有多少影響力,據說,我這次的禪修活動,即有幾位受其影響而裹足未來的。
這座禪堂的地理環境,粗看還可以,它離汽車路僅百公尺左右,左右鄰舍的住家,也在二、三百公尺之內,由於地處低窪,故不聞車聲人聲,三面為林木所隱,面向遠處的海灣,故也有深山遺世的出塵之感,唯其建築物係就地形而造,方位及布局,均有散漫無力的印象。司徒.洛克也曾告訴我們一個故事:當他住在那間小木屋中的時期,初期常在陰暗的夜裡,聽到了有一個男人,在附近自艾自怨地踱步嘆氣,開門出來巡視,卻不見蹤影。後來他與久住附近的老鄰居談起,始知在若干年前,原有一對年輕的夫婦,築屋定居該處,男的常常外出工作,女的在家,由於寂寞而發生了偷情的事,結果被丈夫察覺,隨即忿怒地把女的用槍射死,跟著縱火焚屋,最後用槍對準腦袋,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由於冤魂不散,故常於夜間出來。司徒.洛克知情之後,即為他們誦經超度,並且告訴那個男鬼,放下怨恨,早日超生。從此之後,再也沒有聽到那種踱步嘆氣的怪聲了。
此間的土地,未經推土機的平整,三棟主屋及四、五間小木屋,稀疏地就著原來的地形而建,遇到斜坡地帶,即用大林樁高架起來。各個建築物之間,沒有人工的步道,僅用木板隨地鋪設,成為只容一人通過的棧道,楞空處即是小小的木橋,即使由汽車道進入禪堂的步道,也是用木板逐節連接而成,由於林間陰寒潮濕,加上少人行走,木板道上長滿了滑溜溜的綠色苔鮮。此間沒有自來水管,家家都是鑿井而飲,禪堂的那口井,深入地面三百呎。此間本是林地,斬木披荊以啟山林,掘池穿井以賦靈性,的確學到了古代禪者所居的山林風貌。據說此間的最盛時期,多達三十六位禪眾共修,同心協力,把禪堂建好,也將屬於禪堂範圍的一大片林地,整理成了平時遊憩以及露天參禪的林園,就地取材的木柵、木凳、石座、石桌,還有幾座頗富藝術氣息的石雕,點綴得非常自然。這些,都是學自日本的寺院建築及其庭苑布置。可惜的是,物質的形象能夠學得很快,內在的精神及禪修的心法,就很難了。今天在日本及美國,禪佛教的形象,依然嚴整,所以能夠撐持場面,至於心法的精髓,就很難說了,這個禪堂的興起與沒落,僅在十數年間,大概便是雖能形似而實不是的緣故罷!
五天的禪修,轉眼即過,五天之中,未見一個外人闖入,未聞車聲及飛機聲,也未聞高聲談話;入夜之後,唯聞林間的風聲及溪流的水聲,最後兩夜,已聽到池中的蛙鳴。白天只聽到池中的四隻野鴨及一對灰雁,偶爾此呼彼應。第四天及第五天的近午時分,不知打何處來了八隻大雁,和先前的一對,在禪堂外,爭吵不已。我為不使牠們騷擾禪眾,跑出去為牠們調解,這種飛禽,當地人稱為鵝(goose),比東方的鵝還高大,卻頗通人性,見我走近,便停止爭吵,乖乖地蹲下雙腿,把頭往翅下一埋,舒服地睡午覺了,比起東方的家鵝還馴。這是被美國和加拿大列為受法律保護的野生動物,所以見人不怕,相反地,當地人提醒我,小心謹防被牠們追啄。可見人與異類眾生之間,本無優劣的等次,也無天然的隔閡。
這些候鳥,因季節變換而南飛北航,看似沒有一定的歸宿,實則定期來回於相同的區域,雖沒有固定的家,卻依季節的轉換,決定去留的方向。拿我個人來說,好像也是如此,因緣使我定期飛奔於東西兩個半球,無一處是我的歸宿,也無一處不是我的歸宿。以此類推,乃至每一個人、每一眾生的生來死去,也都無法超越此一原則,由於業力的牽引,來來去去、生生死死,生來不是歸宿,死去也不是歸宿,只要解脫生死,兩者都是歸宿,也兩者都不是歸宿。
這次禪期中的每晚開示,採用《十牛圖》為藍本,此在我九年前所寫的《禪的體驗.禪的開示》中,也做過約略的介紹,這回省去頌文,直講圖意。四個晚上,每晚不足一小時,且有一半時間被翻譯用去,實在講不出多少東西。唯其禪期中的禪眾,心境比較容易上路,尤其是我配合著每天的禪修進度及其出現的情況,以輕鬆的態度和實用的角度講出。致使當地幾位已經久修十多、二十年的禪眾,頗感新鮮、親切、有力,故於禪期最後一晚的檢討會上,大家希望我把這幾天在摩根灣牧牛的心血,早日整理成冊,並有一位曾在華府一家報社當過編輯的馬克.巴德溫先生(Mark
Baldwin),自願為我整理,書成即以《摩根灣牧牛》(Ox Herding at
Morgan’s Bay)命名。
牧牛的典據,源遠流長,《增一阿含經》卷四十六、四十七有〈放牛品〉,鳩摩羅什三藏將其譯為《佛說放牛經》;《增一阿含經》卷三十九的〈馬血天子品〉,有牧牛度水喻;《佛遺教經》則有:「汝等比丘,已能住戒,當制五根,勿令放逸,入於五欲,譬如牧牛之人,執杖視之,不令縱逸,犯人苗稼。」馬祖道一大師一日見其弟子石鞏慧藏禪師在廚房工作,便問:「你做什麼?」藏答:「牧牛。」祖再問:「怎麼牧牛?」藏答:「一迴入草去,便把鼻孔拽來。」祖讚他:「子真牧牛。」11
清居皓昇禪師根據這些典故,作《牧牛圖》十二章,此圖久已湮沒,宋朝的廓庵師遠禪師,模仿清居之圖而作十圖。傳說佛國惟白禪師曾作《牧牛圖》八章,自得慧暉禪師作有《六牛圖》,明末以來又有數種,今日通用的,是據廓庵師遠禪師所示。
最末一晚的檢討會後,當地禪眾,依依不捨,並要我指示他們今後的方向,因為他們已是一群沒有老師照顧的禪修孤兒,應該如何,才能不違背佛法的宗旨?如何才能繼續維持禪堂的活動,並使更多的有緣者獲得禪修的利益?我以佛所說的「自依止、法依止」12兩句話勗勉他們。勸他們把握持戒、習禪、求慧的三原則;發菩提心,學法不懈,依止正法,自律自勉。不怕人少,雖然少到乃至一人,只要此人修行正法,自有龍天護持;萬一沒有老師,也不要緊,只要不違經教祖訓,也能自利利人。他們聽了,非常感動,也增長了他們的信心。最近他們也出了一份《通訊》,並告訴我,已用我在禪期開示的錄音帶做為他們指導禪修的依據了。
四月十八日星期六,這是禪期的最後一個早上,依舊清晨四點起身,打坐、朝課之後,利用早餐前的十來分鐘,馬克及張博志二君,為我拍了幾張照片。最後再看看四下的自然景色,距離來時,僅僅五天,枯草根頭,已冒出青色的嫩葉,林間樹梢,也茁長了鵝黃的新芽,一對大雁,已在池中小島上,新產了一對白淨的大蛋,兩雁正在輪番做著孵蛋與守望的工作。可見,晚來的北國之春,已經生機勃勃地到了此地。
這次在禪期中,諸事順利,邱.克倫負責內外總護,保羅為我譯語,他的太太為我照顧茶水,袁靜英掌磬做維那,張博志特別從加拿大的多倫多,趕往參加此次禪修的主要動機,是擔心我吃不慣美國人炊煮的飲食,主動要求在廚房當典座。因此,五天下來,並不覺得如何勞累。倒是山林的禪修生活,使我感到因緣可貴。
在我的知識記憶中,英國清教徒剛到新英格蘭移民之初,到處可見流注糖漿的槭樹(maple
tree),也有隨時可遇的火雞,這次我都沒有發現。據說槭樹尚有,我在早餐桌上也吃到了糖漿(syrup),野生的火雞則久已絕跡,要到專門的農場,才可見到。
早齋之後,當地禪眾的太太、丈夫、孩子們,都來為我們送行。八點二十分辭離禪堂,禪堂的會員,駕車沿著汽車路,介紹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家。邱.克倫的兒子已十七歲,陪他父親,一直把我們送至機場。我問邱.克倫:「你不是告訴過我,你是僧侶嗎?怎會有妻子?」他笑笑:「師父笑我了,現在我已明白,對日本佛教說,我曾是僧侶,以中國佛教的角度,我一向都是在家人。」
四、波士頓尋劍
我在青少年時代,喜歡讀李白(西元七○一─七六二年)的〈下江陵〉詩句:「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是說,朝發四川的白帝城,暮抵湖北的江陵縣,一千里的水程,一日之間就到了。長江三峽的兩岸,層巒疊翠,處處有猿猴的啼聲,就這樣泛起輕便的快船,不知不覺已從重重的高山之間穿過。
這次我從緬因州回紐約的情況,與李白的詩,有同有不同。相似的是:飛機快過輕舟,越過一千英里,相當於三千華里;美國東部,沒有高山,起伏的山丘則隨處可見;平時只需兩個小時左右的航程,當天竟然也是朝發緬因州的摩根灣,近暮始返抵紐約的禪中心。因此也有不同之處:在一千呎以上的空中飛行,當然聽不見猿啼,倒是引擎聲震耳欲聾;沒有輕舟覽勝的樂趣,卻有被塞在罐頭裡動彈不得的感受。因為當天美國的東北部,氣象突然變化,雲層太厚,加上陣陣狂風暴雨,空中的能見度極低,我們乘的又是僅十五個客位的雙螺旋槳小飛機,為了安全,便一再延遲起飛的時間,十點四十分飛機才離地。我坐在駕駛座後,聽到正副兩位駕駛員,在空中不斷地抱怨:「什麼也看不到,我們的位置在那裡呀?」「怎麼指揮塔不告訴我們?」「好大的雨,又是好大的風!」機身老在上下起落、左右搖晃、有時還會顫抖。飛了三十分鐘,好不容易下降了,一看,仍在緬因州內的另一個機場波特蘭(Portland),候至十二點四十分,改搭另一架只有十三個客位的小飛機,而天空依舊是一片混沌,我偷眼注意伴我同歸的保羅夫婦,表情還好,尚未現出每況愈下的懊惱樣子來,畢竟是剛剛結束了五天的禪修生活,尚有一些定力。飛行四十分鐘,到了麻州的大都會波士頓,此間距離紐約,還有五百英里。候至下午三點正,天空已經放晴,我們終於搭上了波音七二七的大型客機。回到紐約,抵達禪中心,已是四點四十分。以八個小時又二十分鐘,通過三千華里的路程,在一千二百二十五年前的李白時代,當然無法想像,在今天的空中旅行,卻覺得是受了一次罪報的重罰。
跑了一趟緬因州,我已不想再往外州行腳。可是,正在波士頓攻讀化學博士學位的袁靜英居士,從摩根灣禪期回去後,立即與我的沙彌弟子果元師以電話聯繫,我說:「我已無法排出時間。」果元師則說:「弟子已查過師父的日程,尚有六月五日及六日的一個週末的兩個整天,沒有預定的活動,所以已代師父答允了。」他以為連與我無甚淵源的緬因州我都去了,久已是我弟子並在臺灣及紐約常到我處打禪七的袁靜英來禮請,豈會不答允?這倒也是事實,袁靜英早年在臺南市傳道法師座下皈依三寶,偶爾也與同修青年,結伴親近懺雲長老,並參加過美國佛教會莊嚴寺的菩薩戒法會,但我相信她跑得次數最多的,應該是北投農禪寺及紐約禪中心。比如,波士頓位於紐約與摩根灣之中途,兩邊都是相距五百英里。四月分的緬因州禪期,正在學期中,她不應去也不必去。她對我說的理由是:「心情不好,健康不佳,讀不下書,所以向教授請了假來打坐充電。」但我知道,她已為她在波士頓組成的青年佛學社團,一次又一次地帶團到紐約,請我去為他們開示,我始終懶散地未即成行。她為了他們的社團,已請到過好幾位大德法師和居士,一直請不到我,心中不免耿耿罷!我自知是個平庸的出家人,除了少數與我接近的人,認得我之外,在任何場合,都不是一個具有號召力的人,我不是一個能夠「登高一呼,萬山相應」的人。所以對我預期愈高,可能也失望愈大。不過我也不是矯揉做作的人,如果一定要我去,因緣許可,我還是會去的。就這樣,我便確定了前往波士頓的行程。
麻州的波士頓和賓州的費城,同是早期美國移民文化的兩大發祥地。波士頓地區有好幾座有名的大學,曾為中國造就了不少留學美國的人才,現在的波士頓,也有不少華人,早已形成華人集中區的中國城。可是,不論先到或後來的中國移民和留學生之間,竟尚未有一個修學佛法的佛教團體。事實上,在新到的移民及留學生中,確有不少信仰佛教或有心向佛的人士。袁靜英便提起悲願,鼓足勇氣,糾集青年同修十數人,成立了「普賢學社」,目前已有一位已在工作且尚獨身的楊雲堂居士,提供他的住家,做為社員們活動共修之所,如此發心,也確難得。他們多半是新學,充滿熱忱而正在摸索前進,實在是值得鼓勵的一群青年。
依據袁靜英的初步構想,是請我去領導他們做一日一夜的禪修活動,以增進他們的信心和熱心,同時也奠定他們修學的心向。結果經過幾番磋商,改為兩場演講及一個上午的禪修和舉行一次皈依儀式。普賢社的主要成員,是以袁靜英夫婦姊妹等為主的羅爾大學(University
of Lowell)的同學,也有一位哈佛大學的吳玉如,故在這兩所大學,安排了兩場演講。
五月二十六日,即見到在北美銷售量最大的中文報,《世界日報》的波士頓地方版,刊出了如下的一段消息:「聖嚴法師於六月五日及六日,做二次中英文雙語演講。六月五日星期五,晚間七點半,在羅爾大學的圖書館樓下Multipurpose
Room講『禪與現代人的生活』;六月六日星期六,下午二點,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十八號室講『禪的傳承與創新』,會後並備有飲料點心,使各與會人士,有機會與法師做宗教意見交流,或請益佛法的修學。」
於是,六月五日下午,由王明怡陪同,搭乘下午兩點三十分的泛美,「穿梭」於紐約與波士頓之間的班機,費時四十五分鐘,即降落波士頓機場,沒有發生任何麻煩。走出機場的步道口,陳慶宏、袁靜英夫婦,已將汽車停在門外等候,他們的學校,距波士頓市區三十分鐘,由機場開過去則花了一個小時。據說,那是因為週末又遇下班時段,交通比較阻塞,平時僅需四十分鐘。但是,羅爾地區,乃是在郊外的一個大學城,已可想像。該校分為東南西北的四個校園,袁靜英是在以工科為主的北園,所以外表看來,像是工廠區,可是,它有一座原子反應爐,至於南園的文科,則像一般的學府了。
汽車在楊雲堂居士家的門前停下,這是他們的社址,也是我們當晚的掛單駐腳處。社員們已準備好豐盛的晚餐,他們之中,多半已經茹素,人人燒得一手好素菜,一位即將去泰國寺院出家的美國人約翰什麼的,因十年前在大覺寺同住過幾天,這次也燒了一大盆中國素菜來為我接風。可惜,我由於飛機上的冷氣較強,受了點涼,頭痛、鼻塞、胃口不好。楊雲堂給我服了八卦丹,才支持著去演講。
這次普賢社的安排,原先只以該社社員為主的華人為對象,後來也在校園及圖書館門前,貼出了英文的小型海報,能吸引多少人來聽講,誰也無法預估。以我往日在美國其他各大學講出的經驗而言,多則五、六十人,少則十來人。這次由中國留學生主辦,而我的名字,對波士頓的華人,可說是未見經傳的人物。其實,凡是我答允的,從不在乎聽眾多寡,僅有一人,我也照講。結果還好,演講室內準備了的四、五十張椅子,幾乎也坐滿了,而且也有四位西方人士在座。
上台之時,仍有輕微頭痛,也有點像在摩根灣講演時一樣,腦子非常遲鈍,幾乎是一片空白。雖然一九八四年我在臺北國父紀念館,曾經講過與這次相同的主題,由於時空的不同,當然不能用相同的內容了。我在登上波士頓的飛機之前,即問王明怡君,以他的了解,現代人的生活,有哪些麻煩的問題?明怡說了四點:1.流動性太大,2.疏離感日重,3.無止境追求刺激,4.失落了人生的希望。我便以禪法的功用,可以治療這四種現代人生活的通病,做為這次演講的內容。著重於實際生活的疏導,未講歷史,也未涉理論,講了九十分鐘,聽眾興趣高昂,紛紛表示,還要趕赴翌日下午我在哈佛大學的另一場演講。因為是著重現實生活的,未深入信仰層面,所以縱然袁靜英於我講後,大聲徵求,有誰希望明日上午請我說皈依,還是沒有一人報名。此在臺灣,我也有過類似經驗,在講經、禪七、佛七之後,有好多人請求說皈依,通俗的或學術的演講之後,很難使人請求皈依,這是值得我深思檢討的事。
當晚回到普賢社,已過十點半。本來他們安排我於翌晨四點,在該社佛堂,領導社員坐禪、做早課,我以身體虛弱,便取消了早上的共修。其實要他們那麼一大早從各人家裡趕來打坐、做早課,恐怕不容易,如能辦得到,倒是值得鼓勵的。
次日起床後,僅我單獨一人,在佛堂打坐九十分鐘,身心極其舒暢,昨晚的感冒及疲勞,因此一掃而光。袁靜英姊妹及陳慶宏,加入我們早齋之後,即帶我們去袁靜英夫婦的家裡喝茶。接著駕車參觀羅爾大學的幾個校園,然後直奔哈佛大學。因為昨晚我與潘維和博士及吳玉如小姐約好,十一點鐘之前,要在燕京圖書館會面,由他們帶我參觀該校施設,特別是圖書館的藏書。
說起潘博士,他原任臺北華岡中國文化學院的末任院長,升格後中國文化大學的首任校長,兼中華學術院祕書長,校長交卸後,改任文大副董事長,也是張曉峯先生最得力的左右手。一九七八年,我被聘為該校教授以及佛學研究所所長,都是由他代表張老夫子,到北投中華佛教文化館,把聘書送給我的。然而世事無常,一九八四年,潘公離開文大,一九八五年,張夫子病故,今(一九八七)年春,我也辭卸了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的所長職。該校由於新人新政,中華學術院已名存實亡,其所屬的佛學研究所,從此成為名實俱亡的歷史名詞!未曾想到,六月五日傍晚,我剛到普賢社,即有該社社員蔡氏夫婦,帶著潘博士來訪,真使我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他告訴我,他來美已近三年,在哈佛為研究教授也有兩年了。不過,他雖無職,仍不脫在他校長時代的豪放個性。他的記憶力驚人,不論人物、書名,過目不忘,入耳不失。他的專門是法學,對於文史哲科,乃至宗教,亦無不注意。由於潘公的引導,使我有緣走馬看花地,在一個小時之內,跑遍了燕京圖書館內有關佛教研究的東方語文之書城書巷,對於中日韓三國語文的佛教學研究著作、期刊、報章,幾乎如數家珍似地向我介紹。東初老人的每一本書都在該館架上,我們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出版的《華岡佛學學報》各期,排成一列,歡迎我們。我在日本各大圖書館,以及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東方圖書館,所見佛書,已經不少,總都不及哈佛燕京圖書館庋藏之豐而且博。收藏漢學著述資料之富,也執世界之牛耳,所以該館久已享譽世界,無怪乎國內許多學者,學科學固然要到美國,研究漢學,也以美國為殿堂了。潘公最後把我帶到善本書的書庫,正好該庫主任戴廉博士,為了趕工作而星期六加班,特別為我把重門深鎖的書庫打開,為我介紹五種版本的《西藏大藏經》,最古的一種,稱為奈塘版,開版於元初,為西元十三世紀初的文物,西藏的紙質,耐久而粗厚,印刷並不清晰,但是能擁有如此完備的五種版本,恐怕全世界沒有幾個地方。
我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的講演,除了普賢社主辦之外,吳玉如居士也接洽了哈佛大學佛學研究會(The
Harvard Buddhist Studies
Forum),共同協辦,除了吳玉如設計張貼於校園各處的中英文海報之外,該研究會也給他們的會員發出了一百多份通知,所以由該會召集人約翰.馬克瑞教授(Prof.
John
MacRae),為我致詞介紹。他是我美籍弟子丹.史蒂文生的朋友,他也和我一樣,是最近即將出版的《禪的傳統與變遷》一書的撰稿人之一,所以很高興有此機會,和我見面。他是專攻早期中國禪史的學者,我回到紐約後還沒有給他函謝,很快地收到他的來信,表示對我講題內容很感興趣,希望下次為他們做一場純學術的演講。
燕京圖書館是哈佛大學的一部分,我講演的第十八室是該館專為提供校內社團做講演之用的最大講堂,可容納二百數十人,當天到座的有該校中西師生教職員及當地華僑一百多人,除了在加拿大僑社為我主辦的演講會,這算是我在北美地區,聽眾最多的一次了。對我而言,演講的效果,雖然重要,還不如因此而認識了一些人,更為重要。哈佛是全美十二所常春藤盟校的第一所,對自然科學及人文科學的成就,聲名顯赫,歷久不衰。在我的印象中,別說在該校當教授,做研究員,就是哈佛的一名學生,也很光榮。這次由於吳玉如為我做的口頭宣傳,到場聽講的,好多是名學者,和名學者的寶眷,會前見到了名漢學家杜維明教授的美籍太太,杜博士對我的到訪很熱心,可惜另有會議,未能出席,甚至希望我能改期訪問,他願為我主持籌畫。也見到了世界級的著名人類學教授張光直博士夫婦、香港新亞書院出身的陸惠鳳博士、臺灣政治大學出身的陳光政博士、大陸北京大學哲學系副教授陳來先生等,尚有好幾位,沒有時間和我做個別接觸。所以正在攻讀語言學博士學位的吳玉如,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在哈佛校園內,真夠意思,每天和你碰面的人,都是現在和未來的國際名人。」但我為她補充了兩句:「好的環境當然重要,比如生到西方極樂國土,即能與諸上善人俱會一處;但也尚須自己努力,方能使自己也成為諸上善人之一。」
演講會後的茶會時間,有一半以上的聽眾,湧進了茶會用的招待室,大家圍繞著我發問,一個接一個,使我連坐下來喝一口水的餘裕都沒有,進行了三十分鐘,我必須離開趕搭飛機回紐約,他們依舊跟在身後,好像一下子成了新聞人物,被大群的記者包圍,這使我感受到,佛法是到處受人歡迎的,也是為全人類普遍需要的,可惜我們能夠弘法的人才太少,無怪乎袁靜英他們,要在那兒孤軍奮鬥似地組織佛學社團了。走出茶會會場時,發現一位先生緊跟我出來,他告訴我說:「我叫樓宇偉,一九七五年法師回國出席國建會時,曾為法師服務過。」他立即使我想起十二年前的情景:「對呀!那時你為我安排住宿以及素食,尚是一位大學二年級的學生。」見我還記得他,他好歡喜:「當初尚不知佛法是什麼,現在已學佛多年,頭髮也禿了不少,人生好快,我出來讀完書,已在工作。」他名片上印的職稱是Product
Quality
Engineer,在一家電子公司服務。地球好小,有緣的人,到哪兒都會碰到,但他如果不想見我,咫尺仍同天涯,所以使我感動,只因時間太短,無法和他暢談,便又匆匆互相合掌道別。
上了車,出了哈佛的校園,我又想到,哈佛大學是在波士頓的劍橋地區的劍橋路,便問王明怡:「這兒的地名,叫作劍橋,你可知道,是否有一座橋,名為劍橋?是否有把古劍被發現了?或者有一座橋的形狀像劍?」明怡本身是位專攻物理學及數學的科學家,但他對於文史哲學乃至宗教,也都很有根柢。他說:「我看都不是,既無劍,甚至也不一定有橋,英文Cambridge原係英國一所大學的名稱,不知是誰把它譯成了劍橋?也許Cam的發音與廣東話的「劍」相似吧?但卻沒有劍的意思,因此民初的詩人徐志摩,就稱它「康橋」。哈佛所在地的地名叫作Cambridge,應該是沿用英國劍橋大學的名稱而來。
這使我到波士頓尋劍,結果讓我知道了,那是一把沒有劍的劍。我曾讀《龐居士語錄》,卷中有詩云:
余有一寶劍,非是世間鐵。
成來更不磨,晶晶白如雪。
氣衝浮雲散,光照三千徹。
吼作獅子聲,百獸皆腦裂。
外國盡歸降,眾生悉磨滅。
滅已復還生,還生作金鐍。
帶將處處行,樂者即為說。
臺灣的周邦道慶光長者,也曾以此十四句詩,親書掛軸相贈。意謂真劍,非如世間鋼鐵鑄成的劍,那是文殊大士的智慧劍,諸佛菩薩為一切眾生,破無明殼、斬煩惱賊、脫魔外縛、出生死獄,就憑這把真劍的功能。這次我到波士頓,不論是尋劍、磨劍、出劍、用劍,都像劍橋的劍,是無劍之劍。
附註:本篇的「摩根灣牧牛」及「波士頓尋劍」兩節,曾應常覺法師之邀稿,一九八七年,被分割刊出於《獅子吼》月刊的二十六卷第八、第九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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