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兩岸學術會議主題演說
九月六日,星期日。
我們從俄國出發之時,空氣寒冷,幾乎已經是入冬的景象,所以把所有禦寒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當飛機向東方飛行途中,又感到氣溫漸漸回升,故把寒衣一件一件地脫掉,到達北京入境之時,似乎仍是暑意未消的攝氏二十六度,街上的行人都還穿著短袖襯衫,而我身上還穿著衛生衣褲,因此覺得好熱,到了民族飯店趕快脫掉。想不到北京的天氣幾乎跟臺灣相差不多,所以我又換上了和在臺灣出發前相同的服裝。此時見到前任中華佛學研究所副所長吳寬博士,她為參加另兩個學術會議,順便旁聽這個研討會,正好為我做了先遣人員,替我的房間消毒清理了一番,免得我聞到菸槍們留下的異味。

兩岸學術會議開幕儀式上:(左起)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吳雲貴、北京圖書館館長任繼愈、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汝信、作者、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李志夫、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佛教研究室主任楊曾文教授
九月六日的上午,臺灣來的學者們,包括法鼓大學曾校長濟群、中華佛學研究所李所長志夫、副所長惠敏、教授慧嚴、曹仕邦、藍吉富、陳英善、陳清香、丁敏、黃國清等,都到了我的房間集合,準備迎接我去論文發表的會場。會場就在這家民族飯店的五樓,所以相當方便。在會場中,見到這一次學術會議的總策畫人楊曾文教授,他是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佛教研究室主任,這場學術會議的主題是「佛教與東方文化」,副題是「紀念佛教傳入中國二千年——海峽兩岸佛教學術會議」,是由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與法鼓山中華佛學研究所主辦,法鼓大學協辦。我一進會場,就見到許多相識的海峽兩岸佛教學者,也有許多位是初次見面。會場容納的人數只有四、五十位,其中也有幾位是參加旁聽的人士,除了來自新加坡的一對夫婦,是我們法鼓山的信眾之外,其餘都是大陸的相關人員。
我一進會場,就被迎上了主席台,開幕儀式立即開始。由李志夫及楊曾文兩位教授聯合主持,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汝信,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吳雲貴及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李志夫三位致開幕詞。接著就是我和北京圖書館館長任繼愈的主題演說。因為我準備的一篇論文,相當地長,主題演說規定的時間,每位只有四十五分鐘,我的那篇文章將近有一萬字,恐怕讀不完,所以建議由任先生先講,如有剩下的時間再給我來用。可是他們都說,還是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我可以把論文全部讀完,結果我用了一個多小時。
我是用宏觀的角度,討論佛教對於東方文化的影響,這篇文章已經在一九九八年十月第一八二期《人生》雜誌上刊出。7一共有五個子題:1.佛教與東方文化的開展;2.佛教成為漢文化的主流之一;3.譯經助長了漢文化的發展;4.憑藉教義內涵普遍弘傳;5.佛教已成為受世人注目的新領域。我在序言中提出,佛教文化之所以能夠歷久常新,永遠不被時代淘汰,有它深厚的原因,所以我提出了如下的看法:「任何一種文化,都是在人類思想的激盪中產生,也在人類思想的變遷中更新,若能經常引進來自多方的源頭活水,這一種文化,便會多彩多姿;若能代代都有傑出的人才做溫故知新的工作,這一種文化,便會有充沛的活力;如果拒絕接受外來力量的考驗,這一種文化,便會衰落而不受人間歡迎;如果缺乏反省的能力,這一種文化,便會僵化而遭受自然的淘汰。由此可知,佛教在印度的全面滅亡,一定有其原因,佛教在中國雖歷經數度的興衰交替而尚有生機,也一定有其道理。今天,我們臺海兩岸共同召開這樣的佛教學術研討會議,目的也就是在集思廣益,檢討過去,展望未來;引入新知,發掘潛力;以古鑑今,古為今用;融攝眾流,化異求同;啟後必須承先,大開乃能大合。」
同時我在結論中也說到,到了民國初年,整個中華民族受到西方科技文明的考驗及民主思潮的衝擊,便掀起了時代的革新運動,佛教既有了復興的氣象,也遇到了批判的潮流。例如太虛大師及其門下,歐陽竟無及其支那內學院的師生,帶起了新的佛學研究運動;也有人將日本的現代佛學以及南傳和藏傳的佛教引入漢文化圈中,尚有以熊十力先生為首的學者,站在新儒學的立場批判佛學。特別是文革前後的年代,有一批知識分子,以唯物史觀的角度撻伐中國佛學。不過,不論是從正面闡揚佛學,或從反面體驗佛教,佛教受到現代知識分子的研究,則是事實。同時我又指出,學術的交流,要能夠減少故步自封、夜郎自大的心態;並能隨時引進活泉活水,灌溉各自的苗圃,否則便會日漸枯萎而面臨滅亡的危機。
當我讀完講稿,台下的反應相當好。事後在分組論文發表會中,也有好多位大陸學者如樓宇烈等教授的呼應並且讚歎我的觀點;接著我發表主題演說的任繼愈先生,本來準備好了一篇講稿「漢傳佛教與東方文化」,也沒有拿出來宣讀,並且說了一句:「聽完聖嚴法師的論文,使我難以為繼。」這當然是他的客氣話。
不過,在文革時代及其前後,大陸社會科學院一般研究佛教的學者,無一不是站在唯物史觀的立場,撻伐佛教,批判佛教,他們的龍頭就是任繼愈先生,他當年的好幾本著作我都看過,現在則不論是他的論文或口頭的報告,倒是同意我的觀點了。他對當年濫伐森林而造成現在的水災表示遺憾;對當年破除舊文化的風潮之中,不論好壞,一律否定,也表示錯誤;他不僅讚揚了佛經的翻譯及註釋,為中國文化發展出新的生命力,應善於繼承,同時也肯定了禪宗的獨創一格;亦認為宗教對於社會層面的功能,是在於淨化人心,故像這次學術研討會的責任,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創造未來的新文化。他的這些話,使我非常動容,也相當感激,晚年的任先生,跟早年相比,幾乎判若二人,使我非常欽佩。
下午,分成兩組宣讀論文,我參加了第一組,也回應了李志夫、樓宇烈、楊曾文三位學者發表的論文。這次臺灣來的發表論文學者,連我在內共十位(如前舉)。大陸發表論文的學者,連任繼愈先生共二十二位,那就是楊曾文、王雷泉、樓宇烈、黃心川、韓廷傑、薛克翹、潘明桂、姚長壽、陳景富、魏道儒、朵藏加、杜繼文、方立天、李富華、方廣錩、王邦維、洪修平、宋立道、王亞榮、呂有祥、溫金玉。兩岸學者,共提出三十二篇論文,多著重於漢傳佛教研討。

正在住院療養中的趙樸初老居士,在其夫人陪伴下接待了作者等一行人。
下午四點三十分,我提早離開會場,前往北京醫院的高級幹部病房,探訪正在住院療養中的趙樸初老居士。趙樸老雖已年高九十二歲,耳朵重聽,但在他夫人陪伴下接待我們,仍顯得精神極好,相談甚歡。這是我第三次在大陸見到他,卻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夫人,所以於此難得的機會跟他們伉儷二老合拍了一張照片,後來被刊用於北京的《佛教文化》封面。我看他正在用中楷毛筆抄寫《阿含經》,還是筆筆工整,一點也看不出是一位九二老人的字跡,真是難得。跟我同去的僧俗弟子四人,也沾光了,分別和他們夫婦合拍了照片,認為是生平的殊榮和奇遇。二十分鐘以後,就離開了這座多是住著國寶級老人的高幹病房。
晚上是由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在民族飯店的二樓餐廳,以晚餐歡宴與會的學者。由該所科研處處長張新鷹主持,副所長卓新平博士及法鼓大學校長曾濟群博士致詞,並代表海峽兩岸互贈紀念品。我們給社會科學院及中國佛教協會,各送了一套法鼓文化出版的佛教學術著作;他們也送了中華佛學研究所一批書籍。那頓晚餐的素食,雖然樣子多像是葷的,手工及烹調技術,還算不錯,可見今天的中國大陸,吃素的風氣也在漸漸流行了。
從晚宴回到房間,志中法師又帶了兩位大陸的青年法師智耀和靜波來見我,他們都是畢業於北京中國佛學院的優秀僧青年。聲寶公司的董事長陳盛沺,當時也正好在北京,他們公司駐北京的代表,就是志中法師的俗家哥哥。雖然弟弟出家,哥哥卻從來沒有想到要皈依三寶,這次由於陳董事長的引薦,把他們夫婦帶來見我,所以在他弟弟的面前,由我證明成為皈依三寶的正信佛教徒,使得志中法師非常歡喜。
因此,當天晚上我又到了十一點才沐浴就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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