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病中手書
近數年來雖然在國內外及教內外極其忙碌,但也都是以老病之身戮力以赴,故亦時常是在生死邊沿過日子。三年多前,時任法鼓山文教基金會祕書長的戚肩時將軍,擔心我隨時都可能往生,勸我早些確定後事及考慮接班人的問題。
亦於此同時期,我在紐約及臺北兩地的主治醫師,都告知我腎臟有狀況,所以開始打補血針並服用鐵劑,以助造血功能。接著臺大及紐約康乃爾大學兩院醫師,先後告知我準備洗腎,但我不為所動。
到去年(二○○五年)三月十六日於臺大醫院檢驗尿、血及腎臟超音波,均尚未發現腎異常,但至去年八月二十九日午後,往臺大醫院探視戒德長老膽結石手術,醫生要我順便檢查腎超音波,結果發現左腎有一顆已經不小的腫瘤,勸我立即住院。我猶不願信為事實,因此另於三十日前往榮總再做一次超音波檢查,證明確有腫瘤,便決定於九月二日住進臺大病房,選定腎臟科蔡敦仁教授及其博士弟子林水龍醫師,泌尿科外科蒲永孝醫師操刀主治。外科手術分成兩階段:一、檢查膀胱鏡,左腎切片,左輸尿管探視;二、左腎腫瘤處理。

聖嚴法師親自用毛筆所撰寫的〈病中手書〉
九月六日上午八時進入第一階段開刀房,從前一天晚上即斷飲食並徹底清胃、清腸。開刀房的預備室非常忙碌,躺在病床被推進去排隊的病友似乎滿滿的,我只是其中之一,接著由預備室的護理長及另一位護士把我推進開刀房。只剩我一人,非常靜,心中一片空明,分分秒秒都像是無限的無量的存在,也像時空已經離我而去,正是美好。我的主治醫師來了,麻醉醫師來了,都像是佛菩薩那樣地慈悲親切,然後我就完全不知身心是在何處了。
從恢復室醒轉過來,已是上午十時三十分,沒有其他感覺,只是好冷,蓋上被子,也有二台熱光燈在身旁。十一時把我推回病房,才覺得尿道被插了導管,頗不舒服,漸漸地又發覺左腎及左輸尿管,相當疼痛。
蒲永孝醫師告知我,他用管鏡看到了左輸尿管,但因左腎的腎盂部分彎度太大,所以未能探入,不過,反正是要把左腎切除了,看不到亦無妨。如此過了二天,導尿管拔除了,恢復了自由行動,血尿也好轉了,唯左邊輸尿管依舊疼痛得厲害,醫師安慰我說:「再過幾天,反正要連左腎一齊切除了,稍微忍耐一些吧!」
在決定要入院之前,連日來均極忙碌,八月下旬為了法華鐘的品質驗收,前往日本南部的富山縣高岡市老子株式會社現場,返臺後又有一連串的活動及會議。其中最重大的一樁事,乃為九月二日上午,在快速度中完成法鼓山僧團首度舉辦的傳法大典。挑選了十二位當時的主要執事:惠敏、果如、果暉、果醒、果元、果品、果峻、果東、果廣、果鏡、果肇、果毅。其實是就他們現職做任務交代,要他們以團體力量來繼續推動中華禪法鼓宗的弘化使命。

聖嚴法師親赴日本老子株式會社,進行法華鐘的驗收,親自仔細地察看法華鐘上的鑄字。
到了九月十二日,第一階段的檢驗報告完成,於是晚上又斷飲食清腸胃,準備次日再進開刀房。九月十三日上午八時,經全身麻醉,時空成了空白,醒來後,已過四個半小時。待我醒轉過來時,身上多了五條導管,躺在加護病房的床上動彈不得,見到果廣等在病榻前輕聲告知我:阿彌陀佛!一切順利,已由主治醫師將我的左腎剖開給他們看過,腎盂部分有一顆腫瘤,所幸尚未破裂穿透腎壁,內部肉色雖已略呈暗灰,外皮尚未被破壞,切除之後應當無事了。
住在加護病房,因為同房間中另有其他病友,數位護士以及值班醫師,不時在病房中進進出出,我則於麻藥退後,傷口疼痛異常。醫生問有幾分痛?三分痛忍一忍,十分痛就會打滾了,那就必須再用麻藥,並且給了一個小橡皮球,握在手中,囑我痛得不能忍受時,便捏一下小皮球,麻藥自動進入我的體內。我用禪修時對付腿痛的觀想法,不欲乞求麻藥的幫助,居然也很管用。
醫生規定護士每隔一段時間要為我注射一次消炎針,鼻孔戴上氧氣罩,手臂上埋著軟針,經常在給我吊點滴,由於體內注進的水分太多,以致水分多聚積到肺部去了。經過X光檢查及超音波透視,由何弘能副院長召集了醫師群開會決定,認為我必須馬上做洗腎的準備手術,同時進行肺部隔膜穿刺,本來左右兩肺均有積水,像水箭似地噴射出五百多西西血水之後,右肺也緩和了下來。
至於洗腎,它的正式用語有兩種:一是血液透析,二是腹膜透析。我則不習慣經常要在小腹內灌入一、兩公升的藥水,而且兩個洞口若引生潰瘍等疾病,也很麻煩,所以採用了血液透析法。此法須經兩個階段:長期用的,是在左手腕上端開刀,將動脈血管接通靜脈血管。因為我的症狀,必須立即洗腎,於是短期先在我的右側鼠蹊部動脈血管,開了一個洞口,將進血及出血功能的管子接在洗腎機上。
這已是我從開刀房出來的第三天下午,病情如果惡化,出現幾種併發症,便隨時可能往生,因此照顧我的洪淑娟及黃淑媛兩菩薩,為我徘徊於生死邊沿的期間,日以繼夜焦慮地守在病房外。我的幾位出家弟子,雖也不時來探望我,畢竟是出家人,又對病情不甚了解,倒不覺得有多少恐慌。我自己則除了面對疼痛,心中則反而非常平靜安閒。
我在加護病房住了九天,至九月二十一日總算已脫危險,而轉換到普通病房,直至十月二十七日終於辦了出院手續。在此期間,於鬼門關徘徊了幾趟,嗣後我必得每週三次入院洗腎,成為終身的功課了;每三個月必得住院上手術台一次,老病相隨的經驗,因此體會更深。
編案:此書為二○○六年三月,師父親筆留下的病中記事手稿。詳盡地記述了二○○五年九月,因左腎腫瘤住進臺大醫院的治療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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