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興學
法鼓山是一個弘揚漢傳佛教的道場
建立對漢傳佛教的信心
當我們還在陽明山,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中華佛學研究所的前身)的時候,臺灣佛教界、佛教學術界懂得藏文、巴利文、梵文的人非常少,但那時我們就非常重視佛教語文的訓練,引進了梵文、巴利文、藏文的老師,也培養了不少這方面的人才,為臺灣佛教界、佛教學術界開啟了新風氣。但是語文教育其實是屬於大學部的,到了研究所,應該已經能夠運用語文來做研究了。
因為我們研究漢傳佛法,如果懂梵文,就能直接閱讀漢傳佛法的原典;如果懂巴利文,就能參考南傳相關資料;此外,因為傳到漢地的經典,有部分也傳譯到西藏,所以藏文也最好懂一些。因此,如果能夠多幾種語文工具,藉由比較研究,對法義的認知會更清楚。這也是我們重視語文的原因。
到現在為止,我們的成果很好,譬如我們的學生畢業以後到國外留學,在語文的運用上,就非常輕鬆便利。但是,這與佛研所辦學的目標還是有差距,因為我們主要是希望漢傳佛教能夠在世界復興,也就是讓國際的佛教界了解,在漢傳佛法的寶庫之中,有永遠採不完的寶礦,尤其有一些漢文原典,是藏文、巴利文所沒有的。
外國人士要直接讀懂漢文原典相當不容易,即使原來就用漢文的日本,到了現代,要理解也愈來愈困難。譬如我在日本留學時,我的老師坂本幸男,他是華嚴、天台的專家,但是在閱讀漢文原典時,還是會有很多疑問。因為漢文的表達,有時模稜兩可,不知道確實的意思是什麼。只有我們用慣了,才比較容易掌握,如果我們能精讀,就能夠深入漢文原典的法義。
但是現在連我們中國人,不管是在家居士也好、法師也好,能看懂漢文原典的人愈來愈少,我們同學之中能真正深入的人也並不多,反倒是學習著用藏文,或者是日本、梵文、巴利文的資料。
過去,在我寫《明末中國佛教之研究》以前,世界上,不論是歐美或日本佛教界,都認為漢傳佛教到宋朝以後,就沒有什麼值得研究了,這對漢傳佛教來說,非常不公平。明末佛教的研究,我是第一人。我研究之後,有一位美國學者看到我的書,便開始研究。在中國也一樣,譬如于君方教授,我寫蕅益大師,她就寫蓮池大師,後來有人研究憨山德清,明末四大師就逐一有人研究了。
不要因為外國不重視漢傳佛教,自己就沒有信心,覺得要談《現觀莊嚴論》或月稱,才是非常時髦的事,如果是談中國的某某大師,就很落伍。其實月稱應屬印度佛教,並不是藏傳佛教,而且月稱的著作不僅傳到了西藏,也傳到了中國,但是很少人做對比的研究,以至於一談起月稱,就覺得他是屬於藏傳佛教的大師。這是妄自菲薄。
我們的目標是弘揚漢傳佛教
這幾十年來,我不斷提倡漢傳佛教,但是非常遺憾,雖然我們佛研所的重點是平均地放在印度、藏傳、漢傳三個系統。但是現在我們同學們提出來的論文,相較於藏傳、印度或日本,漢傳的比例相當少,可以說是不成比例。
我們的所訓是「立足中華,放眼世界」,漢傳佛教是我們的基礎,就該以漢傳佛教為專長,如果以藏傳佛教或南傳佛教為專長,那是非常顛倒。譬如藏傳的喇嘛或南傳的法師、居士到我們這裡來,我們跟他們講藏傳、講南傳,他們都是專家,聽了一定會笑說:「這在我們那裡,是對小孩子講的,怎麼研究所還在講這些東西呢?」
另外,印度佛教是基礎的佛法,是研究的基礎,它的範圍相當廣,包括巴利文、梵文,包括原始佛教、大乘三系,而且研究的人已經很多,有藏傳和南傳的人,在日本、歐美,研究的人也很多。
在美國,不僅研究印度的很多,就是研究藏傳、南傳、日本佛教的學者,也比研究漢傳佛教的人數多,我曾問他們原因,他們回答我:「沒有辦法!在中國、臺灣,沒有東西、也沒有環境讓我們學習,所以我們就到日本、西藏、緬甸、斯里蘭卡及泰國去。」他們所謂到西藏,實際上是到尼泊爾,或者是到印度的三大寺。
他們認為藏傳佛教有次第,很容易學好,可是臺灣或者其他漢傳佛教地區,有次第、系統研究和指導漢傳佛教的人很少,甚至連研究環境也很少,即使想學也學不到。所以中華佛研所現在變成是替別人訓練人才,而沒有替漢傳佛教訓練人才。
會認為漢傳佛教沒有什麼好研究,是因為沒有真正誠心誠意地去接觸它、了解它。在我們所裡,目前還在做的有李志夫教授,他帶了一批人在做《摩訶止觀》,做天台三大部的研究。還有陳英善老師,她完成了學位之後,就來到我們所裡,專門研究華嚴和天台。她十分耐得起寂寞,默默地帶學生做研究已經二十多年了,真不簡單!但是寫相關論文,以及整理、研究的同學還是很少。
深入漢傳佛教的內涵才能建立品牌
我們深入研究漢傳佛教的內涵時,一方面可以研究它本身的來龍去脈、探究它演變的原因,以及如何把印度的大乘三系及原始、部派佛教融合在同一個系統裡?漢傳佛教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器度?
諸位如果仔細去看,一定會很佩服,因為它在任何一點上,都可以四通八達,絕對不會在講這個部分時,與其他部分產生矛盾、衝突,這就是漢傳佛教的智慧。
如果不了解漢傳佛教祖師們的智慧,就會斷章取義,說這是小乘的、那是大乘的,這是唯識的、那是中觀或是如來藏的,把他們區隔開。他們本來是一家人,本來是源自於同一個系統,結果變成:你研究唯識,所以是唯識學派的;你研究中觀,所以是中觀學派的;你研究如來藏,所以是如來藏學派的。或是說,這個人專門研究小乘,是小乘佛教;那你專門研究律,就是律宗;而他專門念佛,那就是淨土宗。這就形成了中國佛教的種種派系,變成支離破碎的,這是分河飲水,已經非常可憐,大家彼此還要對立。
就我們真正理解到的,以整體漢傳佛教來講,根本就是同一個系統,但現在我們大家卻像是盲人摸象,還執以為真。譬如戒律是任何大小乘、任何宗派都必須要遵守的,是任何人都必須要持守的,但在中國,發展到後來,持戒就變成不吃人間煙火食,無論穿衣吃飯,生活都很古怪,都與眾不同。
我們佛研所既然名之為「中華」,就是要立足於中華。我們號稱世界佛教教育園區,自己如果沒有內涵,別人來了一看,既沒有特色,也沒什麼好學。原本想來學漢傳佛教,結果看不到漢傳的東西,即使說藏傳,也沒有辦法跟真正的藏傳相比。他們從五、六歲,七、八歲就開始學了,到了二十多歲,已經是格西。如果他們要用二十年來學,我們可能就需要三十到四十年的時間,因為文化不同、文字不同,要學到像他們這樣高明是絕對沒有辦法。
所以人們到我們這裡來不是要學藏傳佛教,而是學漢傳佛教,因此我們必須打下漢傳佛教穩固的基礎,在國際上亮出幾張響亮的牌來,這樣法鼓山才有號召力。什麼是響亮的牌?就是老師,還有論文。當然我們的研究生如果能提出深入的研究,也可以變成響亮的。這樣在國際上,大家只要一提到研究漢傳佛教,就想到中華佛學研究所,就必須到法鼓山。
如果我們能夠把漢傳佛教的某部經或某一部論,研究得非常透徹,就會有很強的吸引力,而這個吸引力就是一個品牌。因此,不要老是認為我們漢傳佛教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研究了,大概快消失了,這絕對是錯的。
我七十歲以後,還寫了兩本漢傳佛法的專書。一本是《天台心鑰——教觀綱宗貫註》,另一本是《華嚴心詮——原人論考釋》,是今年(二○○六年)才出版的。而這兩本書都兼具了理解與研究。我們必須先理解,將它的來龍去脈釐清楚,才能進一步研究。如何從了解到研究?譬如我是先從《原人論》中找出華嚴與天台,華嚴與唯識、中觀,或與部派佛教,甚至是與外道哲學相關的敘述、論證,然後再找原典核對,最後提出自己的看法,這樣就變成了研究的層面。從了解、整理,然後比較、研究,就會變成這一部書的專家。
我這麼說,不是要各位同學從此以後放棄藏學系、印度系,只是我們現在是顛倒過來,幾乎已經放棄了漢傳系。我們吃的是漢傳的飯,穿的是漢傳的衣服,說的是漢傳的話,但是你真的了解漢傳佛法的內涵嗎?不要說「上早殿」就是漢傳的,那只是形式上的漢傳。
漢傳佛教的智慧
今天剛好有一位企業界名人來向我請法,他從小就接觸藏傳佛教,他問我:「藏傳佛教有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是有次第的,漢傳佛教好像沒有?」現在的人多半都是這種想法,漢傳佛教的僧俗四眾大概也都這麼認為,這是因為對自己不了解,別人看我們沒有次第,我們就承認自己沒有次第。
此外,也因為部分學者,比如印順長老,他對中國現代佛法的貢獻很大,但是他不認同如來藏,對於漢傳佛教是站在否定的立場。也因此漢傳佛教系統裡的人,對於自己的漢傳佛教沒有信心,也不願意肯定它、研究它,這是非常可惜的一樁事。
佛法是通的,包括龍樹的中觀,世親和無著的唯識,以及我們認為是馬鳴、龍樹所代表的如來藏。但是以現在學者們的角度,他們認為凡是如來藏的東西都與龍樹沒有關係,也不承認馬鳴這個人的存在。因此對於漢傳佛教,特別是《大乘起信論》、《楞嚴經》、《圓覺經》幾部書,都採取否定的態度,對於我們平常誦念的《藥師經》、《地藏經》,也認為是偽經,都不是印度的經典。因此,中國的佛教就不能認祖歸宗,變成了外道的佛教!
其實,如來藏系在印度本來就有,印順法師的《如來藏之研究》,還有日本高崎直道的《如來藏的形成——印度大乘佛教思想研究》,都是以印度如來藏思想為基礎做的研究。實際上,就我所見,如來藏思想的最根本應該是《楞伽經》;但《楞伽經》不僅有如來藏,也講唯識和空,把這三系整合起來,只是通常都把它看成是如來藏經典。
如果你們想要了解佛法各系統是不是真的講得通,可以參考《華嚴心詮——原人論考釋》。我在《華嚴心詮——原人論考釋》裡,特別將如來藏思想與中觀、唯識,還有與中國禪宗有關的部分指出來,證明這三系是互通的,而這都是經典自己說的。根據經典,佛說有如來藏,是為了方便接引執我的外道,如來藏只是一個假設的名字。否則告訴一般人成佛以後就空了、就沒有了,大家會覺得成佛是一樁很可怕的事,而沒有人願意成佛了;如果告訴他,因為有如來藏,成佛以後就變成如來,而如來是永遠不會消失的,那麼大家都願意成佛了。結果就與外道的神我相同,但這是為了接引計我的外道,所以不能把如來藏當成實有的東西,否則會有問題,實際上它是與空相通的。還有禪宗的「明心見性」,所見的是自性,自性是佛性,而佛性就是無性!此外,唯識宗講三性三無性,所以唯識宗也講無性。雖不一定與中觀說法相同,但就是無自性空,所以佛法是相通的。
因此,我們看這些漢傳佛教大師們的著作,他們就像是串花串一樣,大的花串、小的花串,將修行證悟的次第排得整整齊齊、標得清清楚楚;這個是深的、淺的,難的、容易的,怎樣才能達成最高的目標,將整條成佛之道鋪排得很清楚,怎麼會說漢傳佛教沒有次第呢?所以,我回答那位企業名人:因為這幾百年來,中國人完全沒有了民族自信心,所以也認為中國佛教已經沒有價值了。
漢傳佛教發展的困境
我在西方傳禪法時,西方人不相信中國還有禪法,因為日本的禪師們,在二十世紀初,就宣判中國已經沒有禪師、沒有禪法,也沒有禪的傳承。因此西方人懷疑,不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告訴他們:「我的傳承有曹洞和臨濟,其中一支是虛雲老和尚,他應該很有名啊!他重建了很多禪宗寺院,後來雖遭破壞,但現在已經恢復了。所以禪的傳承在中國從來沒有斷過,只是真正的禪師、偉大的禪師不多,不像西藏有很多活佛、法王。」
西藏的活佛、法王,無論哪一派、哪一個系統,都是由他們自己從小培養起。當活佛或法王離世了,就要開始找轉世者,因此從小就有一個位子等在那裡,找到以後,這個位子就是他的,前生是他,這一生還是他,所以一定要培養。說起來我也是被我師父找到的,在十三歲的時候,但是並沒有被稱為轉世者,當然也沒有被當成活佛來培養,所以我只有靠自己努力。
漢傳佛教並沒有像藏傳佛教那樣穩定地培養人才,甚至從少年就開始培養起。而找來的轉世者,也一定會肯定自己的前生,不會把自己的前生推翻掉。但是我們找來的徒弟,對於師父所做的事,往往說:「師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我的時代,我有自己的想法,不一定要接受師父的想法。」這在漢傳佛教是很平常的事,特別是臺灣,最好把前人的功績或思想推翻,自己的新東西才能呈現。這在藏傳佛教絕不會發生,他們的體系、制度、教育都非常完整。所以現在很多人想要學佛法,就會到西藏去,因為有次第,比較容易。
既然我們自己也在辦教育,不可能把所有的人都派到西藏去學,而不學自己的漢傳佛教,這是數典忘祖。現在中國的佛教徒多半如此,但這不是說他們可惡,而是可憐,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祖宗們也有智慧,也值得去發現、研究和發揮。
漢傳佛教未來的研究走向
但願諸位同學聽完這一次精神講話後,能夠在漢傳佛教上用功。漢傳佛教可以研究的還很多,尤其是宋朝以後,還有好多位大師的文獻都沒有人整理研究,包括天台、華嚴、禪宗,還有淨土。這方面的著作在《卍續藏》裡非常豐富,有一部分已收入《大正藏》,我們只要針對某些來研究,甚至是做標點、分段及整理的工作,就能成為一篇博士論文了。不要以為整理的工作不是研究,所以不重要,它不僅很有實用價值,而且經過這層工夫,你們研究的基礎會很紮實。
記得果鏡法師,他現在是僧伽大學的副院長,在日本留學要寫博士論文時,不知道要寫些什麼,我就建議他寫淨土。他很疑惑地問我:「淨土還有東西可以寫嗎?日本人不都已經研究完了?」我告訴他:「還有好幾位淨土思想家都沒有人寫,其中最容易寫、資料最豐富的,就是慈雲遵氏。他是淨土,又是天台,不僅可從天台宗的立場研究他,還能從淨土宗、禪宗的立場研究他。」
我們中國人要寫外國的東西、寫人家的專長,一定寫不過他們,不如寫自己的東西,如果寫得讓人家信服,那你就成功了。我有一個徒弟,到美國留學,因為他的老師是藏傳、印度佛教的專家,於是決定專攻藏傳佛教。我提醒他:「你已經是三十多歲,快四十歲的人了,現在來專攻藏傳,恐怕只能學到皮毛,不如研究漢傳。你本來對天台就有一些了解,就寫天台止觀的思想好了,不管寫得如何,你的指導老師看了都會頻頻點頭。畢竟這是中國的東西,你比較清楚。」結果他的論文寫出來以後,真的得到老師的稱讚。所以中國人還是寫中國的東西比較討巧。
譬如我寫博士論文時,已經超過四十歲了,如果我寫日本,或是印度、西藏的,我的論文一定寫不出來,博士學位也不可能得到。所以我寫中國的天台,很快就完成了,而我的老師及審查委員看了,對它的評價都很高,就是《明末中國佛教之研究》那本書。
今天我想跟諸位說的,就是中華佛學研究所必須立足於中華,但並不是從此就放棄印度、放棄藏傳,而是我們的重心、主力點是擺在漢傳佛教。如果你要亮出響亮的牌,你的研究重點最好擺在「漢傳佛教」。我們對漢傳佛教要有信心,漢傳佛教內容之豐富,足以寫出幾百部博士論文,而要實踐的話,也很容易,它是有次第的。你可以把藏傳佛教當成一個橋樑,做漢傳與藏傳的比較研究,對我們了解漢傳佛教有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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