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但盼沒有辜負這份福報
我能擔任師父的隨行記錄,亦步亦趨跟著師父,在師父絕大多數的行程裡,合情合理當一名觀察者、記錄者,聞受師父的每場說法、每一談話,這讓許多認識我或初會者都稱我大有福報,這點我並不否認。然而我也曾自問:「是否自己的能力與所做者,可與這份福報相稱而不辜負?倘若不是,那麼我的這份福報會不會只是消受、預支福報?」因此,在我任職的第三年曾為此請辭,總是師父一再給我機會,而使我持續六年有餘的隨師行。
這是我人生中一段特別的旅行,其實「旅行」的註解也是師父給的。二○○三年春,師父開啟年度護法體系的各地關懷行,首日於農禪寺整裝出發前,便對我說:「胡麗桂跟著師父遊山玩水去囉!」聽師父這麼一說,我也跟著生起遊興。那五天的中南部關懷行,我始終興致活絡,一點也不感累意,我見拜會師父的訪客絡繹不絕,我聽師父諄諄勉語為淨化人心鼓勵,我記錄師父為各地護法信眾分享法鼓山的理念。如此無間斷的行程一連五日,而師父總是神采奕奕,終於在行程圓滿返回臺北途中,師父才得以休息而沉沉睡著了。我則一路清醒,還是不減遊興,仍在欣賞風景。北上途中,師父座車下了交流道,一步出車外,師父便問我:「這五天下來累嗎?」我不假思索地答:「不累,我還年輕。」這一直語,讓師父笑了。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自己尚能隨行六年有餘,所憑藉的,應該就是「年輕」與「喜歡欣賞風景」這兩種特質吧。
師父說,世間的一切,都是因緣使然,並曾詮解:「因緣乃是基礎與機會的和合。」我從二○○二年七月十五日起任職這份工作,也是如此,過去我沒想過,也非我的規畫,只為因緣。這份隨行工作的內容,也是在師父召集的會議中定案,項目是隨師日誌、隨行報導及開示整理三類。我初接下這份工作,重點放在「隨師日誌」與「隨行報導」兩類,延續前一份任職法鼓文化採編工作的特性,因為熟習,做得比較順手。然而開示文稿整理則讓我琢磨許久,直至二○○五年,我才有了少許心得。從此,我便放更多心思於師父開示的文稿整理,我也感謝有著先前累積的一點點心得,才能使我在後半段的工作上,試著當師父的「一隻手」,但願我曾經做到。
二○○五年的前半年,師父仍持續一向的既定行程,在臺灣、美國兩地奔波弘法。一月返臺北,五月回紐約,七月再回臺北,原來計畫著九月底再返紐約,卻被突來的一場大病給攪亂了。那年八月下旬,師父方從日本驗收法華鐘歸來,不久後即住進醫院,我不多問,一心只想把法華鐘之旅師父的全程開示整理出來。可是時日漸久,一週、兩週、三週過去了,師父的行程仍現空白,不禁使我焦急,白天或因投入工作而不去多想,可是夜裡卻頻繁夢見師父。那段時期,我六度夢見師父,有一回尚淚眼驚醒。
我成了無法隨行的隨行記錄。至豔陽天的十月九日,師父才終於現身在農禪寺的皈依大典;再過十天,法鼓山落成開山系列活動序曲於圓山飯店舉行,在迎賓晚宴前,師父接受了一場採訪錄影,法體顯得極為虛弱,工作人員幾乎聽不到師父的聲音,可是一旦見了歡迎會上的各國嘉賓,則又顯得精神奕奕。師父是為眾生存在的,我的這種體會愈來愈深。
十月二十七日,師父出院;十一月三日,師父回北投巡視興建中的雲來寺工程;十一月十五日,師父於法鼓山上對全山專職及僧眾法師舉行精神講話。靜養中的師父行程開始漸增,而我只抱著一個想法:盡快把師父每場重要的開示整理成文,分享與更多不在場而關心法鼓山的人們,盼大眾見文如見師父。
也從這段時期開始,我的隨行開始新增一種型態,為師父口述錄稿。我永遠記得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師父於中正精舍口述〈我的病〉一文時,那樣端嚴地在胸前穿戴著念珠,彷彿登臨一場萬人法會。當師父緩緩道出晚秋害病的詳實病程,我驚駭地聆聽著、記錄著,尤當談起初次洗腎過程的驚險,因極度不適而直想在地上打滾時,當下氣氛一度凝結,時間彷彿也靜止了。我像一名經受震撼的聽眾,一時啞口,之後才能啟問:「那是洗腎者必然經歷的痛嗎?」師父苦笑搖頭,說是因自己體質使然,也可能是當日幾個重大的療程接著一起,所以造成身體極度不適。
這段口述,歷時約一個半小時,師父囑我不必急著整理,目的只讓日後有人為師父作傳時充作參考資料。同一時期,師父亦一鼓作氣口述了法鼓山開山過程中的種種,即已出版的《法鼓山故事》。師父如此急於大病初癒後立即口述,只為憂心若不及時留下紀錄,只怕日後關於法鼓山的種種「傳說」,都只是誤傳。
師父出院後,我的隨行工作又接上了,只是當日後師父行程再現空白時,我已心底有數,卻還是因放心不下而問機要祕書:「師父還好嗎?」得到的答案總是:「還好!」不過,能使我放心的,有時竟是師父病中捎來的電話。二○○七年入秋,師父又一次歷經生死交關的險困,而在脫險後致電囑我準備錄稿。我一時不知是憂是喜,然而多半我是放心的,至少聽見師父的聲音,至少接到師父開始交付的任務。
二○○八年四月,我再度接獲師父口述的通知,以為就是前次師父示意的病情。四月二十二日午後,我到了中正精舍,就著佛堂的會議桌開啟筆記本與錄音筆,等候師父。師父到來時,手上拿著一疊資料,使我好奇。我猜錯了,這並非一次單獨病情的口述,而是師父晚年得病以來的生活總述,而師父手上的紙頁,便是過往行程的依據。師父口述的晚年生活,大多數的行程我都跟著,那就像是重看第二次的電影,反覆再讀的書,許多行程仍在我腦海中留有清晰的畫面。因此師父口述時,偶爾我也穿插補充,這讓師父覺得頗有意思。
師父的口述,始於二○○八年四月二十二日,至十一月六日午後完成第十二次口述,地點皆在中正精舍。師父回憶的口吻如此風輕雲淡,可是每一行程發生的當下,卻是極其深刻而豐偉,這也成為我筆錄與整理文稿時,心上經常湧現的掙扎:「曾經發生的深刻真實與師父憶述時的輕描淡筆,如何取得平衡?」然而,全書最終仍忠實呈現師父的口述回憶,是師父記憶裡那些可愛的人與可愛的事交會的因緣。「這本書,等我走了以後再出吧!」四月二十九日口述告一段落,師父忽作是語,語氣還是那般輕和。我怔住了,直想充耳不聽,只能接口:「《美好的晚年》將會有好多本,一年一本,至少八、九本。」師父笑了!
「師父會再來人間嗎?」二○○八年,師父的侍者常願法師請示師父。師父先是說會再來人間,之後則語:「有這種想法太執著了,釋迦牟尼佛說三千大千世界,世界很大,我不一定非得去哪裡不可,哪裡需要我,我便去那裡。」
也在這年,侍者再度啟問:「師父會再回法鼓山嗎?」
「不回法鼓山,我去哪裡呢?」師父回答。
身為師父的弟子,我當然期盼師父乘願再返人間、再回法鼓山,但是我心中多次錄寫著師父的開示:在無限的時空之中,哪裡需要我我便去,哪個時空需要我出使命我便赴任,哪個地方的緣成熟了我就去!
而法鼓山在哪裡呢?我聽見師父一次次對眾開示: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實體稱為法鼓山,房子只是一種設施,用以助成法鼓山理念的推廣。只要是法鼓山理念推行的地方,那裡便是法鼓山;只要還有一人實踐著法鼓山的理念,法鼓山便是存在的。
錄寫《美好的晚年》一書,我從二○○八年春日聽師父講故事的如沐春風之境,到入秋後驚訝於從錄音筆傳來師父聲息益發虛弱的詫異,到二○○九年一月十三日錄寫最後的口述而心中仍祈禱奇蹟出現的低語,如此心境的轉折,總在整理文稿時一次次經歷,最終心情還是沉痛的。師父住世時常叮嚀大眾:「我自己的法鼓山已經建好,你們大家的法鼓山,還要不要繼續建呢?」如今書稿已成,這句話忽然映現心底,使我慚愧,使我深思,也勵我向前。但盼沒有辜負這份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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