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言──介紹《金剛經》
佛法認為萬事萬物皆是因緣所生,例如,建造一棟房子,必須有許許多多的條件、因素配合,不是一根柱子或一根樑木就可以完成的。我,聖嚴,今天不過是被佛教界或社會所襯托出來的一個人。我就像一個箭靶或箭垛,許多的功德並非是我的,而是跟我有關的周遭的所有弟子、信徒和朋友們,因為大家有共同的理念和相同的認識,所以成就出相同的事來,我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因素而已。所以對我的美言、榮譽,應該不是我的,而是屬於所有大眾的。
諸位已經看到這四個講題的題目:第一天是《金剛經》與心靈環保;第二天是《金剛經》與自我提昇;第三天是《金剛經》與淨化社會;第四天是《金剛經》與福慧自在。
《金剛經》這部經非常深奧,也非常抽象,很不容易懂,也很不容易講。要配合著我們實際生活來講,是非常困難的。我這次是一項大膽的嘗試,如果嘗試失敗,還請諸位原諒。
首先介紹《金剛經》,這部經在佛教中的地位相當高。佛法分成好幾個層次,基礎的佛法稱為「人天乘佛法」,即是以人為標準、以生天的道德律為標準,或者是以「生為人間」的要求,以及「生為天界」的要求為基準。
「人天乘佛法」特別強調因果,即「如是因,而如是果」,是「有漏」、「有為」的,也是有目的的,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做什麼事,必定會得到它的結果」,至於不為什麼目的而做了什麼事,是不是會得到結果呢?一樣會得到結果。很多人做好事期望有好報,做壞事希望不得壞報,沒有這樣的事!所以,以人、天的標準來講,都是「有為」的,「有為」就是有我的,以自我的利害為出發點,人間就是如此。
人間如此,那麼天上呢?任何一個宗教都主張在人間修福報可生至天上,佛教也不例外。這是第一個層次。
第二個層次是出世的。很多人說佛教是「出世」的,出世是什麼意思呢?出世就是逃避現實、厭離現實。我們的世間充滿了煩惱、苦難和種種不合理的現象。生在人間是非常不幸的,即使最有福報的人降生人間,也並不是很舒服。所以,無論生在人間或天上都不究竟,都希望能脫離這個現實的世界,抵達佛家所謂的「涅槃」、「解脫」。但是光停留在這個層次,認為自己離開苦難就夠了,至於其他人在苦難中怎樣呢?不管他!這種「出世」,其實是「厭世」或「逃避現實」。
第三個層次是真正的入世,叫作「世出世」,在世間而不受世間的束縛困擾。雖然也生活在我們的人間,也接受這世間的一切環境,但是心中沒有煩惱、沒有厭憎,這就是菩薩的精神,也正是大乘佛教的精神。
大乘佛教就是要我們學習菩薩精神。菩薩精神即是在世間而不受世間煩惱困擾,在世間沒有自我的執著和自我的煩惱,就像《心經》中所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般若波羅蜜多」即是「智慧」的意思,以無我的智慧來勘破、透視我們所處的「五蘊」世界,五蘊世界即是我們身、心所處的環境。從般若智慧的立場來看,五蘊世界是由因緣聚合而成的,只是暫時、臨時、不斷變化的,因緣聚則聚,因緣散則散。所以,不必把五蘊的身心或環境當作牢不可破、永恆不變的存在。遇到好的,不會興奮過度,遇到壞的,也不必太難過;花開,自有花謝,冬盡,自有春來。環境、現象皆是無常的,好好壞壞皆不必太認真,這就叫看破、看透、看穿。能夠這樣,就是有智慧的人。《金剛經》的全名是《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即是以智慧來幫助我們看清這世界是空的,既然一切是空的,我們還要執著些什麼呢?
但是要知道,觀念上可以「空」,可是事實上我們還在生活。而且,只有一部分的人有這樣的觀念,許多的人還沒有這樣的觀念。即使有「空」的觀念的人,說得到也不一定做得到,想得到也不一定能夠實踐。所以,如實修行是不容易的事。
眾生不論聽到佛法或沒有聽到佛法,都還在煩惱苦難之中,因此我們要在苦難中幫助所有苦難的人,使人人皆能得自在、得解脫。當到達那樣的程度時,就是淨土的顯現、佛國的出現,這就是菩薩心、菩薩行,也就是《金剛經》的要旨。所以《金剛經》是諸佛經中最好、最高的經典。
一、《金剛經》的地位——諸經中之最高
(一)從有我的煩惱,到無我的解脫
凡是「有我」,一定不離煩惱。假如不把「我」考慮進去,煩惱就會離你而去,即得解脫。「我」是什麼?很多人弄不清楚,以為有個真正存在的「我」,認為所謂的「我」,大概就是指我們的身體。事實上,我們仔細分析、考察一下,除了身體之外,還有心理層面的我、精神層面的我,那是非常抽象的,簡單地說,就是「心理及超心理的活動」。
心理活動是什麼?我們的身體從出生開始,就漸漸地在增加心理活動的頻率。剛開始心裡一無所有,懵懂、無知,然後自渾矇中慢慢開始有學問、知識,有種種自己的、他人的,我們的、他們的,個人的、大家的,對的、不對的,有利的、無利的等的想法、觀念,這些都屬於心理的活動。由於心理活動的表現,進一步就出現了超心理的精神層面。
精神的層面是什麼呢?是從我們身心的行為而產生的影響力。說得更抽象一點,離開我們的身體以外,我們還有精神的生活,例如,此刻諸位在這裡聽講便是一種精神生活。
很多人認為精神生活就是娛樂、藝術或思想,其實,這些都不出乎我們的心理活動。精神層面應該是更高於心理層面,高層次的精神活動是非語言、文字、思想所能表達的,它只能意會,不能言宣。凡是能夠以想像抵達的狀態,還只是心理的層面,不是精神的層面。
所謂意會,也就是體會,只能發出:「啊,我感覺好美!感覺好偉大!」究竟偉大到什麼程度?美到什麼程度?無法說出,也無法形容,只知道感受如此,這就是精神層面。
精神層面的我、心理層面的我,以及身體、肉體生活層面的我,都叫作「有我」。活在這個層次的我,可以說是通常的、世俗的,是高等動物的本能。
最近,我有一個徒弟離開了我,而且有他自己的發展。
好多信徒對我講:「你的徒弟離開你,還把你另外的幾個弟子也帶走了。」
我說:「正常的。」
為什麼?
母雞生蛋,蛋孵成小雞。小雞找東西吃是母雞教牠的,吃完後,小雞是否需要再生一個蛋給母雞呢?不需要;小雞需不需要告訴母雞,這裡有東西吃或那裡有東西吃呢?不需要。現實的世界中「物性」就是這樣子的,也就是說,物質的層面是這樣子的。
小鳥孵化後,母鳥需要抓小蟲餵牠。餵飽,羽毛豐滿,翅膀硬了,小鳥飛走,會不會找蟲來餵老鳥?多半是不會的。聽說有「烏鴉反哺」這樣的事,我沒見到過,只是有人這麼說。
我們大部分的人只活在物質的層面上,還不到心理的層面,在心理的層面即有知識、學問、道德、倫理等觀念出現,可以透過教育而完成;不過,透過教育而完成的倫理道德,在能做與不能做、應做或不應做之間,並沒有一定的標準。
在印度的佛陀時代不許做的,到了中國、到了我們這個社會,非要你做不可,還是得做;古代的中國人不准許的,現代的中國人可能就沒有禁忌了,也就是說,時代不同了。物質的環境、物性的層次,大家普遍都是共通的,但是心理的層次,卻沒有一定的公是、公非,沒有絕對的對和錯。這是由於文化背景、風俗地域的不同,倫理、道德的標準也就不一樣。
從一個學佛人的立場來看,這一切的現象我都能接受。我看到人們在物質層面的活動,覺得是正常的;看到他們在心理層面的活動,也覺得是正常的。人家說這個人不道德,沒有倫理觀念,我都覺得是正常的,也都能接受。也可以說,對一個佛教徒而言,沒有什麼事是不能接受的。
即使到了精神層面,也沒有一定的公是、公非,因為其實這都是「我」的問題。哲學家講理性、理念,以及最高的原則,但是東方哲學和西方哲學琳瑯滿目,不同的思潮和派別分庭抗禮,各自擁有不同的大師。每一個宗教都宣稱自己的神是唯一、最高、最究竟、最好、最偉大、最根本的「神」。所以有一次,一位西方人問我:「師父,今天世界的宗教發生這麼多的問題,如何能夠解決?」
曾經,在印度,印度教和伊斯蘭教發生戰爭。一直到現在,在中東,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也發生戰爭;甚至兩個伊斯蘭教國家,伊拉克和伊朗,也爭戰不休。更奇怪的是,原本是一個國家,後來一分為二,成為伊拉克和科威特兩個國家,也打個不停,都紛紛宣稱「神——阿拉站在自己這一邊」,對方那邊是「假的阿拉」。
所以,從宗教的層面、精神的層面講「我」,也都還是有問題的。因為凡是「有我」就有煩惱,不管是最低的物質層面、心理層面,乃至於精神層面。只要有我,就有煩惱,只有「無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金剛經》中的「無我」就是《心經》中的「五蘊皆空」,就是不把個人的存在當作永恆不變、最重要、最可貴;同時,也不要把環境中你、我、他的存在當成永恆不變的。如果能有這種認識,對自己的問題就不會放在心上,對於他人帶給你的煩惱,也就不會看得太嚴重。
沒有一件事是實在不變的,一切的事皆如同花開、花謝。花尚未開的時候,是不是一定開得出花來?不一定。許多花尚未開放就已凋謝,許多的果實尚未成熟便已壞去。任何一件事皆是因緣所生,也就是說,沒有一件事是真的、是我的,從物質層面到精神層面,皆然。
但是大多數人都以為精神層面是最高的,所以許多哲學家為了他的思想、觀念拚命與人爭,認為「人可以死,但是思想一定得堅持到底」,這就是「有我」,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站在佛法的立場來看,今天的思想很好,可以給人用;到了明天,當自己有更好的思想觀念出現,就用來取代昨天的;如果別人的思想觀念更好,那就用來取代我的。如果能有這樣的想法,才是「無我」。但是,許多哲學家為了爭論思想上的「真」,至死方休,甚至延至徒子徒孫仍爭個不休,所爭的無非我所「見」,這都是心理層面、精神層面的問題。爭,即有煩惱,如果懂得《金剛經》,就能無爭,也就能解脫。但是無爭,是不是就是一個失敗主義者呢?不是!而是不堅持己見,不認為自己一定是最好、最高明的。
(二)從現實的生命,知究竟的存在
現實的生命雖然是假的,但仍是非常可貴的。因為,若沒有假的現實,我們不可能知道真的究竟。真的究竟是什麼?真的究竟就是「空」。「空」是什麼?空是絕對地存在。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會被破壞,只有一樣東西不會被破壞,那就是「空」。
空的意思有二:一是空間,一是什麼也沒有,即「空無」。佛法裡所講的空,不是「空無」的空,而是「空間」的空。
「空間」存在於什麼地方?存在於「我」與「我」之間——你、我之間有空間,細胞與細胞之間有空間,原子與質子,乃至最小的物質與物質之間都有空間。空間本身能形成「有」的存在。如果沒有空間的活動餘地,世間的現象就會變成一片死寂、暮氣沉沉,因為有空間,所以有迴旋的餘地。
因此,佛法講的「空」,不是空無的空,而是空間的空,也才是《心經》所講的「色不異空」。色的意思就是「物質」,物質現象的存在皆在空間之中,世間的現象就是幻起幻滅,從現實的生命,從你、我、他的活動,我們可以認知到究竟的存在是什麼。
究竟的存在,就是無我的解脫。解脫以後的無我,必須給它一個假的名字,還是叫「我」,那是一個沒有執著的我,但其功德、智慧、悲願仍是存在的。存在於哪裡呢?哪個地方有佛法的功能,就是佛的慈悲、佛的法身的存在。
(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無我無相,功德無量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前面已經做了一些說明,進一步談「有相」這個「相」是什麼?《金剛經》中提到四種相: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如果用現代的名詞來說,就是我們的生理現象、心理現象,以及環繞我們環境的社會現象。什麼叫作「社會」?凡是人和人的關係、組織,以及彼此的互通有無,就叫「社會」。
我們的生理現象、心理現象,加上環繞周遭的社會現象,就形成我相、人相、眾生相和壽者相。
壽者相是什麼?並不是鬍子很長、頭髮很白就稱為「壽者相」。壽者相是「時間相」的意思,是生命在時間過程中所做的活動。而生命的活動是在社會之中進行,社會的關係是什麼?是你、我,以及由許多的你與許多的我,加起來形成的眾生。《金剛經》提及的「眾生」,主要是指人,許多人生活在一起就叫作眾生的環境。
然而這些有你、有我、有環境的存在,都是「虛妄相」,因為這些都是經常在變異更動的。因此,「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虛妄的意思,是暫時的、臨時的,跟演戲一樣,演什麼戲就扮什麼角色,這角色不是永恆不變的。
我現在請問諸位,今天我是主講人,諸位是聽眾,然而,剛剛主持人在台上講時,我卻只是台下聽眾的一員,我現在在台上,等一下我下台,換另一位上台,譬如司儀,那麼我就變成聽眾,他是主角;所以是互為賓主的,沒有一定的立場,主角與配角經常在互動、在替換。又譬如,一對夫妻,兩人在家中究竟誰是主人?不一定,有的時候太太是主人,有的時候先生是主人。如果總是太太或先生當主人,那麼,這個家庭一定有問題。必須互為賓主,也就是為什麼夫妻相處必須相敬如賓——即是「你將我當貴賓,我也將你當貴賓」,如此,才能相處得好。如果老是認為自己是貴賓,自己是主人,一定有問題。
凡是有我,便煩惱無比,付出多少,就想回收多少,甚至想連本帶利地回收。付出一塊錢,則期待下個月回收一塊一毛,擁有一毛的利息。付出一塊,如果下個月仍回收一塊,心裡便想:「啊,倒楣透了!投資錯了。」如果投資一塊錢,回收兩毛錢,便覺得蝕本了,很煩惱。
又譬如,我收徒弟,栽培了幾年,最後還是離開了。養一條狗,狗走時還會搖搖尾巴,收了一個徒弟,走時卻可能倒打一釘耙,如果我因此煩惱不已,從此再也不收徒弟了,這是有我呢?還是無我?
這是有我。
所以,我經常這麼想,人家對我如何,我是不管的。我應該對別人怎樣,卻很重要,我必須先盡到自己的責任。我常常反省,我究竟像不像一個師父?像不像一個法師?是不是對得起我的徒弟?對得起我的信眾?至於,我的徒弟對我怎麼樣,那是他們的事,我已盡了我的心,如果徒弟、信眾對我不好,我還是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無德無能,無法教育、感化他?是不是自己盡的心力不夠,所以無能教好他?這是我自己的責任,不能怪他們。如果有人批評他們,我會說:「你不要批評他們,這是我自己沒有盡到責任。」
我並沒有得解脫,所以還是「有我」,當有人批評我的時候,我心裡還是會動一下,像是「指南針」一樣。指南針靜止時原是不動的,但是,稍微將它晃動,指針就會動一下,然後再恢復為原來的狀況。所以,在動一下之後,我會馬上調整自己,對自己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我動什麼啊?」
對世間要永遠付出慈悲心、關懷心,不要有怨恨心,也不要對任何人失望,這才能功德無量。否則,做了一點點功德沒得好報,便不做好事了,這還有功德嗎?如果好心不得好報,這也是正常事,不必太過在意。
二、《金剛經》的目的——廣度一切眾生
(一)不住於相而行布施
「不住於相」,「相」的意思在《金剛經》中講得很清楚,即不住於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而行布施。拿什麼來做布施呢?
有錢可以布施,沒錢也可以布施,有學問可以布施,沒學問也可以布施,甚至是一名乞丐也有東西可以布施。
有錢可以用錢布施,有物可以用物布施,有知識、技術,則可以用知識、技術布施。如果什麼都沒有,也可以用歡喜心來布施,或說一句讚歎的話,用言語來布施。譬如,人家做了一樁壞事,你原本可以罵他,但你不罵他,只是念一句「阿彌陀佛」,但願他以後不要再做壞事,用心的力量、口的力量,多多少少也可以影響這個人。心有誠,物有感,頑石也能點頭,何況是人?因此,只要誠心祈求、祈禱,希望他不再做壞事,或用柔軟語來勸導、感化他,那也很好,也是布施。
如果人家做了好事,我們就應該讚歎他,雖然只是一點點好事,但是,也應該加以讚歎。人都是希望受到鼓勵、讚歎的,而不希望被指責、謾罵。所以,不論是財布施或言語布施,布施如果得當,我們的社會就會非常和諧,非常祥和、幸福。人人布施自己而成就他人,我們的社會還有什麼不理想、不滿意的事呢?
但重要的是,要不住於相,住於相就麻煩了。住於相的意思就是說,布施時一定要布施給某一個人,布施給某一個特定的對象,並要求獲得一定的回應。
譬如,過年時在農禪寺,好多人來向我拜年。我算是什麼人物,值得人家這樣拜?他們拜的時候,我念著「阿彌陀佛」,心裡想,他們拜的是阿彌陀佛,不是我。而拜年的人呢?有的是來看看「聖嚴法師」是什麼樣子,有的是以恭敬心來送紅包給我,來讚揚我,這兩種都有。
但是,曾經有一個人告訴我:「師父,你看,那些人來了,又不送紅包,只會眼睜睜地瞪著你看,這些人真是罪過!」
我說:「阿彌陀佛!不可以這麼說。他們來見我,我都以平等心祝福他們早日成佛,早日得解脫。我平等地祝福他們,他們紅包裡有多少錢,我根本不管,也不管他們究竟有沒有送紅包。他們能來,便是不容易!他們沒有去看電影,而來看我這和尚,就算是抱著好奇的心情,也是好的。」這就是一種「無相」的態度,就是不要以差別心、差別態度來看待眾生,而以一律平等、無差別的態度來接待他們、祝福他們。
但是我們都還在凡夫的階段,怎麼可能完全「無相」呢?至少我知道什麼人給了錢,什麼人沒給錢。但是,我會時時警惕自己,要「無相」,要平等地給予祝福。而且既然聽了《金剛經》,念了《金剛經》,何況我還在講《金剛經》,當然更要練習著具備這樣的態度。
布施無相,我們受布施,也要「無相受」,心裡才不會覺得有愧於他們。
(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無所住」,是對「住相」而言。前面已經講過「無住」,很多人誤解佛教是消極、逃避現實的,一講到「無我」,好像這個人已無可救藥,不為今生,也不為未來。一講到「無相」,更覺得這個人大概沒希望了,因為他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管了。
究竟「無住」的「住」是什麼意思?用現代的名詞翻譯,就是「在乎」。我不「在乎」、我「在乎」,就是「住」的意思。凡夫的心理活動,都離不開「在乎」——我很「在乎」他講我,我很「在乎」股市今天跌了,因為數字下跌與我的財產息息相關,這便叫作「住」,心「住」於股票,「住」於某一樁事、某一個人。
人常常喜歡在人前表現,人後表功。有沒有這種人?有!多多少少,每個人都有這種毛病。如果不求表功,似乎即無表現,想要表現自己的能力,這是十分正常的。表現給誰看?表現給別人看,職員表現給老闆看,民意代表表現給人民看,政府官員表現給長官看,這都是正常的,但這都是「在乎」。但是,真正懂了佛法以後,會在心裡清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做則做,不該做就不要做,不在乎利害得失,不在乎自己好不好,這就叫作「無住而生心」,但這個心已不是煩惱的心了。有住而生心,生的是有我的心,是煩惱心;無住而生心,生的是慈悲心,是智慧的表現。
(三)內以智慧為基礎,外以慈悲作表現,福慧圓滿,同成佛道
智慧就是離開主觀的自己,也離開客觀的對象。不考慮客觀的對象,也不考慮主觀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智慧。
有一些人或許能做到不考慮主觀的自己,但是卻沒有辦法做到不考慮客觀的對象。一個慈母可以不考慮自己的利害,但是,她一定會考慮到自己的兒女。
我曾經見到一位小兒科醫師,他的兒子害了重病,結果他把兒子送到另一位小兒科醫生那裡醫治。我問他,為什麼不自己醫治?
他說:「這是我的兒子。藥下重了,我怕他受不了;藥下輕了,又怕醫不好。所以,只好硬起心腸來將他送去外面醫治,不管如何,由別的醫生來負責,我信任那醫生就好。」
所以,父母可以放下主觀的自己,卻放不下客觀的兒女。這算不算「智慧」呢?不算!真正的智慧,必須放下兩邊——主觀的自己和客觀的對象,事情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只看「事」的本身,而不考慮「個人」的因素。
常常有人認為,我是一個慈悲的法師,似乎什麼人都能幫忙到底。今年春天,就有人找我要錢,我不給,他便說:「你是法師,為什麼不給我錢?」
我問他:「你為什麼找我要錢?」
他說:「因為我沒有錢,而你是法師,所以向你要錢。」
我說:「我沒有錢,有錢,也不應該給你。」
他說:「哪有這麼不慈悲的和尚?」
給錢必須有智慧,我並不隨便給錢。這個人身體滿好,年齡也不大,明明可以工作,為什麼跟我要錢?我的錢,是人家做工賺來的,是人家省下買菜、家用的錢來捐給我們的,我怎麼可以給他拿去喝酒、抽菸、看電影或做其他更壞的事?所以,這錢我絕對不給。
於是,那人就對我講:「師父不慈悲啊!我這樣的人跟你要錢,你竟然不給。」
我說:「我不能濫慈悲,請你原諒了。」
有智慧,才能真正行慈悲。智慧就是沒有個人,也沒有對象,只有「事」——這件事應該處理、應該做、必須做、值得做,就去做,沒有特別一定為誰而做。
內在以智慧為基礎,外表以慈悲來表現,慈悲的意思,就是救苦、濟貧、救難、救急,這些也需要有智慧。貧,可以救,但不能只是去救貧,要更進一步幫助他,教他如何變得「不貧」,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救「苦」——病苦、老苦、種種的苦,我們要用物質的、觀念的、關懷的、安慰的方法,幫助他「離苦」。救「難」,是他人有了災難,我們要立即伸出援手;救「急」,當對方處在危急之中,我們要立刻幫助。
「慈悲」是幫助所有的人。我們法鼓山有一句共勉語「慈悲沒有敵人」——心中沒有仇恨的人。這有兩層意思:
第一,雖然他是我的敵人,現在他陷入困境要死了,我要不要救他?救起來之後,他可能仍是我的敵人,那麼,到底還要不要救?站在佛法的立場,救的並非敵人,而是一個有危難的人。我們救難、救急,並不做敵人想,所以,一定要將他救起,這是第一層意思。
另一層意思就是,如果你有慈悲心的話,敵人也會變成你的朋友,變成你的道侶、你的善知識。我們不要對任何一個眾生失望,以慈悲心待他,必定能感化對方。
至於以什麼方法來感化他們?一是教育,二是關懷,兩者都必須仰賴智慧。我們常常聽說「金剛怒目,菩薩低眉」。菩薩低眉,是慈悲;金剛怒目,也是慈悲。所以在寺院之中,常見四大天王站在三門,英姿威武,喝阻妖魔鬼怪接近。三門正中,又見彌勒菩薩笑臉迎人,歡迎大家光臨,二者都是慈悲。因此有時候,師父也會罵人,仁王也會用兵。
「福慧圓滿,同成佛道」就是《金剛經》所說的,唯有慈悲與智慧的圓滿,始能成佛。也就是希望一切眾生皆能有智慧,也皆能有慈悲,以智慧行慈悲,繼續不斷地直到成佛為止,這就是從「菩薩道」進入「佛道」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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