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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全集》第六輯 自傳、遊記類|06-08 行雲流水|附錄三侍師南美紀行正適

聖嚴法師

附錄三侍師南美紀行正適

初聽到將隨侍師父去南美弘法的指示時,心中頗為驚訝,因為印象中的南美各國皆是天主教、基督教的國度,北美佛教雖然並不昌盛,但比之南美這佛法「邊地」,究竟要好得多,怎麼會突然想到遠去南美弘法呢?後來聽巴西來的張勝凱居士說明,才知道獅頭山的普獻法師已發了弘願,要在南美洲弘揚佛法,所以在短短一年中,在當地善心居士通力合作之下,先於阿根廷首都布宜諾艾利斯市,建立四層大樓的中觀寺。猶記得一九八七年我尚未出家,還在美國德州休士頓佛光寺學佛時,初遇普獻法師率同陳永森醫師來休市弘法,那時他才剛受邀請準備去南美考察。匆匆幾年之間,不但阿根廷已有中觀寺大道場,而且巴西的中觀寺又已落成開光在即,使人不得不對普獻法師深廣的願心與魄力由心底生起欽佩之意,尤其普獻法師並不像有些法師,有龐大的僧團或財力為後盾,起道場較容易,全憑一己的修持及弘法的熱忱,感動當地居士大眾,同心協力,胼手胝足地,從無變有,在巴西這佛法沙漠綻放出一朵優曇奇葩,怎能不令人讚歎有加呢!

當初師父會答應張勝凱居士的邀約,也是想到建寺不易,落成開光還久,所以允諾參加開光典禮。誰料到短短兩年不到,弘偉的中觀寺已雄矗巴西聖保羅市,驚歎之餘,師父只有隨緣,在百忙中抽空飛往萬千里外的巴西,一圓當地善信之願。

十月二十七日晚,從紐約搭乘美國航空公司九五一班機直飛巴西,全程十一小時,途中有很多機場不停地升降起落,所以全程所費的時間與從紐約搭機到臺北也差不太多。若從臺灣飛巴西,前後要近三十五小時。巴西的華僑常戲稱:飛來就不想回去了,並非樂不思鄉,實在是坐長程飛機又在外國轉機,令人又辛苦又怕,不敢輕易嘗試。

在機上用餐時,才知道沒有為我們準備素食。很奇怪,明明訂的素食,上機前還查過,怎奈機上硬說沒有訂。我是無所謂,隨便吃點一樣過了。師父經驗多了,早先即準備了「壽司」,打開便當「呷自己」。唯一想到師父年邁體弱,長程飛行已夠辛苦,又沒有熱的餐點補充體力,使人不免埋怨美國航空的服務不夠水準。哪知後來回程時又遭遇同樣的問題,隨順因緣之餘只好自求多福。

飛抵巴西第一大都市聖保羅,出海關倒非常順利。哪知出了海關,左看右找也不見一個來接機歡迎的居士,不知差錯出在哪裡。所幸臨行前準備有張勝凱居士的電話及住址,於是想打電話求援。一摸口袋,一個巴幣也無,怎麼打電話呢?還好碰到一位好心的機長,送我二個輔幣,正高興地要打電話,忽聽有人叫我的名字,轉頭一看,一位不認識的僑胞正興奮地朝我揮手招呼。他自我介紹,原來是巴西佛光協會的洪慈和居士,由於沒跟眾人一起來,反倒陰錯陽差地先撞見了師父。普獻法師率領眾人反而因為弄錯班機,跑到機場的另一邊去等我們,等到接獲通知,才匆匆率領居士大眾趕來歡迎師父。一見面,普獻法師禮數周到地跪地給師父接駕,同來的還有高徒圓如及印宏二尼法師。他們一面請安,一面迭聲抱歉沒能及時迎接,非常失禮。張勝凱夫婦尤其尷尬。因為同一小時有三班美國公司飛機經紐約抵達聖保羅,報上登的飛機航次錯誤,而我們又比預定時間早到半小時,所以他們弄錯班次而沒及時接到師父。他們連聲跟師父請罪,心中非常不安。師父反而泰然地安慰他們:「沒等多少啊,才二十多分鐘,況且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簡單的幾句話,普獻法師及張居士臉上惶惶之情頓掃一空,如釋重負。於是一行人高興地獻花並展開歡迎的紅布條拍照留念,然後歡喜地分乘前往中觀寺念佛會。

下了洪慈和居士的車,我抬頭一看,念佛會是一棟三層樓的別墅,一年前由賴慧政居士發心捐出,供作大眾共修會址。一樓是圖書室及飯廳,二樓有佛堂、客廳、廚房及一電腦室,三樓為法師寮房。房子不是很大但卻精緻方便,造福大眾甚多。在巴西華僑中,像賴居士這樣的熱心居士頗多,他們並非大有錢之人,但為法捐輸皆不肯後人,這也是普獻法師為什麼能在短短二年之間就建好中觀寺的一大原因。

在巴西還有一可喜的現象是他處所少見的,即個別佛教團體沒什麼門戶宗派之見,經常合作舉辦活動,殊為難得。甚至與其他宗教團體的神父、牧師們亦能維持良好關係,互通往來,實為巴西宗教界之幸。巴西人在宗教上亦較北美人士開明客觀,不會視佛教為魔鬼、邪說,反倒有不少巴西人開始信仰並研究佛教,看起來佛教在巴西的發展潛力甚大,將是南美之福。值得注意的是,在佛教方興未艾之際,很多附佛法外道如盧勝彥、清海之流亦打著佛教之名在此魚目混珠,大肆發展。正信佛子宜謹慎明辨,可別好心求道反而誤入歧途,得不償失。當然我們也不需要跟他們衝突或與之辯論,當務之急應是加強弘揚正法,大眾明白佛法,知道正確的因果、因緣觀念,就不會追求不足恃的神通,或以為佛法就是一種發財、與神靈交易的法術了!

一進入二樓的佛堂,印宏法師又率同居士們為我接駕。其實師尊在此,弟子本不應受人禮拜,況且我亦出家不很久,無德受人禮拜。然而居士們也不懂,一下也說不清楚,只有還禮一拜。來到客廳,本應搭衣向普獻法師頂禮,可是行李也不知被好心的居士拎哪兒去了,只好先上前見禮。普獻法師很謙虛,亦是還禮下拜,所幸眾人齊聲勸請才沒折煞我。

坐定之後,普獻法師又介紹一位熱心的僑報記者斯碧瑤小姐,原來就是在機場頻頻為大家拍照服務的那位女士。在前一天,她已用一整版的篇幅介紹了師父,另有一整版介紹中觀寺,如此熱誠宣揚佛教的記者實在不可多得,這也是聖保羅佛法興盛的重要原因之一。

談話間,斯小姐請問東西方人學佛有何不同?師父指出,東方人學佛感性較強,多以信仰心為主,且因文化、社會的熏染,本身常有個人的看法與成見,信仰佛教的人雖多,真正深入修行實踐者比例並不高。例如皈依弟子三、四萬這麼多人中,多為淺嘗即止,真正努力投入者不多。西方人則較理性與實際,肯接受佛教者多能拋開西方的文化背景與價值觀念,甚至對西方的文化、宗教、思想也有清楚的認識與批判,故在西方弘法反而較容易。前來信佛的西方人數雖不比東方人多,但卻較為深入。師父又強調,佛教傳來西方當然不是也不可能把中國佛教一成不變地搬來,而必須要發展西方人的佛教,正如佛教從印度傳來,終與中華文化融合而產生中國自己的佛教是同樣的道理。

中午,幾位法師同桌用餐,菜色不少,但我們卻最欣賞糙米飯與羅漢菜。原來普獻法師平素吃得亦非常簡單,就是一鍋羅漢菜以及加胚芽、芝麻的糙米飯,先吃飯後吃菜,這樣飯菜都嚼得很細,有助消化,與師父的吃法不謀而合,唯一不同的是師父不太能吃油,連他們用來淋飯的一點橄欖油後來也省了。

下午,普獻法師陪同師父參觀中觀寺。它坐落在聖市的馬里亞納區,屬交通方便的市中心。三門很小,入內一看,建築卻很堂皇宏偉。原來開始買地時走漏了風聲,前門的鄰居紛紛抬價,終至談不攏,最後弄得三門窄小,出入不便。

聽說在施工期間中觀寺曾因鄰居控訴而停工,主因是為了鞏固地基打樁深及二十公尺,鄰居不了解怕動搖他們的地基而控訴。後來經黃工程師保證才解決。這個事件說明建廟雖然是好事,但睦鄰溝通也很重要。實際上在歐美先進國家,要建寺院很講究,土地有很多級別與規定,有些地區根本不可以蓋寺院教堂,在紐約就有個泰國佛教團體買了塊這樣的地,結果影響了當初的構想。另外事先溝通、睦鄰的工作如沒做好,很可能因不了解而遭到當地居民反對而不准興建。所以入境先問俗,多多睦鄰溝通,使他們了解寺院對社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應是想要獲得當地社會支持最妥當的方式。

中觀寺的建築本身倒非常大方,米色方磚的外牆,咖啡色的琉璃瓦,宮殿式的斗拱與鑲著金色紅邊一個個法輪的天花板,真是外具唐宋寺院的拙樸之風,而內兼明清宮殿式的細緻華美。二層樓面積三百平方公尺的大殿全無一根柱子,場地開闊而充分利用空間。一樓還有可容三百人的大講堂及接待室、貴賓室等,地下室則有廚房、齋堂、圖書館等功能,在在都顯示了普獻法師及謝工程師的策畫十分用心。

中觀寺方丈普獻法師是非常優秀的中生代臺灣法師,早年曾任聞名全臺獅頭山元光寺住持多年,亦曾閉關多次。為人樸訥謙沖,但誦經說法卻辯才滔滔,引喻生動,下筆則行雲流水,最難得的是有百丈禪師宗風,凡事能身體力行,率先示範,他跟大家一起吃大鍋菜,一起釘木板,聖保羅的居士大眾如此擁戴護持也是實非偶然。

剛到念佛會那天,普獻法師把他自己房間讓給師父,而我被安排到隔壁房間,以便做侍者的工作。傍晚我才發現,普獻法師自己並沒有單人房間,是搬到閣樓打地鋪。我堅持請他搬下來,他卻還是把客房讓給了阿根廷來的宏澤法師。對師父這樣的長輩尊敬是理所當然,但以他出家超過二十年,上座且是方丈的身分,對我這初出家的小比丘也是這麼謙虛、慈悲,這就不僅僅只是世俗所謂的修養那麼簡單了。

二十九日上午開光典禮,來到會場一看,一片喜氣洋洋,一切都已就緒。昨天看到大殿時還很擔心,佛像還沒安好,鷹架也未拆除,好像開光是下禮拜的樣子。經過昨晚不眠不休地趕工,化不可能成為可能。本來巴西工人與南洋原住民類似,工作不很勤奮,效率很低,加班都不太願意,何況是徹夜趕工,現在為情勢所逼,總算發揮了潛力,完成了任務。

整個中觀寺看起來完全改觀,三門搭起了紅色中式牌樓,張燈結綵,洋溢著融融的喜氣。花圈、花籃從門口一直排到接待處,每個人看了都不由得綻開鮮花一般的笑容。星期五並不是假日,但卻有近千位僑胞都放下工作來參加這一難得的開光典禮,因為這是巴西第一座華僑蓋成的佛寺。甚至許多巴西人也來參觀、道賀,國會議員、市長都派了代表來,若不是因為碰到長週末,他們已經去度假,要不然還會親自來道賀。

佛光協會亦由道容法師率領二位尼法師前來助陣。典禮由道容法師任維那,我敲木魚,雖然沒配合過,但還好都是跟廣慈法師學的唱念,倒也配合得上。

十點正,道容法師同我率領居士迎請師父、普獻法師及宏澤法師,然後到二樓大殿正門前剪綵、啟鑰,接著所有嘉賓井然有序地步入十一公尺高的大殿分東西班站好,道容法師唱腔洪潤,儀禮嫻熟,加上大眾虔誠地禮誦,使整個典禮顯得莊嚴隆重。

接著由師父、普獻法師、宏澤法師先後為西方三聖開光、說偈,並由張勝凱副會長及葉榮陞、謝學堯三居士一一揭開覆面的紅紙。隨後再為韋陀、伽藍二菩薩開光。三聖坐像高二公尺,金容燦然、寶相莊嚴,是特地由臺灣運來遙遠的南美巴西。中國佛教自神州陸沉,在臺灣韜光養晦三十年後,終於又展現了蓬勃的生機。今天遠渡重洋,大法南傳至巴西,所有的中國華僑莫不歡欣難掩,相信中觀寺必將成為巴西佛教重鎮,為所有巴西及南美人帶來和平、福祉。

典禮後午筵,在座的有遠從首都巴西利亞趕來的我國政府駐巴西代表(相當於大使)顏秉璠先生及周處長和二位夫人,另有一位何神父也趕來道賀。席間大家都很推崇普獻法師及中觀寺的居士大眾,能在不到二年就蓋好這麼宏偉的中觀寺,若沒有深廣的慈悲願心及無私的護法熱誠是無法想像的難事,而今難行能行,真真值得慶賀。

席間何神父談到他來巴西服務已三十年,現已年過七十。但他看起來卻不顯老,似乎不到七十。天主教神父很多自願到落後的國度,在窮鄉僻壤一蹲就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在臺灣許多沒有佛寺的地方,如花蓮原住民村落亦可以找得到他們,還講得一口流利的當地土語。這種慈悲濟世的熱忱是我們應好好學習的地方。當然天主教嚴謹的組織及教育制度是我們首先應努力的方向。佛教雖然短期內不可能統一成一個有力的組織,但至少應發展成幾個大的協會,才能發揮團隊力量推廣佛法。否則再怎麼鼓吹佛法好,受限於山頭主義及人力、財力的重複浪費,終將成星星落落的小廟,發揮不出力量。中國天主教三十年前就可以一舉派十個神父長駐巴西服務,我們切不可建成了一個中觀寺就沾沾自喜,仍有待努力迎頭趕上,多多培養人才要緊。

何神父對佛教也很有興趣,師父的書也看了好幾本。席間他曾請教師父:怎樣能使世上的各大宗教調和統一,俾能造福世人更大?師父答說:各宗教因為教義無法統一,況且各有不同的當機對象,也不必勉強統一。只要能有開明的胸襟,各宗教間互相多尊重、多了解,不浪費力量互相牽制,自然就可發揮很大的功能,不用強求統一。

晚上,師父演講「禪的知與行」,這次師父一反往常,演講大綱寫了密密麻麻五張稿紙。事前還影印給翻譯賴冠宇先生及記者,並在會前提早到,給初次合作的賴先生充分時間了解並發問,還徵詢以怎樣的方式進行,翻譯效果會更好。師父這種敬慎的工作態度以及細心體貼又謙虛的風範,令我印象良深同時受益不少。在菩提道上,我要跟師父學的法門真是太多太多了,我真得好好努力,希望有一天能無愧師恩,以佛法裨益於全人類。

這場演講因為有許多巴西人聽講,所以講得較簡單而幽默。概要介紹了禪宗雖是中國佛教的創新派,但可溯源至印度釋迦牟尼佛,主要以開發無私無我的智慧為目的。而中國禪宗可分為:1.菩提達摩之前,2.菩提達摩時代,3.六祖惠能,及4.用公案與話頭來達成開悟見性等四個時期。

又對菩提達摩的禪法——「二入四行」作介紹。最後以:1.戒定慧三無漏學為條件,2.漸次修行為基礎,3.生活即是禪法,4.自利利人的禪法,介紹正統禪法的修行。

這場演講到了至少四百人,所有的人都聽得很認真,巴西朋友也因為賴先生不錯的翻譯而相當能契入,整個會場最後在法喜充滿的鼓掌聲中結束。

三十日一早,有皈依儀式,本來有許多信眾懇求師父為他們授皈依。後來師父發現事先並未徵求主人同意,為避免誤會我們想搶信徒,師父堅決這次不授三皈依,以免雙方困擾。同時把信徒的供養全數捐給中觀寺,希望巴西信徒的錢能留在當地利益社會大眾。師父去別的道場一向如此作風,這我在五年前隨侍師父去高雄演講就學到了,事實上這也是師公、師父一脈相承的家風。

緊接著我又給巴西信眾上了一堂初級禪坐,其實到場一百五十人中約一百人是中國人。簡單地講了打坐的環境、坐姿、數息法及現在觀,時間就差不多了。幸好普獻法師就是修行的行家,以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他解決。其實這門課根本輪不到我上,普獻法師自己就是最合適的老師。主要是因信眾仰慕師父的禪風,又不好使師父太勞累,才找我代勞,否則哪需要我來班門弄斧。

晚上師父又專對華僑做了一場演講,題目是「佛教的人生觀」。師父剛在紐約講過類似的題目,我以為師父不必再花時間另擬大綱,誰知師父又擬了一份內容相當不同的大綱。他的智慧猶如一口源源不斷的活泉,橫說豎說,左右逢源,絲毫無礙,令我打從內心佩服不已,相信聽過師父演講的人都有同感。

這場演講說明佛教對人生非常重視,雖主張以一切眾生為慈悲救濟的對象,但卻以人為說法化導的對象,人中又以有緣者為得度的對象,以人格完成即佛的完成為目標。而佛教的基本教義都是在解釋人生的現象,如苦集滅道是人生由迷到悟的過程;生老病死是人一期的生命現象;十二因緣則說明人生在三世流轉中的因果關係。佛教對人生則以五蘊、十二入、十八界三大科,來分析物質與精神、身體與環境的交互影響,從而形成人生的存在及延續。最後說到佛教對人生的化導以:1.用五戒十善修善積福以改善人生,2.用六度萬行修福修慧以提昇人生,3.用三輪體空的無我大悲以超越人生。最後勸勉大眾將佛教人生觀運用在日常生活中,建設每個人的人間淨土。

會後張勝凱居士稱讚:「師父講的都是基本的教義,但卻精闢生動,明快易懂,使人一下子對大乘佛法獲得整體性的領悟,讓我受益良多!」很多居士紛紛交口稱讚,師父仍只是一如往常謙虛而慈悲地笑著。如同剛做完晚課那麼安詳。

三十一日,師父無事,便由張勝凱居士夫婦陪同去第一大港里約參觀。我則在下午再對華僑做了簡短的初級禪坐介紹,約有五、六十人上課。許多人其實昨天剛上過,只是他們在巴西很少有這樣的課,所以又跑來再聽一次。信眾這樣認真學習,令我非常感動兼感慨,想到在臺灣或紐約,學佛法的機會多不可數,但人們卻都淺嘗即止,竟不知在這個世界許多地方,佛法是有錢亦無處學的!

十一月一日清晨,約有二十位信眾來念佛會為師父送行,他們皆現出依依不捨的神情,並再三請求師父經常來巴西弘法。其實他們也知道,短期內這種機會確實難再,因為師父光臺灣法鼓山的悲願就忙得席不暇暖,何況還要兼顧美國的弘法事業,實在不太可能抽得出空來,一切唯有隨緣,無法強求。也唯有專心將法鼓山早日建成,並多培育佛教僧俗人才,這種問題才能根本解決。

臨行前,我因為趕著發給臺灣陳秀梅居士的傳真一直不通,行李就都由居士幫忙裝上了車,所以就漏了師父的喝水鋼杯,給師父帶來不便,令我心中歉疚。事後師父教我——急事緩辦。非常忙碌時,心中不能亂,每件事想清楚如何處理再忙別事,否則就會丟三漏四,反無效率。這番教示確實一針見血,我做事並非不會分緩急輕重,只是心中不能輕鬆無事,一件事尚未完成,常急於進行下一件事,結果就會出現掛漏。這次認清缺點後,以後就可以練習改進。

另外,旅行途中還跟師父學到:重要的、馬上會用的物品應隨身攜帶,最好不假手他人。因為別人不會知道重要性,也就不會像自己那樣小心,萬一丟了重要證件很麻煩。所以師父通常不把隨身僧袋交給別人,除非是隨行的侍者或弟子。行李也採同樣原則,盡量帶著隨自己坐的車,否則當列車脫隊、走失或交通阻塞,就可能誤事誤點。

經過一個半小時的飛行,一行六人抵達巴西邊境的福斯市,道容法師、巴拉圭總領事張洪源及佛光會李雲忠會長率領諸善信已在機場歡迎師父。張總領事雖然不是佛教徒,卻很開明,人很誠懇穩重,與師父相談甚歡。

隨後總領事及大眾驅車恭送師父直抵下榻的國際大飯店,在當地是五星級的最好飯店,且住的是很大的總統套房。但因為是圓形的大樓,二大間房呈長弧形,加上保養不夠好,反倒顯不出氣派。視野倒是頂好,福斯市及巴拉圭東方市景觀皆盡收眼底,明淨兼無紐約的塵囂,使人心曠神怡。另外有一個房間,可惜卻在下一層樓,頗不方便,就商請副會長陳慧淨居士安排在套房外間加一張床,以便隨時照應師父。他很贊同這個經濟又方便的辦法,很快就請旅館布置妥當。然後又送來二箱當地新鮮水果,都是適合師父腸胃的,可見他們非常細心、周到且熱誠。

中午,在翠園用完一頓很好的素齋後,略事休息,即由連元章副會長、洪裕豐、洪裕榮兄弟等人陪同下,前往參觀世界第二大瀑布——伊瓜蘇瀑布。本來我想,世界第一的尼加拉大瀑布都看過了,這個瀑布怎麼好看也不會超過它吧。誰知大出意料之外,它不但雄偉壯觀,且多彩多姿,令人一看之後,反而覺得尼加拉瀑布平淡無奇了。

一到入口處,突然看到一隻「吐戈納」,是一種色彩鮮明的熱帶鳥,喙厚大而黃,有一種憨厚的自然情趣,很逗人喜愛。昨天師父在動物園看不清楚,今天牠們卻迎上前來歡唱,居士們都嘖嘖稱奇。向下沒走幾個台階,突然看見許多隻淡土黃色的小獸,乍看很像食蟻獸,但嘴較短而禿,拱著泥土不知在找什麼吃的。也許是常有遊客餵食的關係,牠們一點也不怕生,只要有人餵,很快地,不知從那裡一下冒出來一群,圍著你打轉,甚至抱你的腿,抓你的手,十分親熱,好像豢養的寵物一樣。師父給牠們一點麵包吃,結果沾了滿手的口水及黃泥,大家看了都覺得好有趣。

剛入公園門時,只聽隱隱如雷的水聲,走不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幅絕美又壯觀的飛瀑急湍突顯眼底。以前常用「風景如畫」這個形容詞,卻總是在親見廬山時,不免「不過爾爾」之感,有時還甚至覺得風景不如畫,名不副實。今天見到伊瓜蘇瀑布,才知道藝術家手底呈現的佳畫亦有所本,並非全憑想像,人間佳境若此,難怪各國遊客絡繹不絕。

伊瓜蘇瀑布十分壯觀,從遠方巴拉圭境內綠色的地平線始,挾著雷霆般的呼吼,雄踞東西長約二公里許。最令人稱奇的是它面貌變幻多端,令人目不暇給。有一處像尼加拉大瀑布一般寬廣雄奇,有的卻又似細長白練,一瀉千丈。有些處如斷崖飛雪,有些處又是濁浪激天,又有些層層疊疊,三五成聚的小瀑布,實在只能以美不勝收、歎為觀止來形容,然而最奇特的是一處叫「魔鬼咽喉」的要津,位在稍後水勢又高又強的一個瀑布右方,順一座細細長橋踏水前行,水勢稍平緩處,一不注意,突然像失足陷落地底般,水霧瀰天,深不見底。據說這一咽喉形的瀑布深達八十多公尺,誠然是世界奇觀。可惜前陣子洪流斷橋,我們沒法近前欣賞奇景,只能在高處憑欄遠眺。

師父一路行來,步履輕快敏捷,絕無平日疲憊之容。扶欄眺望,真是一副仙風道骨,襯著迷離水天,頗使人疑惑是否到了什麼佛教勝地呢。同行的幾位居士都正值壯年,但看著師父走在前面山徑上的輕快背影,也都頻頻稱羨。平常師父又打針又吃藥,可是時常一上台講二、三個小時也無一絲倦容。要爬山時,又步伐輕鬆如履平地。平常看他又覺氣色很好,除了瘦了些,你簡直就看不出他有什麼病。可是他也有很累的時候,有時開會雖然神智很清楚,有問有答,而眼睛卻累得快瞇上了。讓弟子們看得心中十分不忍。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你又可以看到他已開始忙碌。一個人的慈悲願力強到如此,也難怪許多社會菁英會心悅誠服請益左右了。

隨後又驅車參觀巴拉圭東方市,由福斯市一水之隔,跨越頗長的鋼索水泥吊橋就到了。其實只是個邊境小鎮,道路都還沒有全部鋪上柏油,兩旁商店看上去好像多年前的花蓮玉里一樣,樸實中正欣欣向榮。連副會長元章居士又領我們去參觀他建的國際大廈,這裡又繁華地好似臺北萬華。街上有許多巴西各地來的單幫客,正在就地打包貨品,準備帶回巴西出售。很多華裔商人晚上住巴西福斯市,白天過橋在東方市開店,因為貨物樣多且價格低廉,吸引許多巴西單幫客不遠千里而來,形成當地奇特的人文景觀。

東方市也因為跑單幫的形形色色,加上巴西槍械管制不力,治安也隨著經濟成長而惡化,許多人都擁槍自保。連副會長卻能免俗,他說:老百姓拿槍,反而更危險,本來只是劫財,看見你有槍,歹徒還不先打死你嗎!誠是智慧之言。錢財身外之物,五家共有(盜、水、火、貪官、不肖子)10 ,丟了還可以再賺,若不是屬於你,拼命亦枉然。

東方市佛光協會新址就在這棟大廈五樓,裝潢很精緻,有臺北的水準。由二戶住家拼成的大殿十分寬暢,約可容一百五十人聚會,相當不錯。目前仍在裝修,不久後即可正式啟用。

晚上師父在福斯市巴拉納俱樂部演講,題目是「禪如何用於日常生活」。師父以六點說明:1.禪的佛教是戒定慧。2.禪的內容從有善有惡到不思善惡四個層次。3.禪的理論由是有是空到非有非空四層說明。4.禪的功能是從不知自我到肯定而提昇而消融自我。5.禪的方法教人放鬆身心,進而專注、統一而終至放下身心。6.禪的目的是以平常心做平常人,成一切事。

演講會場雖然簡單而不華麗,演講台卻布置得莊嚴大方,素雅宜人。會中除了道容法師及佛光協會的理幹事,張總領事洪源亦撥冗來聆聽。一百五十位左右的聽眾,在二小時的演講中,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鼓掌歡笑,時而危坐傾聽,時間一下就滑過了,雖然結束時已近十一點,眾人卻都精神奕奕,毫無睏容。

回到飯店,師父興致很好,在吃餅乾充飢時與我談了許多話,說到佛光山的法師都很親切有禮,我們農禪寺的弟子卻不夠親切,有時反而顯得冷漠,說話硬梆梆像訓人,常得罪許多居士,應多學他人的長處。另外又談到法鼓山培養人才,要穩紮穩打,不輕易派人出外,希望讓法鼓山的出家眾有足夠時間打下紮實的基礎,教育僧才是百年大計並不急於擴張。師父並鼓勵我,過一、兩年更穩定成熟後,去念完博士。將來法鼓山需要高水準的出家人主持,能學術與修持兼重,方能放眼弘法於世界。

次日一早,陳慧淨居士與我們一起在飯店用豐盛的早餐。他學佛很虔誠,對法師甚恭敬,曾不遠千里從巴拉圭到紐約打禪七,可鑑其心之誠。席間師父告訴他:以後說到現代的法師時,不宜用誰第一,誰第二,誰第三,因為言者雖無心,別的法師或信眾聽了可能會起分別而生瞋心,例如佛有十大弟子都是第一,又有四大菩薩,各有殊勝,如此就清楚而客觀,別人聽了也會生歡喜心。大家聽了,都很慶幸又從師父那兒多學到一些佛法。其實如果用心觀察,師父的待人接物,一言一動,經常在顯示什麼是佛法,什麼是菩薩道。佛法不是打坐、拜佛而已,平常生活中起心動念,何嘗離開佛法呢?只看懂不懂、修不修了。

飯後,離飛機起飛還早,就一起去參觀當地觀光點「三國志」,其實就是巴拉圭、阿根廷、巴西三國交界處樹立著一個六公尺高的錐體標幟,在此三角地帶,約不到二小時就可開車經過三國,故而出名,其實風景平平,並無奇處。

連副會長及一位徐瑞總居士一直送我們到機場,他們的熱忱實在令人心暖如三春,雖只短短一天,在記憶中卻十分鮮明。

經過近二小時的飛行,一起由巴西出發的六人,加上巴拉圭的陳慧淨副會長,一行七人抵達了阿根廷首都布宜諾艾利斯。一出海關,宏澤法師率領中觀寺的自固法師及雪盛法師來歡迎師父,國府駐阿根廷的黃瀧元代表亦趕到機場。師父前年在哥斯大黎加演講時就認識的,那時他還是參事。再度相逢於千里外,兩人都很歡喜。

驅車往中觀寺路上,看到兩旁林木蓊綠,道路寬廣,路面平順,許多大樓矗立有序,都市計畫十分優良,比臺北或紐約都好很多,令我十分意外。原本以為阿根廷是尚未開發的南美小國,後來才知道它是南美第二大國,建國已近四百年。光是大布宜諾市人口就約有七百萬,快占臺灣三分之一,華僑約二萬人。交通十分發達,八十年前就已建造地下鐵路,四通八達於布市內。阿國四季溫和,物產資源皆十分豐富,難怪宏澤法師說到此就好像上天堂一般享受。

車到中觀寺,是一條單向小街,仍在布宜諾市區內,頗有鬧中取靜之意。佛光協會及慈濟分會都在附近不遠,還有好幾個教堂,顯得此區宗教氣息十分濃厚。

中觀寺是四層樓,門面甚寬,約二十公尺,玻璃大門開在右手,一進門,是座偏殿。供奉方式較少見,是把藥師佛、地藏菩薩、觀音菩薩三尊並供,通常這幾位佛菩薩因為願力各殊,法門重點不同,很少並列。進門左手有可容一百五十人的講堂兼齋堂,旁邊另有一間會客室。二樓主要是大殿,寬敞明亮,約二百坪大小,另有圖書館及法師寮房。三樓是教室與寮房,頂樓為康樂室。宏澤法師與其他二位法師及一位尼法師,上個月才剛從臺灣來。在南美有這麼多法師的道場,十分難得,希望他們能在阿國順利廣弘佛法,利益眾生。

當晚師父就在中觀寺對華僑信眾開示「佛教的人生觀」。誰知臨時來了七、八位阿國信眾,只好請翻譯許獻文君在一角為他們小聲地同步翻譯。到場的約有一百二十多位信眾,內含貴賓黃代表瀧元偕夫人及二位祕書,他們其實都有很多公務與應酬,這次是特地抽空來聽這場演講。師父在約二個小時中,深入淺出地,非常幽默生動地講解許多佛教的觀念,聽眾一波波的笑聲貫串全場,並不時頷首、微笑表示同感與理解,連那幾位阿根廷人也數度莞爾、鼓掌,可見演講的成功。

次晨,師父與黃代表瀧元約好去拜訪他,一方面代表國內宗教界向駐外使節致敬與慰問,一方面感謝他們昨晚去捧場聽講,並邀請他們參加今晚薩瓦多大學的演講。早餐完,熱心的使館武官汪成一上校特別駕車來接我們去代表處。汪上校高挺的身材年輕有為,人又健談,夫人亦是佛教徒,一路上熱心地介紹了許多阿根廷的風土國情。

到了代表處,黃代表在電梯口熱烈地歡迎師父,隨即請到他的辦公室坐。不一會兒,各組的負責人紛紛來到,其中一位祕書小姐也是虔誠的佛教徒,另一位中央社的蕭特派員很高興地展示阿根廷兩大報所登載的三則有關師父訪問阿根廷,並將在薩瓦多大學演講的消息,大家看了都很歡喜,黃代表馬上請他的祕書複印這三則消息給師父留念。

隨後,黃代表談到他個人的信仰,他表示雖然選擇基督教做個人的宗教信仰,但那只是出於安慰老父的一片孝心,其實他倒是很欣賞佛教的義理,所以一有機會很喜歡去聽佛教的演講,今晚的演講當然絕不會錯過。

這次南美行,一路上跟幾位代表、大使談過話後,師父發覺現在我國的外交人員進步很多,不但沒有官架子,反而很親切、很開朗。進入大使館,不會有像衙門的拘束感,反而可看得出他們確實在為僑胞服務,為國家的利益在盡心折衝,這真是可喜的現象。目前我國的外交環境仍很險惡,然而我們的外交人員這兩年的表現亦是可圈可點,沒辜負國家付託的使命,值得全國同胞的尊敬。

傍晚,師父與宏澤法師率同幾位法師及信眾前往薩爾瓦多大學東方語文系演講。首先見到系主任露易莎.羅塞爾(Luisa
Rosell)女士,嬌小個兒,鐵灰的頭髮,親切的笑容,操著流利但帶著濃厚西班牙腔的英語,舌頭不時地打著轉。她簡短地介紹了該系的歷史及課程,難得的是,該校竟然保有梵文的人才,真是「禮失求諸野」,或許這是阿根廷佛法將興的先兆吧!師父與羅塞爾女士談到學術交流的可能性,她表示很有興趣,希望進一步了解中華佛學研究所的狀況,師父答應回美後立即會寄資料供她參考。

進入會場時,看見好幾位制服整齊的義工菩薩在為來賓服務,現場雖不大,卻布置得莊嚴隆重。來賓非常踴躍,大多數是西方人,到最後座位全滿,許多人席地坐在走道上,甚至請到講台上坐也不夠,後來的就只好站著聽了。

這場的翻譯是許獻文居士,醫科即將畢業,中文、西班牙文俱佳,且專修過即席翻譯的課,翻譯時如行雲流水,又可記很長一段話,台風又俊,能跟聽眾打成一片,使得師父與觀眾的距離縮至極小,可說是南美系列演講中最佳的翻譯。

這場演講中,師父以輕鬆詼諧的方式介紹了禪是什麼。並以清淨的行為、寧靜的生活、安全的生命、穩定的生存、自由的心境五點來說明什麼是禪的理念。又以觀照自己的行為,觀照自己的心念,收回自己的心念,放下自己的身心、環境,放下自己的身心,才能放下主觀的自我,面對並處理一切現象,但並沒有主觀的我等六點,來解釋禪的方法。最後用客觀的生活態度為方式,積極的生活過程為目標,把禪匯歸到日常生活之中。

結束了這場演講,觀眾起立熱烈地報以鼓掌,歷久方歇。回到系主任辦公室後,羅塞爾女士十分稱讚師父,並致贈禮物表示她的感謝。她的朋友並很興奮地表示,在演講時她看到了師父頭上有光環。師父卻沒說什麼,只報以東方式含蓄的一笑。步出薩爾瓦多大學時,雖然已晚了,看得出師父很輕鬆,畢竟又圓滿了一個心願。

這一趟南美洲侍師弘法之行,是從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至十一月四日之間,到了最後一場演講結束,便登上飛機,回到了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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